奶水还没下来,孩子又开始哭。
小的那个嗓门大,哭起来脸憋得通红,大的跟着哼唧,两个一起闹,整个屋子都是他们的声音。我侧躺床上,拿枕头垫着腰,左边一个右边一个,衣服撩到胸口。
隔壁又在剁肉馅,咚咚咚的,震得墙皮簌簌往下掉。
老二含了两口就吐出来,不满意。我也没办法,这两天累的,奶水稀,颜色看着都不对。超市打折的排骨买了三根,炖了一锅汤,喝了两天,奶还是没下来。
手机响了。我妈打的,我没接。
不是不想接,是不知道怎么跟她说。上回她来,看我这出租屋,锅碗瓢盆摆一地,尿布晾在窗台上,奶瓶就两个,轮着用。她没说啥,走的时候往枕头底下塞了两千块钱。
又响了。还是我妈。
我叹口气,伸手去够手机,孩子差点滑下去。赶紧搂回来,手机掉地上,屏幕摔了一道裂纹。
正要弯腰去捡,门突然响了。
不是敲,是拍。很大声,带着急切,像是有急事。
“张悦!张悦你在家吗?”
我愣了一下。这声音太久没听到了,久到我以为自己已经忘了。可它一响,我还是听出来了,王芳。
李浩他妈。
我以为自己听错了。门又拍了两下,比刚才还重。
“张悦,开门啊,妈来看你了。”
妈?她什么时候成我妈了?
我把孩子放床上,拉了拉衣服,走到门边。透过猫眼往外看,这一看,我整个人都愣住了。
楼道里黑压压站了一排人。
王芳站在最前面,头发梳得整整齐齐,穿了件红棉袄,手里还提着一箱牛奶。她身后站着李浩,穿着那件我认识的外套,低着头看不清表情。再往后,是李浩他爸,还有两个我不认识的中年女人。
楼道窄,他们站得挤,后面的人都快踩到楼梯了。
“张悦,开门跟妈说说话。”王芳又拍门,声音提高了几度,“妈错了,妈当时糊涂,你开门,咱回家好好说。”
楼下有邻居探出头来看。对面门也开了条缝,一个老太太眯着眼往这边瞅。
我站在原地没动。
李浩终于抬起头,隔着猫眼,我看见他眼圈有点红。他张了张嘴,没出声,膝盖一弯,直接跪下了。
他身边那两个中年女人也跟着跪。
王芳没跪,她站在那儿,眼泪已经下来了,一边哭一边拍门:“张悦,你看在孩子的份上,给妈个机会,妈给你磕头都行!”
楼道里回音大,她这一哭,整个单元都听到了。三楼有人开窗往下看,楼下也有脚步声往上走。
我还是没开门。
奶瓶在床上滚了一圈,响了一声。老大又开始哭,声音细细的,像猫叫。
王芳听到孩子哭,哭得更厉害了:“我的孙子哟,奶奶对不起你们!”
我转身回屋,把门反锁了。
01
九个月前,那家川菜馆。
菜还没上,王芳就说开了。
“小悦啊,你这肚子也五个月了,有些话妈得跟你说明白。”
我放下筷子。李浩坐边上,低头玩手机,屏幕的光映在他脸上,看不清表情。
王芳喝了口茶,把杯子往桌上一放,声音不大,语气却硬邦邦的:“现在这社会乱,你一个人在外面做插画,接触的人杂,又是网上接单,谁知道跟谁见过……”
“妈!”李浩抬头,打断她。
“你别打岔。”王芳瞪了他一眼,转过头看我,“我不是说你不好,但你也知道,我们家条件一般,李浩一个月也就五六千,你要生,还得养,这钱从哪来?”
我盯着她,等她把话说完。
“彩礼的事我跟老李商量了。”她顿了顿,“现在家家户户都是十万八万的,但你这不是……肚子都这么大了,这彩礼就免了吧。咱是一家人,不计较那些。”
“妈!”李浩声音大了点。
“你喊啥?”王芳拍了下桌子,“我说的不对吗?她怀的是咱李家的种,我认。但钱得花在刀刃上,拿彩礼钱给孩子买奶粉不香?”
我看了李浩一眼。他嘴唇抿着,手指在手机边缘来回摩挲,没说话。
“阿姨,”我说,“你这话我不爱听。”
“你爱不爱听都是这话。”王芳往后一靠,翘起腿,“我话放这儿,彩礼没有。你要是愿意,就搬过来住,让李浩照顾你,孩子生了再说。你要是不愿意,”
她笑了一下,那种笑让我脊背发凉。
“你要是不愿意,我儿子又不是找不到。小薇那姑娘,比你年轻,工作也稳定……”
“妈!”李浩猛地站起来,椅子往后一倒。
我没动。
王芳也站起来,拉着他胳膊:“你坐下!我跟她好好说呢,你激动什么?”
李浩没坐。他看着我,眼睛里有我看不懂的东西,不是愧疚,也不全是为难,更像是一种……躲闪。
“张悦,你别听我妈胡说。”他终于开口,声音干巴巴的。
王芳一巴掌拍在他背上:“我怎么胡说了?我说的都是实话!”
桌上的水杯被震倒,水洒出来,顺着桌面流到桌沿,滴在我裤子上。我低头看了一眼,没擦。
“阿姨,你刚才说小薇?”我站起来,声音很平静,“你儿子的事你问清楚了吗?”
“问什么问?”王芳撇撇嘴,“那姑娘好歹是正经单位上班的,不像你整天窝在屋里画那些破画……”
“够了!”
李浩吼了一声,把桌上的盘子都震响了。旁边几桌人转过头来看。
王芳被他吼得一愣,随即眼泪就下来了:“你个没良心的,妈妈白养你了,为个外头女人吼你妈……”
她哭得很响,像是要哭给全店的人听。有人掏出手机拍。
我站在那儿,看着她哭,看着李浩手足无措地递纸巾,看着他妈推开他的手,看着周围人的眼光像针一样扎过来。
我突然觉得这场景很可笑。
我怀着他的孩子,坐在这里,被人当着面说孩子不知道是谁的种。而他,他妈一句话,他就只剩下沉默。
我拿起包,往外走。
“张悦!”李浩追过来,在门口拉住我胳膊,“你听我说,”
“说什么?”我挣开他的手,“说你妈没那个意思?说你会解决?李浩,你解决过吗?”
他张了张嘴,没出声。
“从你妈第一次说她不喜欢我,到现在整整一年。你解决了吗?”
我等他说话。等了三秒,他没说。
我走了。
走到楼梯口,还能听到王芳在后头喊:“走了正好!李浩你给我回来,不许追!”
