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把字签了吧,林悦。拖延下去对大家都没有好处,三十天冷静期已经到了,我们好聚好散。”

陈锋的声音在空旷的民政局大厅里显得有些沉闷,他甚至不愿意多看我一眼,目光游移地盯着手中的黑色签字笔。他的手指在桌面上无意识地敲击着,泄露了他内心的急躁与迫不及待。

“好聚好散?”我咀嚼着这四个字,觉得有些滑稽。

就在一个月前,他深夜带着一身刺鼻的香水味回到家,把一份离婚协议书拍在茶几上,理直气壮地告诉我,他爱上了别人。那个女人叫徐倩,是他公司华东区总代理的女儿。

“林悦,你是个好女人,很安分,也很会过日子。但是你给不了我想要的。”那是他提出离婚那晚说的原话,“我在公司拼死拼活干了五年,连个副总的边都摸不到。但徐倩不一样,只要我们结婚,她爸手里的资源全都是我的。我不想再在这个破旧的出租屋里熬日子了,你能明白那种窒息感吗?”

我怎么会不明白。这五年来,为了照顾他那可怜的自尊心,我一直陪着他在城中村租着不到四十平米的房子。夏天空调漏水,冬天暖气不热。为了让他有钱去打点所谓的人际关系,我连一套超过五百块的护肤品都舍不得买。

他以为我是一个在这个城市里无依无靠、只能仰仗他鼻息生存的普通文员。他不知道的是,我之所以隐瞒家庭背景,只是因为我从小看惯了父母之间那种充满利益权衡的婚姻,我太渴望一份纯粹的、不掺杂任何世俗条件的感情。

刚恋爱时,他会在下雨天把唯一的伞倾斜在我这边,自己淋湿了半边肩膀;他会在我发烧时,半夜跑穿几条街去给我买退烧药。我天真地以为,只要两个人同心协力,物质条件总会慢慢变好。

现实却狠狠给了我一记耳光,在赤裸裸的利益和捷径面前,我这五年的付出,廉价得不如徐倩父亲手里的资源。

“林悦,发什么呆?签字啊。”陈锋不耐烦地催促了一句,眉头紧锁,似乎我多耽误他一秒钟,都是在阻碍他飞黄腾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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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收回思绪,目光落在那份已经看熟了的离婚协议书上。财产分割写得很清楚,我们仅有的一点存款他拿走七成,美其名曰那是他挣来的,留给我的三成算是对我这几年操持家务的“补偿”。

我没有吵闹,也没有像他想象中那样哭天抢地地挽留。在一个彻底变了心的男人面前,任何挽留都只是在践踏自己的尊严。

我拿起笔,在协议书末尾利落地签下了自己的名字。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像是给这五年的荒唐青春划上了一个句号。

工作人员核对完资料,面无表情地在两本暗红色的离婚证上盖下了钢印。“咔哒”一声,沉闷而决绝。

陈锋迫不及待地把属于他的那本离婚证揣进怀里,长长地松了一口气,原本紧绷的肩膀瞬间垮了下来,换上了一副轻松甚至带着几分施舍的表情。

“林悦,你也别怪我绝情。这卡里有两万块钱,你拿着吧。毕竟你一个月工资也就那么点,以后自己一个人租房子、吃饭,到处都要用钱。实在不行,回你老家去吧,大城市不适合你这种没有背景又没有野心的女人。”他从钱包里掏出一张银行卡,推到我面前。

我看着那张银行卡,心里只觉得悲凉。五年的婚姻,在他眼里,最后就值这两万块钱的遣散费。

“不用了,你的钱留着去讨好你的新女友吧。”我将银行卡推了回去,站起身,将离婚证放进包里,语气平静得连我自己都有些惊讶。

陈锋的脸色僵了一下,似乎觉得我在不识好歹。他冷笑了一声:“随便你,死要面子活受罪。我只是尽我最后的义务,以后你别后悔来找我就行。”

说完,他头也不回地朝大厅门外走去。

走出民政局的大门,初秋的阳光有些刺眼。我下意识地用手挡了一下眼睛,深吸了一口外面的空气,虽然带着城市特有的尾气味,但总算没有了陈锋身上那种让我作呕的虚伪气息。

台阶下方,停着一辆崭新的红色宝马。车窗降下,一个打扮精致、戴着墨镜的女人正冲着陈锋招手。那是徐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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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锋快步走过去,脸上立刻堆满了谄媚的笑容,和刚才对我的冷漠判若两人。他拉开车门,却没有马上上车,而是转过头,居高临下地看着还站在台阶上的我。

徐倩也摘下墨镜,上下打量着我。她那天穿了一件香奈儿的高定外套,手里把玩着宝马的车钥匙,眼神里充满了胜利者的骄傲和对我的轻蔑。

“哟,这就是你那位前妻啊?”徐倩的声音不大不小,刚好能飘进我的耳朵里,“看着挺老实巴交的,难怪你跟她过不下去。这种清汤寡水的女人,带出去应酬都嫌丢人。”

陈锋附和着笑了笑,伸手搂住徐倩的腰:“都过去了,倩倩,提她干嘛。走吧,今天带你去吃你最喜欢的那家法餐,我订了位置。”

徐倩娇笑着靠在陈锋怀里,目光却依旧挑衅地看着我:“林悦是吧?女人嘛,要认清现实。不是你的圈子,硬挤也没用。陈锋是个有抱负的男人,你既然帮不了他,早点让位也是一种美德。”

他们俩相视大笑,那笑声在空旷的街道上显得格外刺耳。

就在陈锋准备关上车门的时候,一辆黑色的奥迪A6L缓缓从街道的另一头驶来,平稳地停在了民政局大门的正下方,刚好挡在了红色宝马的前面。

那辆车看起来并不显山露水,但车牌号却足以让任何一个在体制内或者商界摸爬滚打过的人心头一震,那是省委大院里的专用号段。

陈锋在华东区代理公司干了几年销售,虽然没混出什么大名堂,但察言观色的本事还是学了一些。他一眼就看出了那辆奥迪车牌的分量,原本要关车门的手停在了半空中,眼神里闪过一丝敬畏和疑惑。

奥迪车的驾驶座车门打开后,一个穿着笔挺白衬衫、留着平头的年轻男人快步走下来。那是小王,我父亲的秘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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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王目不斜视地绕过车头,大步走到我面前,微微欠身,语气恭敬而温和:“林小姐,您办完了吗?”

我点点头,声音有些沙哑:“办完了,王哥,麻烦你跑一趟。”

“您别客气,快上车吧,林厅长在里面等您很久了。”小王一边说,一边转身为我拉开了奥迪车的后座车门。

当“林厅长”这三个字从小王口中清晰地吐出来时,我余光看到,站在不远处的陈锋,整个人如同被雷劈中了一般,僵在了原地。

他不可置信地瞪大了眼睛,死死地盯着我,又看了看那辆挂着特殊牌照的奥迪车,嘴巴微张着,却发不出一点声音。刚才脸上那种小人得志的笑容,此刻已经彻底凝固,变成了一种比哭还难看的滑稽表情。

徐倩显然没有反应过来,她不耐烦地按了一下车喇叭,冲着奥迪车喊道:“喂,前面那辆车,懂不懂规矩?把路挡死了我们怎么走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