忻州,古称“秀容”,东倚五台,西濒黄河,北据雁门,南通太原,这里是中原农耕文明与北方游牧势力的交汇地带,是自古以来兵家必争的“晋北锁钥”。
山河围合、古道纵横的地理格局,既塑造了忻州刚健质朴的气质,也为木构古建的留存埋下伏笔。其境内唐、宋、金木构遗存星罗棋布,千年木构藏于山麓与河畔间,古建瑰宝错落其中,完整传承了中国古建筑的营造法度与审美风骨。
循着五台梵音,我启程忻州之旅,自北向南扎进这片山河交织、文脉沉厚的土地。
五台山自古便是佛国圣地,台怀镇内寺庙林立,塔院寺的白塔、显通寺的铜殿、菩萨顶的琉璃,香火缭绕,千年不绝。然而五台山不只有佛教文化,更是中国古代建筑的博物馆——台内古刹香火鼎盛,台外散落的国宝级木构更令人充满期待。
▌山西忻州五台山山景
可真正踏入南禅寺,第一印象却有些失望,大殿看着太新了。1953年发现时它已破败不堪,后来几次大修,换了瓦,补了墙,梁架也加固过。如今新木与旧木交织,修缮痕迹清晰可见,少了几分岁月沉淀的沧桑感。
直到听了导游解说,我才算真正“看见”了南禅寺。他指着大殿后方的方形柱子对我轻声说:“那是唐代原物。”柱子并不粗壮,枯槁斑驳,立在大殿后墙的右端,如果不特意指出来,我肯定不会多看一眼。
▌单檐四阿顶(庑殿顶)
阳光落在方柱上,有些地方因为木质松散已经钉上钉子了,木纹粗糙,那是时光刻下的纹路,也是大唐留下的印记。
之后,我静下心来细细端详,发现修缮之下,屋顶平缓舒展,出檐深远挺阔,斗拱雄大疏朗,依旧保留着大唐风骨。那一刻,所有失望烟消云散。
南禅寺没有宏伟体量,没有那些让人一眼就惊叹的斗拱和梁架,它只是安安静静地站在那里,用最朴素的方式告诉了我,唐代不是只有辉煌和盛大,也有这种收敛的、克制的气度。修缮不是破坏,而是守护,让这千年唐构得以延续,让大唐气象得以真实地留存下来。
▌南禅寺内佛教塑像
延庆寺就在南禅寺附近,步行可达。我去的时候心里惦记着的,是正殿柱头上那个龙王兽面——之前在资料上见过照片,一直心心念念。
正殿是金代遗构,面阔三间,单檐歇山顶。我凑近柱头看那两只兽面——怒目、阔口、獠牙外露,额上还有一对残缺的角,像牛又像龙。线条简洁粗犷,色彩虽有剥落,依旧气势十足。这种装饰在宋金时期的建筑里偶有出现,但延庆寺的这个做得格外传神,不是简单的纹样堆砌,而是真的有一种威慑力在里头。
我在延庆寺发现了一件有意思的事:金代匠人修建的屋顶,一反金人豪放不羁的性格,反而是向内收拢的,深远的飞檐显得举折更加陡峭。金代女真族来自北方草原,我一直认为,他们的建筑应该粗犷、张扬、大开大合才对。可眼前的延庆寺正殿,精致、收敛、讲究秩序感,更有北宋官式建筑的风采。
或许这恰恰是金代建筑最迷人的地方。金人入主中原,没有把自己的审美强加过来,而是吸纳了宋代的建筑范式,又在细节处悄悄留下了自己的印记,比如那些陶土兽面、那些粗壮的柱身、那些不加过多雕饰的梁栿。金人的豪迈与中原的雅致相遇,在木构建筑中完美交融,形成了独属于金代的建筑风格。
▌东大殿寺名匾额——佛光真容禅寺
佛光寺东大殿是我最期待的一站。沿着陡峭石梯缓缓攀爬,每一步都像是在靠近一段传奇。1937年,梁思成和林徽因在敦煌壁画里看到五台山图,他们带着中国营造学社的同仁,循着线索找到这里,在东大殿的梁架上发现了“女弟子宁公遇”的题记,最终确认了它的唐代身份,打破了日本学者“中国无唐构”的断言。
▌檐下清风
攀爬结束,当东大殿出现在眼前,所有语言都显得苍白,面阔七间,进深四间,单檐庑殿顶,斗拱雄壮有力,灰瓦覆顶,木门斑驳,宛如一位沉稳的巨人,矗立在山间。那种体量和气势,让人一时失语。
我见过无数次东大殿的照片,但没有一张能传达站在它面前时的那种压迫感。不是体积上的压迫,是时间的重量。我站在那儿,心里只有一个念头:一千一百多年了!