我没回头。
那天晚上,我把他所有的联系方式都拉黑了。电话、微信、微博,一个没留。然后我把手机扔在床上,对着天花板发呆。
那天晚上,肚子里的孩子踢了我一脚。
三个月后,凌晨三点,羊水破了。
我一个人打120,自己签字,自己上的手术台。护士问家属呢,我说没家属。她看了我一眼,没再问。
双胞胎,一儿一女。剖腹产。
麻药过去后,疼得想死。疼的时候我咬着枕头,不让自己哭出声。
不是不想哭。是眼泪流干了。
02
门又响了。
这回是我妈的声音。
“张悦,开门!”
我抱着孩子走到门边,从猫眼看了看。我妈站在门口,旁边是王芳,两个人都红着眼。王芳脸上的妆都哭花了,棉袄上湿了一大片。
我开了门。
“闺女……”我妈一进来,先看了看我怀里的孩子,“瘦了,怎么瘦这么多?”
王芳挤进门,二话不说,先往地上跪。
“张悦,妈今天给你跪下了!”
她跪下去,膝盖磕在地上,响了一声。李浩跟在后头,也跪下来,他爸和他那两个亲戚也跪。五个人挤在我这十几平的出租屋里,连转身的地方都没有。
我妈站在一旁,眼圈红着,没说话。
“你们起来。”我说。
“不起来!”王芳抬头看我,鼻涕眼泪糊了一脸,“你今天不原谅妈,妈就不起来!”
孩子被吵醒了,开始哭。两个一起哭,声音在屋里回荡。王芳听到哭声,哭得更响:“我的乖乖,奶奶对不起你们啊,”
她把头往地上磕,咚咚的。
李浩跪在旁边,低着头,不看我,也不看他妈。他爸拽了他一下,他才开口:“张悦,我错了。”
声音很小,跟蚊子似的。
“你错哪儿了?”我问。
他愣了愣:“我不该……不该让我妈那样说你。”
“还有呢?”
他想了想,没想出来。
王芳抢着说:“都是我的错!是我嘴贱,是我胡说八道,我不该说孩子不是李家的种,我该打!”
她抬手就扇自己耳光,啪啪的,真用力。脸很快就红了,五个手指印清清楚楚。
我妈终于开口了:“行了行了,别打了,不像话。”
王芳停下手,泪眼婆娑地看着我妈:“秀英姐,你帮我说说话,我当时是真的糊涂,我这心里头……”
她又哭起来。
我妈看了我一眼,把我拉到厨房。灶台上堆着没洗的碗,水槽里泡着两个奶瓶。我妈看了一眼,眼圈又红了:“你这日子过的……你告诉妈,你打算怎么办?”
“什么怎么办?”
“他们一家人跪在你门口,你还想怎么样?”
“我没让他们跪。”
“可他们来了。”我妈压低声音,“王芳说了,彩礼补给你,二十万,一分不少。还说要拍道歉视频,发到朋友圈,让所有人都知道她错了。”
“妈,”我看着我妈,“你知道她当初怎么说的吗?她说我肚子里的孩子不知道是谁的。”
我妈一愣:“那都是气话……”
“不是气话。”我打断她,“她说的时候,李浩就在边上。他一个字都没说。”
我妈沉默了。
客厅里,王芳还在哭,声音比刚才小了点。李浩他爸蹲在地上抽烟,烟灰掉在地上,也不捡。
“孩子总得有个爸。”我妈小声嘀咕了一句。
“有爸有什么用?”我回头看了客厅一眼,“跪在那儿的那个人,能当爸吗?”
我妈没接话。
王芳突然冲进厨房,抓住我的手:“张悦,妈给你跪下了,你就跟妈回家吧!”
她的手冰凉,指甲掐得我手背生疼。
“你松手。”我说。
“我不松!”她抓得更紧,“你不答应,我今天就不走了!”
李浩他爸在外面喊:“王芳,你别这样,吓着孩子!”
王芳不管,眼泪啪嗒啪嗒往下掉:“张悦,算妈求你了,孩子不能没爸,不能没奶奶啊,”
我看着她的手,那只青筋暴起的手。我记得三个月前,在川菜馆,她也是这样用手指着我,说我肚子里怀的是野种。
我说:“你先松手。”
她摇摇头,眼泪甩到我手上:“你别赶妈走……”
我感觉到孩子在我怀里动了动。
窗外,天快黑了。楼下的路灯亮了,昏黄的光透过脏兮兮的窗户照进来,落在她脸上。
那张脸上,有哭出来的皱纹,有眼角的泪痕,有刚扇出来的巴掌印。
看起来,真的很像一个知道错了的老人。
可我心里头,有什么东西一直硌着。
说不清是什么。就是觉得,哪哪都不对劲。
03
我抱着小女儿坐在床边,喂完奶给她拍嗝。小家伙趴在我肩膀上,小手抓着我的衣领,嘴里吐出一点点奶沫,我拿手帕轻轻擦掉。
手机又震了一下。我妈发来的:“他们还在门口跪着,邻居都围着看呢,你总得给个说法。”
我没回,把手机扣在床上。窗外那棵老梧桐树叶子全落了,光秃秃的枝丫斜伸着,几片枯叶在风里打着转。
客厅那边没什么动静,只有李浩他妈偶尔的抽泣声,隔着门板传进来,断断续续的。我靠在床头,看着窗外灰蒙蒙的天。九个月了,我一个人撑过了整个孕期,产检单子全是我自己签的字;一个人躺上产床,疼得牙齿咬出血也没人递杯水;一个人坐月子,夜里孩子哭了全靠自己哄。
现在他们说跪就跪,说认错就认错。
大儿子在旁边的婴儿床里睡着了,小脸皱巴巴的,嘴巴还微微翕动,像是在梦里还在找奶。我伸手摸了摸他的脸蛋,软软的,热热的,带着奶香味。这两个孩子是我拿命换来的。缝了二十多针,出血量差点让医生签字。
外头传来我妈的声音:“张悦,你出来一下。”
她声音不大,但带着那种乡下妇女特有的底气。我叹了口气,把孩子轻轻放到婴儿床里,又拿小被子给她盖好,才穿上拖鞋走出去。
门开着,防盗门外跪着一排人。李浩跪在最前面,膝盖顶着冰凉的水泥地,头低着,看不清表情。身后是他妈王芳,再后面是他爸和他姐。王芳眼眶通红,脸上的妆都花了,眼线晕成一片,看起来狼狈得很。
邻居刘婶站在楼道拐角,手里还端着碗面条,眼睛直直往这边瞟。对面屋的老张头假装在门口吸烟,烟灰弹了三回也没进屋。
我靠在门框上,没说话。
王芳抬头看我,声音哑得厉害:“张悦,妈真的知道错了。那时候是我糊涂,嘴贱,你不原谅我也应该的。”
我没接话,就那么看着她。她嘴唇干裂,鼻尖冻得发红。
她突然抬手,当着我的面扇了自己一巴掌。
声音很响,在楼道里回荡了一下。邻居里有几个人倒吸一口凉气,刘婶的面条差点端不稳。
“我对不起你!”王芳又扇了一巴掌,比刚才更重,脸上瞬间红了一片,“是我嘴贱,污蔑你,你有气就冲我来,别不让孩子认他爸啊。”
我妈在旁边拉了我一下,压低声音说:“行了,给他们个台阶下吧。”
我看了一眼李浩,他始终没抬头,就那么跪着,手指抠着地面上的缝隙。
我看着王芳,心里头没什么感觉。她哭得很真,巴掌也扇得响,可就是不对味。像一碗鸡汤放了三天,表面看着热,底下已经馊了。
“你先起来。”我说,“别跪在门口,丢人。”
王芳一听,赶紧抹了把脸,站起来。李浩也跟着站起来,低着头,拍了拍膝盖上的灰。他膝盖弯那里湿了一块,灰色的裤子颜色深了一片。
我把他们让进屋。
出租屋小,客厅就几平米,站五个人都嫌挤。我妈抱着外孙女坐在沙发上,王芳坐在对面,屁股只挨着沙发边沿。李浩站他妈身后,眼睛盯着电视机底下的那盆绿萝。
“张悦。”王芳吸了吸鼻子,从包里掏出一张银行卡,放到茶几上,“妈是真心的,你给个机会,彩礼我带来了。”
银行卡落在玻璃茶几上,发出一声清脆的响。银灰色的,上面还贴着个建设银行的标签。
“里面是十五万,剩下的五万等你们回去办婚礼的时候再补。”
我没拿卡,只是看着那张卡。玻璃茶几上铺着块碎花布,卡就搁在布上面,旁边是我妈没喝完的半杯茶。
“你的道歉,不能光嘴上说。”我开口,声音很平静,“当初你在饭桌上怎么说我的,还记得吗?”
