陪她蛰伏十年,帮她从泥潭爬到云端。
我以为自己是条忠犬,该体面退场了。
深夜三点,我拎着行李箱溜出别墅大门。
二十分钟后,我的脸出现在全城安保系统里。
通缉令备注四个字:活捉,送回。
我叫沈拾。
今年二十九岁,在顾棠身边待了整整十年。
十年前我在逃难路上捡到她的时候,她浑身是血,趴在路边的排水沟里,只剩一口气。
那时候她十七岁,顾氏集团的小公主,一夜之间家破人亡。
我把她背到镇上的诊所,花光了身上最后三百块钱。
后来的十年,我陪她隐姓埋名,陪她一步步积蓄力量,陪她杀回那座城市,把被她叔父侵吞的百亿家业一块一块夺了回来。
三个月前,顾棠正式就任顾氏集团董事长。
就座那天,台下几百号人起立鼓掌。
她站在最高处,西装笔挺,下巴微扬,目光从所有人头顶扫过。
最后看了我一眼。
我坐在最后一排,对她笑了笑。
心想,成了。
她终于站回属于她的位置了。
我该走了。
其实我早就该走了。
我只是一个她落难时捡来的人。
陪她走过最难的路,但路到终点了。
她是顾氏的掌权者,是站在云端的人。
我是个连高中都没念完的逃难者。
这十年我什么都没跟她说过。
喜欢她这种事,烂在肚子里就行了。
可我一直没找到合适的时机离开。
直到今天。
晚上八点多,我去她办公室送文件。
门半掩着,我刚要推门,听到里面传出她的声音。
很轻,很柔。
是我从未听过的语气。
你怎么才来?我等了你好久。
我手停住了。
透过门缝,我看到顾棠正站在一个男人面前。
那个男人高高瘦瘦,穿着灰色风衣,背对着我。
顾棠伸手理了理他的衣领。
动作自然,亲昵。
她抬头看着那个人的眼神,带着我从未见过的温度。
温柔得不像她。
我后退了一步。
文件夹捏在手里,边角被我攥出了褶。
转身走的时候,我脑子里就一个想法:
该走了。
这次是真的该走了。
回到我住的那栋别墅侧楼,我把门反锁。
深呼吸了十几次。
然后开始写信。
告别信。
第一稿:
顾棠,十年相伴,此生无悔。今日一别,山高水远,各自珍重。沈拾留。
写完看了一遍。
像遗书。
撕了。
第二稿:
棠棠,哥走了,你要好好吃饭,别熬夜,有事打方远的电话,别打我的,我换号了。
看了一遍。
像出狱通知书。
撕了。
第三稿:
顾总,承蒙关照,后会有期。
太冷了。
第四稿:
这十年……
写到这两个字我停住了,因为后面的话全是我喜欢你的变体。
不能写。
写了就不体面了。
我揉了揉太阳穴,把纸揉成团扔进垃圾桶。
正在写第五稿的时候,房门被人从外面撞开了。
方远那张欠揍的脸出现在门口。
他手里拎着一罐啤酒,嘴里叼着根烟,进门就说:你这灯开到现在,在干嘛——
话说到一半,他看到了地上散落的纸团。
又看到了桌上那张写到一半的信。
又看到了我脚边那个拉开了拉链的行李箱。
沉默了三秒。
然后他表情管理彻底崩了。
卧槽。方远把啤酒往桌上一放,整个人凑过来,拿起我那张第五稿看了起来。
顾棠,我走了,别找我——他念出声来,语气已经开始颤抖了,沈拾,你写的这什么玩意?离家出走的初中生?
放下。
十年老兵深夜跑路,你搁这演什么苦情戏?
我说放下。
方远没放,反而蹲下去把垃圾桶里的纸团一个个捡出来,挨个展开看。
那个画面,像极了法医在现场取证。
他看完所有废稿后,抬头望着我。
那眼神,混合了震惊、同情、以及极度想笑却忍着的抽搐。
沈拾。
嗯。
你是不是暗恋顾棠?
我没说话。
十年了?
我还是没说话。
她知道吗?
不知道。
方远抽了口烟,吐出来,看着烟雾在灯下散开。
你要走?
嗯。
因为啥?
我沉默了一会儿,说:她有人了。
方远把烟掐灭了,站起来,双手插兜,来回在我房间踱了两步。
然后用一种我听不懂的语气说:行,你走吧。
我愣了一下。
本来以为他会劝我。
方远走到门口,回头看了我一眼:需要我帮你叫车吗?
……不用。
那行。他抬手摆了摆,一路顺风,到了给我发个定位,我怕你死在外面没人收尸。
说完他真走了。
啤酒都没拿。
我盯着那罐啤酒看了半天。
什么兄弟,什么发小,什么过命的交情。
就这?
连一句你再想想都没有?
但反过来想,他不拦我,也好。
省得我还要演一出你拦不住我的戏码。
凌晨三点十七分。
我拎着一个行李箱,从别墅侧门出去。
没走正门,因为正门有顾氏的安保系统。
我沿着围墙边的绿化带走,翻过东边那面矮墙。
落地的时候崴了一下脚。
疼。
但无所谓了。
打了一辆网约车,目的地是城南的长途汽车站。
上车之后我靠在后座,闭上眼。
脑子里全是刚才那个画面。
顾棠伸手理那个男人衣领的动作。
那么自然。
那么熟稔。
好像做过很多次了。
我不想承认,但那个瞬间我心口确实像被人攥了一把。
手机震了一下。
方远发来一条微信:
你那张第三稿落桌上了,需不需要我帮你塞她门缝里?
我回:你敢。
他回了一个狗头。
我把手机关了。
车开了二十分钟,到汽车站。
凌晨四点的汽车站空空荡荡,售票窗口亮着一盏惨白的灯。
我走过去:麻烦给我一张最早出发的票,去哪儿都行。
售票员大姐抬起眼皮看了我一眼。
那眼神像是在打量一个离家出走的丈夫。
最早的是五点半,去临海市。
行,来一张。
我掏出手机准备扫码。
扫不了。
余额不足。
换银行卡。
交易失败。
我又试了一张。
还是交易失败。
换第三张。
您的账户已被冻结,如有疑问请联系开户行。
我盯着手机屏幕,手指僵住了。
三张卡。
全冻了。
凌晨四点零三分。
谁有这个能力在这个时间点冻我的卡?
答案只有一个。
我掏出兜里仅剩的现金——一张皱巴巴的五十块钱。
大姐,能收现金吗?
能,六十八。
……
我默默把五十块钱收回兜里。
站在售票窗口前,突然觉得夜风格外冷。
手机又震了。
方远的消息:
兄弟,你是不是卡被冻了?
我没回。
他又发:
顾棠十分钟前让财务冻的,我看到邮件了,冻结原因写的是资产异常流动,疑似被盗刷。
再一条:
笑死我了。
最后一条是个语音,我点开,里面是方远压着嗓子的笑声,笑到咳嗽。
我握着手机深呼一口气。
没关系。
我还有腿。
我可以走。
汽车站外面停着一排共享单车。
我扫了一辆。
您的信用分不足,暂时无法使用该服务。
信用分不足?
我信用分七百八十三分。
我又扫了一辆。
同样的提示。
我把手机收起来,沉默地看着那排单车。
风吹过来,车筐里一个塑料袋被吹起来,飘过我面前。
很有仪式感。
像是在给我的尊严送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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