玄言诗一度冲淡诗歌抒情本色,刘宋文人试图借男女情爱重拾诗缘情传统,却因正统士大夫非议民间艳歌而受阻。诗人遂借拟古、学古的外衣抒写闺情相思,以此规避批评。鲍照便是代表,以拟古之名铺写女性形象与情爱心事,描摹笔法亦开启后世宫体诗先声。

以拟古开启女性叙写

文 | 胡大雷

东晋时玄言诗风靡百年,对人生各种各样的情感全以淡泊冲和、逍遥自在的玄理内容来矫正,这实际上翳蔽乃至消释了诗歌所要抒发的各种情感。那么,诗歌怎样回到抒发情感的道路上来?

刘宋时期诗人的努力之一即是以叙写男女交往、男女情爱来恢复诗歌的抒情传统。但刘宋时期男女交往、男女情感进入诗歌的过程,颇有周折,如汤惠休仿效当时的南方民歌创作出写男女交往内容的作品,颜延之就批评为“委巷中歌谣耳,方当误后事”。

王僧虔在宋孝武帝大明(457—464)中上表斥当时流行的清商新声曰:“自顷家竞新哇,人尚谣俗,务在噍危,不顾律纪,流宕无涯,未知所极,排斥典正,崇长烦淫。”

《晋书·王恭传》载,尚书令谢石“醉为委巷之歌”,王恭批评说:“居端右之重,集藩王之第,而肆淫声,欲令群下何所取则?”公开仿效民歌创作男女交往内容的诗作,受到正统士大夫阶层的抨击,这一事实迫使某些诗人采用另外的形式,即用“拟古”名义写男女交往,以有所借口与遮掩,这就是刘宋时期写女色的诗作的形态特点。

如谢灵运《燕歌行》与曹丕之作如出一辙,又有刘铄《三妇艳》,宋孝武帝《自君之出矣》,汤惠休《怨诗行》与《楚明妃曲》,刘义恭《艳歌行》。其中,颇值得注意的是鲍照《代淮南王》,原辞当是写淮南王求仙长生,但鲍照拟作中有“紫房彩女弄明珰,鸾歌凤舞断君肠”及“怨君恨君恃君爱”云云,写淮南王侍妾对淮南王求仙的想法。这些诗作集中体现了诗人以拟古来写男女交往、男女情爱的愿望与努力。此中又以鲍照诗作最为著名。

鲍照《拟行路难》其三曰:

璇闺玉墀上椒阁,文窗绣户垂绮幕。

中有一人字金兰,被服纤罗采芳藿。

春燕差池风散梅,开帏对景弄禽爵。

含歌揽涕恒抱愁,人生几时得为乐?

宁作野中之双凫,不愿云间之别鹤。

诗作的前四句写尽女性身处环境的优越以及生活的富足,接着却又写出这位女性的百无聊赖,她是在“揽涕”的情况下“含歌”的,“抱愁”成为生活的常态,于是就有了“人生几时得为乐”的问题。末二句揭示问题的答案:这位女性向往的是“双凫”,即双飞双落双栖的生活,“别鹤”生活实在是难以忍受,她向往的是爱情,鲍照用诗歌叙写出她的这种愿望。

鲍照还有《学古》:

北风十二月,雪下如乱巾。

实是愁苦节,惆怅忆情亲。

会得两少妾,同是洛阳人。

嬛绵好眉目,闲丽美腰身。

凝肤皎若雪,明净色如神。

骄爱生盼瞩,声媚起朱唇。

衿服杂缇缋,首饰乱琼珍。

调弦俱起舞,为我唱梁尘。

人生贵得意,怀愿待君申。

幸值严冬暮,幽夜方未晨。

齐衾久两设,角枕已双陈。

愿君早休息,留歌待三春。

诗题为“学古”,表面上叙写男女之情是承袭古来传统,但诗人叙述自我“实是愁苦节,惆怅忆情亲”的情感苦闷,正是在如此苦闷中与“两少妾”交往的。诗以下叙写女性的容貌、神色、衣饰、舞姿、歌喉、情感、行动等,虽然有诗人真实的自我在参与并叙述,可诗人所写的对象是娼妓,着力于对其容色的描摹,并最终引向衽席床帷,是描述性的,这些都成为日后宫体诗的典型写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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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楼台烟雨:南朝诗人的绮丽人生》

胡大雷 著

广西师范大学出版社 2026年7月

本书以“南朝四百八十寺,多少楼台烟雨中”的意象为核心线索,以专题结构串联起南朝宋、齐、梁、陈四代的诗歌发展脉络与文人群像。全书既涵盖战争书写、山水诗兴起、永明声律运动、宫体诗流变、儒释道思想对文学的影响等命题,也穿插了谢灵运、鲍照、谢朓、沈约、萧纲、江淹等数十位诗人的人生际遇、文坛逸事与命运沉浮。书中将诗歌文本与历史事件、历史人物等结合,揭示文学与个体命运、社会发展的深层关联,展现南朝社会文人生活的全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