王芳愣了愣。她眼皮跳了一下,嘴巴微张又闭上。
“你说我肚子里的种不知道是谁的。”我说,“这话传出去,我怎么做人?”
王芳脸涨得通红,从脖子根一直红到耳后:“我那时候嘴欠,真的嘴欠。”
“那这样。”我说,“拍个视频,把你刚才说的话再说一遍,公开认错。发到你朋友圈,还有你们那栋楼的业主群。”
王芳表情僵住。她手指攥着包带,指节上的皮肤绷得发白。
李浩终于抬起头:“悦,这不太好吧。”
我看着他,他的眼神还是躲闪。眼珠子左右摆,就是不敢对上我的视线。
“有什么不好?”我问,“当初污蔑我的时候,也没见你帮我说话。”
王芳咬了咬牙,拿手机递给我:“拍,我拍。我该。”
我没接她手机,从茶几抽屉里拿出自己的手机,打开录像。屏幕里王芳的脸有点发虚,我往后退了一步,焦距对好了。
王芳对着镜头,清了清嗓子:“我,王芳,九个月前在川菜馆,污蔑我儿媳妇张悦肚子里的孩子不是李浩的,我嘴贱,我错了,我给她道歉,”
说到一半,她眼泪啪嗒啪嗒落下来,顺着法令纹往下淌,滴在裤子上,洇开一小片深色。
我看了一眼李浩,他正低头看手机。窗外的光线不够亮,手机屏幕的反光映在他脸上。
屏幕亮了一下,我余光扫到一条微信通知。
“她答应了吗?”
我没看清发消息的人是谁。但那个备注名字很陌生,不是李浩那些同事群里的任何一个人。名字只有两个字,我看着眼生。
李浩把手机翻了个面,扣在腿上。动作很快,像是条件反射。
我继续拍视频,但心里那根弦,突然绷紧了。
04
视频拍完,王芳接过手机,在李浩的指导下发了朋友圈和业主群。
我坐在沙发上,抱着女儿,看她操作。她手指点得很快,还特意截了个图给我看:“你看,我真发了。”
我没吭声。
李浩站在旁边,手机又震了一下,他立刻转身接起来。
“喂,公司那边有点事。”他压低声音说,边说边往外走。
我没拦他,但耳朵跟着他的脚步走。他在门外说了三四分钟才回来,进来的时候手机攥在手里,屏幕朝下。
“公司的事?”我问他。
“嗯,客户催方案。”他坐下来,手指一直在手机侧面来回摩挲。
我心里那个疙瘩越滚越大。
“我去一下卫生间。”我说,把孩子交给我妈,起身往里走。
卫生间在过道尽头,我走到一半,停住了。
李浩的手机还攥在手里。他坐的角度,正好能看到屏幕。
我退回去一步,假装整理拖鞋,余光盯住他的手。
他没解锁屏,只是按亮了一下看时间。但壁纸露出来了,
一个女人。
靠在江边的栏杆上,笑得很好看。瓜子脸,长头发,不是明星,也不是我以前认识的李浩的哪个朋友。
我直起身,走进卫生间,关上门。
心跳很快。
那个壁纸,不是我的照片。我抱着他给的银行卡,心里头那股不安压不住了。
二十万,说给就给。道歉视频,说拍就拍。王芳以前多要面子的一个人,现在当众跪着扇自己耳光。
闹这么大阵仗,图啥?
我洗了把脸,对着镜子看自己。生完孩子后,脸上浮肿还没完全消,黑眼圈很重,头发随便扎了个马尾。
我走出去,王芳正跟我妈聊得热闹。
“秀英姐你放心,以后张悦回去了,我肯定当亲闺女待。家里三室两厅,留一间给她当画室。”
我妈脸上终于有了笑:“那就好,那就好。”
我走过去,把银行卡拿起来,看了看。
“卡是你的名字?”我问王芳。
“是我的,密码我写给你,六个零。”王芳赶紧从包里翻出张纸条,递过来。
“钱先到账,我再考虑回去的事。”我说,“你把钱转到我的卡上。”
王芳愣了一下,很快点头:“行,行,你卡号给我。”
我报了卡号,她当场用手机银行转账。提示声响起,二十万,到账了。
钱是真的。
但我心里那口气,没松。
李浩一直低着头,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着,像在等什么。
“那明天去办孩子的户口?”王芳试探着问。
“户口不着急。”我说,“孩子出生证明还在我手里。”
王芳嘴巴动了动,想说什么,还是咽了回去。
李浩的手机又响了。
他看了一眼,没接,直接按掉。
“谁啊?怎么不接?”我问。
“骚扰电话。”他说。
他按掉之后,手机上跳出一条微信。
我看得清楚,屏幕上几个字一闪而过:
“今晚能过来吗?”