▌佛光寺东大殿正殿
不得不说,殿内的彩塑,看着该是近些年刚重绘过色彩,与木构的唐风古韵略显格格不入。可转念一想,若是再过几百年,这些色彩被时光沉淀,染上岁月的分量,是否也会被百年后的人珍视、追崇?
▌唐代护法金刚、菩萨与三尊主佛立像(共35尊)
大殿内最令我着迷的,是古人在门板与门框背面留下的“到此一游”题记。据说梁林二位先生,便是在此发现了唐朝游客的“留言”,也间接印证了东大殿的建造年代。想来多么神奇有趣啊,一千多年前的一位旅者,随手在门后留下几行笔墨,便像给今日的我们递来一张“时光小纸条”,千年荏苒,河山变迁,我们却依旧能读懂他那时的心境。
▌明代五百罗汉彩塑
我走出大殿,靠在台基上休息,抬起头,看那些巨大的斗拱,层层叠加,如花瓣绽放,既承担着承重的作用,又兼具美学价值,是唐代木构的精髓所在。七铺作双杪双下昂,一层一层地挑出去,像大鸟张开的翅膀,托住了千年的风雨。
我用手指虚空点着那些木头:栌斗、华拱,那个“昂”像鸟喙一样伸出来……原本抽象的概念,此刻有了确切的位置和联结,就像和眼前的木头长在了一起,变得鲜活易懂。
▌佛光寺内雕塑
殿旁的古油松,已有1000多年历史,树干粗壮,树皮粗粝如鳞,我走过去,把手掌贴在树皮上,指尖传来粗糙与温润并存的质感,我闭上眼睛站了一会儿,感受到的不是什么玄妙的东西,就是实实在在的生命力。
这棵树发芽抽枝的时候,东大殿才刚刚立起第一根柱子;它长到碗口粗的时候,那些唐代工匠早已不在了;它长到今天这般粗壮的时候,梁思成和林徽因来过,又走了;现在换我站在它面前,像在抚摸着一千多年的岁月,与光阴对望。
▌通往大殿的庭院月台,位于佛光寺中轴线之上
古树与唐构相互依偎,共同守护着这片土地的时光。梁思成曾说,佛光寺东大殿集唐代建筑、雕塑、壁画、墨题于一体,是“国内古建筑之第一瑰宝”,此刻身处其中,才真正读懂这份珍贵。
炎热酷暑之时,海拔 1800 米的雁门关仍凉风习习。峡谷风口地貌搭配北方大陆性季风,让这里体感温度偏低,也造就了 “十里不同温” 的独特气候特点。
▌山西忻州雁门关
走进雁门关景区,先经过一条都是餐厅和卖纪念品商店的边贸街,规划的初衷是模仿明清商路,现实却只剩嘈杂的人间烟火。
这里曾是中原与塞外贸易往来的要道,茶叶、丝绸、马匹、皮毛在此交汇,商旅络绎不绝,驼铃声声穿越千年。
▌雁门古街
站在天险门前,上有雁楼,高大巍峨,压迫感明显。青灰色的城墙拔地而起,与身后的群山融为一体,站在楼下抬头仰望,仿佛能看见千百年前戍边将士登楼远眺、警惕北方铁骑的身影。进入关城内,根据体力可以选择不同的步道爬长城,我不想错过整个雁门关唯一的古迹——车辙印,便向地利门走去。
▌石板古道,蜿蜒而上
地利门下的石头路是明代原物,深深的车辙印嵌在青石板内,深浅不一,蜿蜒向前,诉说着这里曾发生过的往事。我蹲下身子抚摸了一道深深的车辙,这些光滑且冰冷的印记,是战车碾过的痕迹,是商旅驼队留下的印记,更是无数次征战与和平往来的见证,每一道纹路里,都藏着雁门关的沧桑历史。
