封面新闻记者 张杰
克里斯托弗·诺兰执导,改编荷马史诗,马特·达蒙、安妮·海瑟薇等全明星阵容主演,IMAX胶片拍摄……电影《奥德赛》正成为文艺圈话题中心。
值得注意的是,围绕《奥德赛》的话题不只是电影本身,人们还热烈讨论“奥德赛”这个词本身。事实上,“人生是一场奥德赛”这个说法,这一两年在网络上的传播甚广,与“人生是旷野不是轨道”等一起,成为击中年轻人集体情绪经验的流行语句。
电影《奥德赛》海报 图据片方
《奥德赛》是古希腊诗人荷马创作的长篇史诗,与《伊利亚特》并称“荷马史诗”,是西方文学的开端与基石,奠定了西方叙事文学的基础,其故事模式、结构和母题成为后世无数作品的源头。
《奥德赛》本来讲的是归家的故事——奥德修斯打完战争,一心要回伊塔卡,回到妻子和儿子身边。可三千年来,人们记住的几乎全是他回不去的部分——被独眼巨人困在山洞里,听见塞壬致命的歌声,被卡吕普索留在岛上七年。可是,在当代年轻网友的语境中,“奥德赛”逐渐变成漫长的向外漂流、寻找、探索的代名词。
原因或许在于,现代社会的人们正在经历某种集体性的“回不去”。地理意义上的故乡,对很多人来说只剩休假几天;精神意义上的归属,更是在不断切换的城市、职业、关系里变得比较碎片化。“我是谁”“我该往哪里去”——这类问题曾经是少年才有的困惑,如今成了很多人必须与之共处的日常。于是,古典文学中奥德修斯的困境,变得格外可感。
《奥德赛》图书中文版(图据出版方)
他每一次刚看见岸,风向就变了;每一次以为快要到家,又被冲得更远。这种眼看就要抵达、却又被拉回原地的反复,太像我们在充满不确定的时代里的体验——计划总被意外打断,努力和回报之间的关系越来越不直接。在这种处境下,“寻找”本身,悄悄替代了“归家”,成为我们更能认同的主题。
有句话大意是说:奥德赛不是说你最终到了,而是你得一直撑着,别在半路沉下去。也就是说,“奥德赛之旅”重要的不再是回到某个具体的地点,而是在人间的辗转中,找到一丝可以安放自己的缝隙。诺兰的电影在某种程度上继承了这种精神——它拍的与其说是一个英雄回家的故事,不如说是一个人在巨大的未知中不断确认自己存在的故事。
如果再往深处看一层,奥德修斯的漂流其实有一个鲜明的特点——他始终知道自己要回的是哪里。伊塔卡不是一个模糊的远方,而是一个确定的、不可替代的归属。那片海上所有的苦难、诱惑和耽搁,放在他面前,不过是一道选择题:忘记它,还是穿过它。正因为他心里钉着一个坐标,那些漂流才没有沦为无目的的流浪。
说“人生是一场奥德赛”,没错。但得注意,它说的不只是漂流那半段,还有归回的另半段。寻找本身,也是一种归回。你在海上走的所有弯路,最终都在把你带回那个原点。而这一路上你真正在做的事情,其实只有一件——辨认自己。
奥德修斯的旅程,从头到尾充满了辨认。他被老奶妈从脚上的伤疤认出,被老狗阿尔戈斯在弥留之际认出,最后被妻子佩涅洛佩用那张不可移动的婚床的秘密认出。他需要被这么多人一一辨认,才能重新成为奥德修斯。而他自己,也在辨认。他在每一座海岛上辨认诱惑与归属的区别,在每一个岔路口辨认欲望与使命的区别,在卡吕普索的永生面前辨认虚假归宿与真正家园的区别。漂流了十年,不过是为了看清自己到底是谁。
把《奥德赛》“误读”成一场寻找,并不算误读。它确实是一场寻找——只不过,你要找的那个东西,在启程之前,就已经等在那里了。没有它,漂流只是漂流;有了它,所有的辗转,才配叫作归途。
奥德修斯的海上漂泊,早已沉淀为人生征途的经典隐喻。“奥德赛”一词本身,便意味着一场漫长而充满考验的出发与归来。它持续参与着每一代人对自我与归所的追问。而这,正是经典文学作为艺术母体的价值所在——它总能为电影等后世创作注入最深厚的原型力量,让古老的故事在每一个时代重新开口说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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