他迅速锁屏,抬头看我,脸色不太自然。
我抱起女儿,站起来。
“钱我收到了,你们先回去吧。我需要时间想想。”
王芳还想说什么,我妈站起来打圆场:“行行,让她缓缓,毕竟九个月没见了,总得有个适应过程。”
李浩站起来,朝我走了两步:“悦,我,”
“你先回去吧。”我说。
他看着我,嘴巴动了动,还是没说什么,转身往外走。
王芳跟在后面,回头朝我笑了笑:“妈明天再来。”
防盗门关上的声音很轻。
我站在客厅里,听着外头的脚步声渐渐远了。
我妈抱着外孙在哄,嘴里哼着儿歌。
我把女儿放到床上,拿起手机,翻到李浩的微信头像。
他的头像还是那张海边的照片,很久没换。
可那个女人是谁?
我打开他的朋友圈,最新一条是一个月前,转发的工作文章。再往下翻,没什么特别的。
一切似乎都很正常。
可那种不对劲的感觉,像一根刺,扎在我心口。
我妈的声音从客厅传来:“张悦,他们这次是真心的,你就别犟了。”
我放下手机,没说话。
05
第二天早上,王芳又来了,带着两箱奶粉和一堆婴儿衣服。
李浩跟在后头,手里拎着个保温桶,说是炖了鸡汤。
我没让他们进门,就站在门口说话。
王芳把东西往门边一放:“张悦,户口的事你考虑得咋样了?”
“不急。”我说,“孩子才两个月,哪都去不了。”
“早点落了户好。”王芳笑着说,“我找人问了,孩子出生后六个月内上户口,不用罚款。过了期限就得跑手续了。”
我心里的刺动了一下。
她怎么比我还清楚这些?
“我再想想。”我说完就要关门。
王芳伸手拦住门框:“张悦,你听妈的,先把户口上了,其他的都好说。你看李浩,他这九个月瘦了多少,他是真心想跟你过日子。”
我看向李浩。
他站在王芳身后,低着头,双手插在口袋里,很沉默。
从昨天到今天,我觉得他奇怪,但又说不上来哪里怪。
“行。”我说,“明天去上户口。”
王芳脸上的笑立马绽开了:“好好好,我明天一早在楼下等你们。”
他们走了之后,我关上门,靠着门板站了一会儿。
我妈抱着外孙女在屋里转悠:“明天我也去,孩子上户口,得有个见证。”
我嗯了一声,走进卧室,拿起手机翻了翻。
李浩的微信头像没变,朋友圈三天可见,什么也看不到了。
我给他发了条消息:“明天几点?我带证件。”
他回得很快:“九点吧,我来接你。”
九点,是大多数政府单位开门的时间。
我没多想,洗了澡,把两个孩子的出生证明、户口本、我的身份证都翻出来,装进一个文件袋。
第二天早上八点半,李浩的车就到了楼下。
我抱着小女儿,我妈抱着儿子,一起下楼。
王芳站在车旁边,穿了一身新衣服,还烫了头发。
“来来来,孩子给我抱。”她伸手要接我怀里的女儿。
我没给。“我自己抱。”
王芳笑笑,收回手。
上了车,李浩开车,王芳坐副驾驶,我和我妈坐后排。
车里放着广播,声音不大,但谁都没说话。
开了二十分钟,到了户籍大厅。
大厅里人不少,排队叫号。王芳主动去拿号,李浩站在柜台前,跟工作人员说着什么。
我抱着孩子坐在长椅上等着。
李浩走过来,说了句:“还得等会儿,前面还有十几个。”
他挨着我坐下了。
我看了他一眼,他的右手搭在膝盖上,拇指不停敲着。
“你紧张什么?”我问。
“没紧张。”他把手放平。
手机在他口袋里震了一下。
他掏出来看了一眼,脸微微侧过去。
我余光扫到屏幕上的备注名,小薇。
只有两个字,后面没有加任何联系人群组。
“谁啊?”我问。
“同事。”他锁屏,把手机放回口袋。
“同事叫小薇?”
他愣了一下:“你怎么知道?”
“我看到了。”我说,“你什么时候换的女同事?”
“上个月调岗来的。”他回答很快,眼神却不自然。
我心里那个疙瘩,终于碎成了渣。
广播叫到我们的号。李浩站了起来,朝柜台走去。
“走吧,到我们了。”
我抱着孩子站起来,跟在他后面。
工作人员是个年轻姑娘,看了我递过去的证件,又看了看系统:“孩子父亲的信息呢?”
“在这儿。”李浩递过去他的身份证。
工作人员接过去,在键盘上敲了几下。
“你们是夫妻关系吗?”她抬头问。
“不是。”我说。
李浩看了我一眼,没说话。
工作人员停下敲键盘的动作:“那需要孩子父亲出具亲子鉴定报告,才能登记父亲信息。”
王芳赶紧凑上来:“我们是未婚夫妻,马上就办婚礼了。”
“那也得先领证,或者做亲子鉴定。”工作人员公事公办。
王芳脸色变了。
我站在柜台前,看着李浩。
他低着头,手指捏着手机,指节都有些发白。
“那就先不登记父亲信息。”我说,“孩子户口先跟我。”
工作人员点头:“那需要你提供你的户口本和身份证,孩子出生证明,就可以了。”
我把东西递过去。
李浩突然伸手,按住了出生证明。
“等一下。”他抬起头,看着王芳。
王芳的脸色很不好看。
“妈,要不今天就先上户口,等领了证再改?”
我没听明白他这句话的意思。
王芳嘴动了动,没说出来话。
口袋里的手机响了。不是我的,是李浩的。
他低头看屏幕,我正好站在他侧面。
看清了那条微信提醒的全文:
“她签字了吗?等钱到手咱俩就去三亚。”
备注名:小薇。
我整个人僵住了。
李浩抬头看我,脸色瞬间变白。
“悦,你听我说,”
我没听他说完。我松开手里的文件袋,让东西落在地上,反手抱紧了女儿。
王芳的声音尖起来:“张悦,你干什么!”
我往后退了两步,把手机举起来。
“你们想要钱?”我说,“行,那就让警察来算算,这钱到底是谁的。”
我拨出了110。
06
电话接通的时候,出租屋里一片死寂。
王芳冲过来要抢我手机,我妈一把推开她:“别碰我闺女!”
李浩站在原地,脸上白得像纸。
“你好,我要报警。”我说,声音比我预想的平静,“有人试图以婚姻诈骗手段骗取我的个人财产和子女抚养权。”
地址报了,挂了电话。
王芳的声音突然变得又尖又响:“张悦,有什么事不能回家说?你报什么警!”
她扑上来抓住我的胳膊,指甲掐进肉里。
我没甩开她,低头看着她的眼睛:“你说你们是来接我回家的,那你告诉我,小薇是谁?”
王芳的手松了。
“小薇是李浩的同事,他们没什么,”
“没什么?没什么会问她签没签字?没什么会等钱到手去三亚?”