▌雁门关长城航拍
穿过地利门便是镇边祠,我没有随着如织的游人入祠,只是倚在城墙边沿,看峻岭崇山。雁门关是中原农耕文明与北方游牧势力的交汇地带,《吕氏春秋》有云“天下九塞,雁门为首”,自古便是兵家必争的“晋北锁钥”。李牧、卫青、霍去病、杨家将……无数中国历史上赫赫有名的战将在此指挥战斗,他们是否也曾站立在我此刻站立的地方,望着眼前的群山。风从山谷间吹来,咧咧作响,吹得我睁不开眼,像厚重的历史,扑面而来,又一闪而过。
从雁门关经险峻的“十八拐”去往代县,司机说那天山路上的大货车特别多,连他这个经验丰富的“老司机”都不由自主地握紧方向盘。我看着眼前险要的崇山,“兵家必争的中原咽喉”在眼前具象化了。这重山复岭,不仅是交通要道,更是守护中原的天然屏障,千百年来,无数战事在此上演,写就了代县厚重的边塞历史。
▌雁门关宁边楼,坐落于地利门城门之上
代县古称“代州”,可追溯到春秋战国时期,有2300多年建城史,是晋北边塞文化的核心地区。今天的县城面积不大,所有看点都可以走路抵达,漫步城中,古建与民居交织,历史与生活相融,随处可见岁月的痕迹。
▌边靖楼的三层四檐歇山顶构造,是典型北方明代楼阁造型
县城中心的文庙是游客的首选,也是华北现存规模最大、保存最完好的州级文庙,始建于唐代。我走在文庙的中轴线上,棂星门两侧有四爪团龙琉璃照壁,琉璃色泽温润,龙纹栩栩如生,尽显唐代建筑的气象。
▌代县文庙
穿过棂星门,被熠熠生辉的大成殿上方的孔雀蓝琉璃瓦吸引,古建覆孔雀蓝瓦顶,是高规格的显现,代表中华文化中尊师重教的理念。殿内藻井与斗拱雕刻极为精美,特别是供桌上放置着忻州非遗——面花,用面捏出不同生肖、花卉和人物,活灵活现,让我瞬间觉得严肃的古建充满了元气,焕发生机。
▌琉璃团龙壁,黄绿蓝三彩彰显州府儒学于当时的官方地位
边靖楼是代县古城的标志性建筑,建于明洪武七年(1374 年),取“靖边安民”之意,是我国现存最大的木质鼓楼,也是长城沿线最高大的楼式建筑,被誉为“万里长城第一楼”。
▌代县边靖楼
我站在边靖楼上眺望,近处的平原开阔平坦,远处的群山拔地而起,气势磅礴。楼南北分别悬挂“声闻四达”和“威镇三关”巨匾,前者高3米、长9米,号称“亚洲第一木质巨匾”。切换回古人的眼光,这个楼确实显得巍峨震慑,方圆百里尽收眼底,既能监控边关战事,又能彰显中原王朝的威严,“靖边安民”的寓意在此刻变得格外真切。
▌“威镇三关”巨匾
代县的最后一站,是藏在县政府大院内的阿育王塔。司机开车 “闯”进代县政府的大院内,我还有些疑惑的时候,一座藏式覆钵砖塔出现在眼前。这座塔始建于隋仁寿元年(601年),通高约40米,是我国仅存19座释迦牟尼舍利塔中位置最北、保存最完整的一座。
▌代县阿育王塔
相传古印度阿育王统一半岛后,笃信佛教,将佛舍利分藏于世界各地建塔供养,代县阿育王塔便是其中之一。我绕塔三周,心中满是敬畏,此塔初为木塔,历经唐武宗灭法、雷击等劫难,屡毁屡建,元代改建为砖塔,才得以完整留存至今。梁思成先生盛赞其为“中国现存覆钵式塔中比例最好的一座”,塔身线条流畅,比例匀称,覆钵式造型端庄大气,塔刹直指苍穹,尽显古朴庄严的美感,令我心生平静。