王芳的嘴唇哆嗦着,说不出一个字。
李浩终于开口了:“悦,她只是,”
“你闭嘴。”我说。
他愣住了。
我抱着女儿,退到墙角。两个孩子都在哭,我妈抱起儿子,拍着他的背哄,声音也发抖。
户籍大厅里的人都被这阵势吓住了,几个工作人员站起来,有人过来问怎么回事。
王芳挤出笑:“没事没事,家庭矛盾,误会。”
“不是误会。”我说,“这家人想骗我的钱,骗我孩子的户口,我得等警察来。”
王芳的脸彻底黑下来。
她突然跪下来,当着所有人的面。
“张悦,妈给你跪下了,你原谅他这回,他保证不会再跟那个女的来往了。”
她磕了一个头。
“妈求你了。”
我抱着女儿,看着她在瓷砖上磕头,额头磕红了。
周围有人掏出手机拍。
李浩愣在原地,没去拉他妈。
我心里忽然一片清亮。
“王芳,你不用跪。”我说,“你跟我演了这么久的戏,不就是想要那两个孩子的户口名额吗?”
王芳抬起头,眼里闪过一丝什么。
“你们老家要拆迁了,对不对?”我盯着她的眼睛。
她愣了半秒,很快摇头:“没有的事,你别瞎想。”
但那一秒的停顿,够了。
我没再说话。
警笛声由远及近,在大厅门口停下。两个民警走进来,一个四十出头,一个二十多岁。
“谁报的警?”
“我。”我举起手。
民警走过来,看了看跪在地上的王芳,又看了看抱着孩子的我:“什么情况?”
“他们一家人以婚姻为由,欺骗我签署子女上户口的文件,目的是骗取我的拆迁人头费。”
民警皱眉:“拆迁人头费什么情况?”
王芳站起来,急忙解释:“警官,没有的事,她就是跟我儿子闹矛盾,一时意气用事。”
“那这个人呢?”我看向李浩,“她是谁?”
李浩低着头不说话。
“他手机里有证据。”我说,“微信聊天记录。”
民警看向李浩:“把手机拿出来。”
李浩站着没动,手插在口袋里。
“麻烦你,配合一下。”年轻民警走上去,语气严肃了点。
李浩慢慢掏出手机,没解锁,递了过去。
民警接过去:“密码。”
李浩报了六位数。
民警解锁屏,打开微信。
他翻了翻,表情变了。
“这个人,小薇,跟你什么关系?”
李浩沉默了很久。
“同事。”
“同事发这种话?”民警把手机屏幕转向王芳,“你自己看看。”
王芳凑过去,脸色瞬间白了。
她一把抓住李浩的胳膊:“你跟那个女的到底怎么回事!”
李浩甩开她的手:“算了。”
“什么叫算了!”王芳尖叫着,“你知不知道我为了这事花了多少钱,”
“够了!”李浩突然吼了一声。
大厅里安静下来。
他抬起头,眼睛红得像要滴血。
“对,我是跟小薇有关系。”他说,“九个月前就有了。”
王芳整个人僵住了。
“那天在川菜馆,你不是故意说那话的。”他看向他妈,“是你让我说的。”
“你,”
“你跟我说,只要把她气走,等孩子生下来,想办法把孩子的户口上到家里,就能多分两份人头费。”
他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钉子,敲在水泥地上。
王芳急了:“你胡说八道什么!”
“我没胡说。”李浩说,“你自己去找村委会问的事,回来跟我说的。”
我抱着女儿,靠在墙上,看着他们母子俩当着所有人撕咬。
我妈搂着外孙,眼泪已经下来了。
民警咳嗽了一声:“你刚才说的这些话,涉及诈骗行为。你愿意跟我们回派出所做笔录吗?”
李浩点了点头。
“那走吧。”民警说。
王芳扑上去拉他:“李浩!你疯了!”
李浩没回头。
我站在那儿,看着警车带走了两个人,李浩跟一个民警上了车,王芳瘫坐在地上嚎啕大哭。
大厅里的工作人员走过来,轻声问我的孩子要不要先找个地方喂奶。
我摇了摇头。
“把户口上了吧。”我说。
工作人员点头,帮我重新核对材料。
我坐在长椅上,看着手里的文件袋。出生证明、身份证、户口本,这些东西差点就成了别人的摇钱树。
手机亮了一下。
李浩发来一条微信:
“对不起。”
我看了几秒,把他的号码拉进了黑名单。
07
派出所的笔录做了两个小时。
民警问得很细,从九个月前拒彩礼的事,到昨天拍道歉视频,再到今天户籍大厅的事。王芳坐在椅子上哭,李浩低着头交代。
他的声音很小,像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每一个字都让我心里发凉。
“我妈说,先把孩子户口上了,拿到人头费,剩下的事以后再说。”
“小薇的事,是我不对,我承认。”
“我那天跟小薇发消息,是她说想出去玩,我随口答了一句。”
民警问他:“知不知道你母亲这种行为涉嫌诈骗?”
李浩抬起头,看了我一眼,又低下去。“知道。”
“知道你还干?”
他没说话。
我坐在派出所的长椅上,两个孩子在我妈的怀里睡着了。我的手机响了,是老家一个表姐发来的语音。我躲到角落里听。表姐的声音压得很低:“悦儿,你问的那个事,我打听了。你婆婆,王芳,去年四月政府公告一出来,她头一个去的村委会。老主任说她还特意问了,如果媳妇的户口迁到村里,孩子能不能算人头。老主任说只要孩子是村里人的后代,挂靠在你名下就能算。”
去年四月。
那时候我怀孕才三个月。
我算着日子,手指在手机屏幕上发抖。去年四月,王芳第一次来城里看我和李浩,带了一大锅鸡汤,还说要帮我好好调养身体。我还挺感动的。
那时候他们已经在盘算拆迁款了。
我回到大厅,民警在跟李浩说:“你先回去,随传随到。事情没完,后续可能要移交到经侦那边。”
王芳急了:“啥叫没完?我们不是都说清楚了吗?承认错误了,彩礼也给了,孩子也上户口了,还怎么的?”
民警看了她一眼:“涉嫌诈骗是刑事案件,你以为是买菜讨价还价?”
王芳的脸白了。
从派出所出来已经下午三点。秋天的太阳斜照在街上,我觉得冷。我妈抱着儿子,我抱着女儿,三个人站在派出所门口。我妈说:“你带我去你那儿。”
回到出租屋的时候,已经快五点了。我妈把两个孩子安顿好,冲了两杯奶粉,然后坐在床边看着我。
“悦儿,你跟妈说,你现在怎么想的?”
我靠在墙上,有点累,但脑子很清楚。
“我想打官司。”
“你怎么打?”
“告他们诈骗。”
我妈沉默了一会儿:“能赢吗?”
“我不知道。”我说,“但我要让他们知道,我张悦不是傻子。”
我妈没说话,伸手摸了摸躺在床上的两个孩子的脸。小家伙们吃饱了奶,睡得正香,嘴巴还咂巴着。
过了好一会儿,我妈说:“今天你报警的时候,我看着你,忽然觉得你长大了。”
我没说话,眼眶有点热。
“以前你总是忍,什么都忍。”我妈的声音有点沙哑,“跟你爸离婚的时候你才十岁,别人问你,你永远说没事。李浩他妈那么说你,你也忍住没发火。妈以为你还会忍下去。”
“我不能忍了。”我说,“我有两个孩子要养。我要是忍了,以后他们会觉得,被人欺负是正常的。”
我妈看着我,眼里有泪,但她没让泪掉下来。她只是点了点头:“行,你想怎么打,妈支持你。”
她顿了一下:“不过你明天先别急着去起诉,妈有点事想先理一理。”
我问她什么事,她没说。
第二天一早,我妈出门了。走的时候说去看个老姐妹,中午回来。我哄着两个孩子,坐在屋里画了几笔稿子,心里静不下来。
快中午的时候,我妈回来了。她脸色不太好看,进门先喝了口水,然后坐下来:“悦儿,妈有个事要告诉你。”
“你说。”
“我去了你爸那边,他堂哥的小儿子去年在镇上工作,帮着整理过拆迁档案。”我妈的手握着水杯,“他说,老家那条沿河路,拆迁按人头算,每个人五十五万。”
我心里咯噔一下。
“我、你,还有双胞胎,要是户口都迁回去,四个人,二百二十万。”我妈说,“王芳他们想要的是这个。”
我深吸一口气:“算两个人头也能有一百多万。”
“没错。”我妈点点头,“而且档案里之前有个备注,说是领人头费必须是孩子出生后登记在父母户籍下才算数。王芳赶你走,让你一个人把孩子生下来,等孩子户口上了,她再让李浩认亲,说孩子是他的,然后走法律手段争取抚养权。只要抚养权在李家,人头费就归他们拿。”
“他们还想过离婚?”
“应该是。”我妈叹了口气,“李浩跟那个小薇,怕是早就打算好了。等你签了字、分了钱,他就跟你离婚,然后跟小薇结婚。”
我坐在椅子上,觉得浑身发冷。
不是害怕的那种冷。是心彻底凉透的那种冷。
我原以为王芳只是嫌我怀的是双胞胎,嫌不好带,嫌彩礼冤枉。我原以为李浩只是懦弱,只是不敢跟他妈顶嘴。我原以为拉黑了他们,自己咬着牙把孩子生下来,就是对他们最大的反击。
没想到他们从头到尾都在算计。
从去年四月,从我怀孕三个月开始。
王芳那锅鸡汤,是她在我身上下的第一个钩子。
李浩的沉默,是他布下的第一道网。
他们等着我把孩子生下来,等着我熬不过去了回去求他们,等着我签字画押,把两个孩子卖了。
“妈,我去告他们。”
我妈看着我:“告什么?”
“诈骗。”我说,“未遂也算。”
我妈沉默了一会儿:“可他们承认了吗?他们要是咬死了只是一时糊涂,就是想接你回去结婚呢?”
“我有证据。”我说,“表姐的语音,派出所的出警记录,还有李浩自己承认的话。”
“这种案子,不好打。”我妈看着我的眼睛,“你得先想清楚,你是想要他们的命,还是想要你和孩子的命。”
我懂我妈的意思。
打官司,费钱费时间费精力。我一个人带着两个孩子,没有工作收入,靠存款和那二十万彩礼能撑多久?万一输了,两边彻底撕破脸,老家也回不去了。
但不打官司,就这么算了?
“我想好了。”我说,“我要打。”
这话说完,我自己都愣了一下。声音比我预想的坚定,像是从骨头里蹦出来的。
我妈看着我看了好一会儿,轻轻点了点头:“那行,妈陪你。”
08
决定打官司之后,我做的第一件事不是找律师,而是打电话约王芳和李浩见面。
我妈吃了一惊:“你还见他们干什么?”
“我想亲口问清楚。”我说,“我想看看他们到底能说出什么来。”
我妈想拦,但看我表情,最后只是叹了口气:“我跟你一起去。”
李浩接电话的时候沉默了很久,最后说:“好,就在你家楼下那家兰州拉面馆吧。”
约的是第二天下午两点。
两个孩子托给我妈的朋友照看。我换了一身干净的衣服,把长发扎起来,对着镜子看了看自己。生完孩子之后瘦了很多,眼窝有点陷进去,但眼神比以前亮。
我妈挽着我的胳膊下楼。秋天的风吹在脸上,凉丝丝的。
拉面馆里只有我和我妈两个人先到。老板娘认出我:“哎,你不是楼上那个带双胞胎的小姑娘吗?最近还好吧?”
我说挺好的。
李浩和王芳推门进来的时候,我正低头看手机上的聊天记录。是我让表姐发我的,王芳去年四月在村委会的录音,是村委老主任用手机录的。
王芳脸上的表情很复杂。她穿了一件大红色的羽绒服,头发梳得整整齐齐,像是来谈正事的。
李浩跟在她身后,穿件洗得发白的夹克,眼睛不敢看我。
四个人坐了一桌。李浩和王芳坐一边,我和我妈坐一边。老板娘问吃什么,没人应声,我摆了摆手说先不点。
“张悦,有什么事你就在这儿说吧。”王芳先开口了,语气里带着一丝警惕,“上次的事,我们也道歉了,钱也给了,你还想怎么样?”
我没说话,把手机放在桌子上,打开录音文件。
王芳的声音从手机喇叭里传出来:“老主任,咱家那边沿河路拆迁,人头费是不是按每个户口算的?”
另一个声音:“文件上是这么写的。”
“那要是我儿媳妇把户口迁过来,她肚子里怀的算不算?”
“算啊,只要是你们李家的种,出生了登记在你户口上,一个孩子算一个人头。”
录音停了。
拉面馆里很安静。老板娘在后厨拉面的声音,一下一下地响着。
王芳的脸变了:“你从哪里弄来的?”
“去年四月。”我说,“我怀孕三个月,你去村委会问的。”
“我问这个怎么了?我关心一下家里的事不行吗?”
“你关心家里的事,然后在我怀孕五个月的时候说我的孩子不知道是谁的,让我滚?”
王芳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李浩低着头,盯着桌子上的花纹。
“你们从一开始就算计好了。”我的声音很平静,像在陈述一个已经发生的事实,“四月,你去村里问人头费的事。五月,你开始对我献殷勤,天天送汤送水。六月你就变脸了,说孩子不是我对象的不给彩礼,逼我走。”
王芳的嘴唇哆嗦着:“张悦,你别瞎说,没有的事。”
“那你告诉我,你为什么偏偏在我怀孕三个月的时候去问人头费?五个月的时候赶我走?九个月的时候你又找上门来下跪?”