▌元代覆钵塔的标准范本
塔下有地宫,但相传的佛舍利早已无从谈起。这座塔,见证了佛教东传和中印文化的交流融合,与南禅寺、佛光寺的木构风骨,雁门关的边塞豪情,共同组成了忻州文化多元包容的人文底色。
代县之后,我在暮色中回到忻州古城。这里古称“秀容”,原本是南匈奴一个部落的名字,汉末曹操在晋北安置匈奴五部,此地因部落聚居得名。秦汉置郡、唐宋兴城、明清鼎盛,历代烽烟与商旅在此交织,沉淀出厚重的边地风貌。马可・波罗游记中描绘的滹沱河谷富庶景象,正是此地千年繁华的生动注脚。
如今,忻州市是山西省管辖面积最大的城市,可在太原、大同等晋北一众历史名城之间,它反倒显得格外低调,知晓和谈及的人并不多。
▌月下古城
忻州的市中心也有一座古城,城内的民宅和商铺都是近几年翻新的仿古建筑,少了古意却多了烟火气息,石板路平整,街巷两旁商铺林立,叫卖声、欢笑声交织在一起,热闹非凡。司机坦言,当初文旅部门规划古城更新时,谁也没料到会迎来这么多游客。
▌忻州古城街景
我邀请司机晚餐,他把我从网红餐厅前的“长龙”里救出,带我品尝了他从小吃到大的定襄蒸肉。蒸肉上桌时我就闻到了浓郁的肉香,绵密软糯的猪肉与土豆泥在口中融合,醇厚的口味让我有种踏实的感觉。
▌山西碗托
出了饭馆,我边逛边被人手一份的油糕吸引,黄米裹枣泥豆沙,外皮酥脆,甜香中和了蒸肉的油腻,是黄土高原上层次丰富的口感。“咸、甜、酸、辣” 是晋北滋味的精髓,我已体验了 “咸和甜”,于是转头问司机,“酸和辣”又是什么?他买了一份碗托,说请客,帮我浇上陈醋与红油,荞麦的口感爽滑筋道,酸辣开胃,那一刻我的好奇心得到了极大地满足。
▌新鲜出炉的炸油糕
夜幕中,五彩缤纷的面花在夜晚灯光下流光溢彩,问卖面花的老人,他告诉我,这是定襄面塑,然后骄傲地补充一句“这可是国家非遗”。我想起了自己在文庙供桌上看到过的面花,同样的花鸟人物,灵动传神,一捏一塑,是忻州的风土,也是民间艺人的匠心。
离忻之际,我带走一枚生肖面花。它未必能长久保存,却足以让我铭记这场忻州之旅。
▌牛形生肖面花
我忽然感觉自己这一路,寻的从来不只是古建。木头是骨架,撑起的是藏在梁柱之间、壁画之上、彩塑之中的万千气象,那是唐人的兼容并蓄,是金人的锐意进取,是一代又一代无名工匠的巧思与坚守,也是当地人对古建最质朴的守护与温度。
木头当然会朽,会裂,会被虫蛀,会在风雨里慢慢“老去”,可它们撑起的那些文明最质朴、最厚重的样子,却会在时光里流传,永不消散。
编辑/Lili、晓宇
文/韩璟
图/图虫创意
设计/April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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