她答不上来。
“因为你们需要的,是我在走投无路的情况下把孩子生下来,让他们上户口,然后你们再认亲要人。”我说,“你们要的不是我,是我肚子里的两个孩子。”
王芳的脸彻底白了,手指掐着桌边,指节发白。
李浩一直没说话。我突然转向他:“李浩,你是不是早就计划好了,等钱到手就跟我离婚,跟你的小薇结婚?”
他猛抬头,脸上都是惊讶和慌张:“你,你怎么知道,”
话没说完,他看到我妈的眼神,顿时住口了。
但他那句话已经够了。
王芳站起来:“小浩你别瞎说!”
李浩低下头,肩膀在抖。
我看着他,眼泪忽然就涌了上来。不是难过,是愤怒。我忍了很久的愤怒。
“从我们在一起那天起,你妈就一直在嫌我长得不够好,嫌我工资低,嫌我不会说话。”我说,“我一直觉得是我自己不够好,是我配不上你们家。你从来不替我说话,我也忍了。我想,只要我们两个感情好,什么都能克服。”
他低着头,不敢看我。
“但你们不能这么骗我。”我的声音有点发抖,“你们不能拿我肚子里的孩子当东西算。”
我妈握住我的手,她的手很粗糙,很暖。
王芳的声音突然变得尖锐:“张悦,你有什么证据?你那个录音能证明什么?我去问问政策怎么了?犯法了?”
“那你跟民警怎么说的?”我问她,“你说,让我安心回家,说你们没有别的意思。你骗民警,就不怕坐牢?”
“我没骗!”
“你让他们听这个录音,看派出所信不信。”
王芳的脸彻底垮了。
拉面馆里,只有后厨拉面的声音还在响。
我看着王芳,看着李浩,忽然觉得什么都不想再说了。真相已经摆在这里了,我怎么哭、怎么骂,也改变不了他们做过的事。
我打开手机,又放了一段录音。
是前天在派出所,李浩亲口说的。
“我妈说,先把孩子户口上了,拿到人头费。剩下的事以后再说。”
李浩猛地抬起头,像是没想到我还录了警的笔录。
“你,你,”
“我手机一直开着录音。”我说,“从你妈跪在户籍大厅的那一秒开始。”
王芳的眼睛瞪大了,脸上最后一点血色也褪得干干净净。
我站起来,把手机收进口袋。
“你们不用再跟我说什么了。”我说,“我只告诉你们一件事,这个官司,我一定会打。不是为了钱,是为了让我两个孩子知道,他们的妈不是傻子。”
王芳张着嘴,嘴唇哆嗦着,说不出一个字来。
李浩低着头,整个肩膀都在抖。
我妈也跟着站起来,看了他们一眼:“你们家干的事,我记住了。”
老板娘端着两碗面从后厨出来,看到这阵仗,愣了一下:“哎,怎么了?”
我说:“面不要了,结了。”
我拉着我妈走出拉面馆。秋天的风迎面吹过来,我深吸一口气,眼眶里的泪终于掉了下来。
但我没回头。
走到楼下的时候,我妈突然拉住我的手:“悦儿,妈为你骄傲。”
我看着她,眼泪流得更多了。但我没有停下来哭,擦了一把脸,继续往前走。
家里还有两个孩子等着我喂奶。
09
打官司的事,我找了个在律师朋友推荐的律师。他姓赵,三十出头,干净利落。我把前后经过跟他说了,听完所有录音和聊天记录之后,他考虑了很长时间。
“这个案子,有两个层面。”赵律师说,“第一是民事层面,你们之间关于抚养权、人头费、彩礼的纠纷,这部分法院能管。第二是刑事层面,诈骗未遂,但要认定比较难。”
“为什么难?”
“因为,你得证明他们从一开始就是为了骗那笔钱,而不是暂时的‘一时糊涂’。”赵律师说,“录音能说明他们事先了解政策,但不能直接证明他们有完整的诈骗计划。李浩在派出所的口供里也说了,‘我妈说先把孩子户口上了’,但没承认这是预先设好的局。”
我心里一沉。
“不过你别灰心,民事层面我们能打。”赵律师翻开笔记本,“第一,孩子人头费,这部分钱虽然还没到账,但从政策上讲,是你和孩子的,跟李家没有任何关系。第二,抚养费,李浩是孩子的生物学父亲,按法律规定必须支付。第三,你之前那二十万,是王芳以‘彩礼’的名义给的,但这笔钱到底算不算彩礼、算不算赠与,还需要确认。”
我说:“我不要那二十万。”
赵律师看着我:“为什么?”
“那是他们的钱,”我说,“我不想让我和孩子跟那家人有任何经济上的牵连。”
赵律师想了想:“你这个想法我可以理解,但在法律上,有时候拿钱也是一种保护。比如,如果他们将来以‘你收了我家二十万’为由争取孩子的探视权甚至抚养权,这笔钱对你反而不利。”
“那我就退给他们。”
“全部退?”
“全部。”
我妈在旁边听着,没说话。等赵律师走了,她看着我说:“二十万,不是小数目。”
“我知道。”
“你自己带孩子,能挣那么多吗?”
“接稿的钱够吃饭。”我说,“房子贵一点,我跟房东说了,可以推迟两个月交租。撑得过去。”
我妈沉默了很久,最后说:“你要是真退了,妈不拦你。但妈想问你一个问题。”
“你说。”
“你是不是恨他们?”
我想了想:“恨,但也不全是恨。”
“那是什么?”
“是累了。”我说,“从怀孕到现在,我每天都在想怎么养活这两个孩子。他们跪在门口的时候,我其实有一瞬间想过,也许回去也行,至少有人帮我带。但我后来想明白了,那不是要帮我,是想要我手里的东西。”
我妈看着我,眼神里有点不忍。
“悦儿,你再想想,”她轻声说,“你一个人带两个孩子,这个压力你扛得住的?”
“扛不住也得扛。”
“你年纪轻轻,连个帮手都没有,以后,”她没说下去,但我知道她想说什么。
“以后怎么找对象?”我替她说完,笑了一下,“妈,我没想过再找。现在养活两个孩子就是我的终身大事。”
我妈的眼眶红了。
“你别怕,”我说,“我一个人能行。”
我妈看着我,眼泪终于掉了下来。她用手背擦了一下,又擦了一下,最后干脆不擦了,任由眼泪流着。
“妈不是怕,”她说,“妈是心疼你。”
我伸手握住她的手:“那就别心疼了。心疼没用,得往前看。”
她点了点头,抽了张纸巾擤了擤鼻子:“那你跟赵律师商量吧,妈全力支持你。你爸那边,妈去说,让他别掺和。”
“不用,”我说,“我跟他不亲,他不来烦我就行。”
我妈没再说什么,站起身去厨房做饭了。
我坐在客厅里,手机上翻着赵律师发的文件,脑子里却一直想着王芳那张脸。
她跪在地上磕头的样子,她在拉面馆里失语的样子,她最后那张煞白的脸。
如果说之前我还有点犹豫,觉得打官司太麻烦、太费钱,那今天看了他们的反应,我心里反而清楚了。
他们怕了。
怕的不是我骂他们,怕的是法律来找他们。
既然他们怕,那就更应该打。
两个孩子醒了,在屋里哭。我放下手机,走进去。女儿张着小手要抱,儿子蹬着腿咿咿呀呀地叫着。
我把女儿抱起来,女儿的小手抓住我的食指,握得紧紧的。
我低头看着她,心里忽然特别平静。
“咱们不怕,”我对女儿说,“妈妈在呢。”
屋外,我妈在厨房里炒菜的声音,油烟味飘进来。
我抱着孩子走到窗边,楼下是城中村那条窄窄的巷子,有人在晾衣服,有小孩子在疯跑,有老太太坐在门口择菜。
这地方破是破了点,但热闹。
是活人的热闹。
我忽然想起九个月前,刚搬到这里的时候。那时候肚子已经很大了,房东阿姨问我,怎么一个人搬东西,你老公呢。
我说,在外地打工。
那时候我还在替李浩打掩护。
现在想来,那会儿应该直接说实话。省得现在还要去解释。
不过也没关系。
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天的事,等过了今晚再说。
10
法院的传票到的那天,我正在给孩子喂奶。
我妈接的电话,听了半天,脸色变了。挂了她说,下周三开庭,调解失败,直接转诉讼了。
我说好。
其实赵律师提前打过招呼,说这案子刑事认定确实难,证据链有缺口,但民事部分咱们占理。孩子抚养权、抚养费、那二十万的归属,都有得打。
我点点头,没多说什么。
开庭那天,我妈跟着去的。两个孩子在邻居家放着,奶粉尿布装了一大包。
法庭里,王芳和李浩坐在另一边。
王芳瘦了一圈,头发白了不少,眼睛陷下去。李浩低着头,全程没往我这边看。
赵律师把证据一样样摆出来。录音、转账记录、拆迁公告日期、王芳去村委会的监控截图。
李浩那边请的律师一直在说,这是家庭纠纷,不构成欺诈,孩子出生后男方也愿意承担责任。
法官问李浩,你承认在去年四月就知道拆迁政策吗?
李浩沉默了很久。
王芳在旁边急了,推他胳膊。他抬起头,看了我一眼,又低下去了。
承认,他说。
声音小得像蚊子。但法庭安静,每个人都听见了。
赵律师追问,那你母亲在你女友怀孕期间拒绝支付彩礼,是否与拆迁政策有关?
李浩不说话。
王芳抢着开口,说当时家里确实困难,一时糊涂,没有诚心骗人。现在愿意补彩礼,愿意认孙子,什么都愿意。
法官敲了敲桌子,让她安静。
我坐在那边,手心全是汗。但脸上没什么表情。
最后法官宣布休庭,择期宣判。
走出法院大门,阳光刺眼。我眯着眼睛看我妈,她眼圈红了,但没哭。
她说,回家吧。
我说,嗯。
又过了一周,判决下来。
孩子抚养权归我。那两个孩子的拆迁人头费,归孩子自己,存进专门账户,等成年后才能动用。李浩每月支付抚养费两千,直到孩子十八岁。
至于王芳的行为,法院认为证据不足以认定诈骗罪,但民事上需承担相应责任,责令公开道歉。
赵律师说,这个结果不算差,但也不算好。刑事没打下来,以后他们如果再闹,你还有得烦。
我说,我知道。
判决书下来的第三天,王芳又来了。
这回没跪,站在门口,手里提着一个果篮。
她说,小悦,妈错了,你看在孩子的份上,回家吧。李浩也知道错了,跟那个女的早断了。
我没接果篮。
我说,判决书写得很清楚,抚养费按月打到账户,孩子户口跟我,你们不能单独探视。道歉信写好了寄到法院,不用当面给我。
王芳嘴唇哆嗦着,还想说什么。
我关上了门。
那天晚上,我妈坐我旁边,看我给两个孩子洗澡。她没劝我,只是说,收拾东西吧,咱搬走。
我问,搬哪儿?
她说,你姐在南方那个城市,我打电话问了,租房便宜,环境也好。离这儿远点,重新开始。
我低头看孩子在水里扑腾,笑了。
我说,好。
11
一年后。
南方的夏天热得要命,我租的房子在一楼,带个小院子。院子里种了两棵桂花树,我妈从老家带来的苗。
两个孩子会走了,扶着墙摇摇晃晃地满屋跑。一个叫张安然,一个叫张安心。随我姓。
我的插画事业有了起色。去年接了几个绘本的活儿,钱不多,但稳定。上个月有个出版社约稿,让我给一套儿童绘本配图,合同签了三万。
我妈在厨房里熬粥,喊我过去搭把手。
她说,你姐昨天来电话,说那边拆迁款到账了,每个孩子五十万,存好了。
我说,我知道。
其实那笔钱我从来没想过动。法院判得清楚,那是孩子的,不是我张悦的。我替他们存着,等他们长大了,自己决定怎么用。
门铃响了。
我擦了手去开门,是快递员,递给我一个信封。
寄件地址是老家。
打开一看,是法院转过来的汇款回执。李浩这个月的抚养费,按时到了。
回执背面附了一张纸条,字迹潦草,就三个字。
好好过。
我看了几秒,把纸条搁在桌上。
我妈探头问,谁寄的?
我说,没谁。
然后把纸条揉成一团,丢进了垃圾桶。
晚上哄孩子睡了,我坐在院子里乘凉。桂花开了,香味淡淡的,飘满院子。
我妈端了杯茶出来,坐我旁边。
她说,你瘦了。
我说,带孩子哪有不瘦的。
她停了一会儿,说,小悦,妈以前劝你忍,是妈不对。你比妈强。
我转头看她。她老了,白头发多了好多,脸上的皱纹深了。
我说,妈,你帮我带孩子,也累。
她没接话,伸手摸了摸我的头。
我低下头,眼泪掉在手背上。
夜里有风吹过来,桂花树沙沙响。
我想起一年前的自己,躺在出租屋的小床上,听两个孩子哭,不知道明天该怎么办。
现在还是不知道明天会怎样,但没那么怕了。
至少我知道,自己能扛。
手机响了,是出版社编辑发来的微信,说封面草图没问题了,下个月可以签合同。
我回了消息,抬头看天。
南方的夜空星星不多,月亮倒是很亮。
两个孩子在小床上睡着,我妈在厨房里洗碗。
一切都还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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