针头刺破静脉的那一瞬间,林晨习惯性地把头偏向了一侧。护士的动作很麻利,暗红色的血液顺着透明的软管迅速流入采血管里,发出细微的“呲呲”声。
这是他这个月第三次被抽血,不过前两次都是为了体检筛查,而这一次,是为了留取本底数据。
拔出针头,护士用棉签按住针眼,头也没抬地吩咐:“按压五分钟,别揉。去那边领病号服,把自己的衣服收好,手机和充电器可以带,零食交出来。”
林晨点了点头,单手死死按着臂弯,走到走廊尽头的储物柜前。他把刚买的半包饼干扔进垃圾桶,换上了一套宽大的蓝白条纹病号服。穿上那身衣服,他就不再是那个刚刚从普通二本院校毕业、在招聘市场上屡屡碰壁的应届生,而是一个编号为“047”的临床一期试验受试者。
俗称,试药人。
病房很大,摆着十二张单人床,白色的床单散发着刺鼻的消毒水味。林晨找到自己的床位坐下,环顾四周。左边的床铺上,一个顶着鸟窝头的男生正盘着腿打游戏,手指在屏幕上疯狂摩擦,嘴里还不干不净地骂着队友。右边的床上躺着个戴眼镜的男生,正举着一本厚厚的考研英语单词书默背。
放眼望去,这间病房里几乎全是年轻的面孔,大部分看起来和林晨差不多大。中介高哥曾在微信里跟他说过:“现在这行,百分之七十都是你们这些大学生。没毕业的,刚毕业的,不想上班又缺钱的,一抓一大把。”
林晨曾经对这句话嗤之以鼻,直到他自己也成了这百分之七十中的一员。
他真的很缺钱。大三那年,他和几个同学合伙在学校附近搞了个快递代收点,本以为能赚点生活费,结果因为选址不当和经营不善,不仅赔光了生活费,还用自己的身份在网贷平台上借了四万块钱。对于一个还没踏入社会的学生来说,四万块钱就像一座大山,压得他喘不过气。
毕业后,他去参加了几场招聘会。看着那些起薪三千、要求单休、还要经常无偿加班的岗位,林晨感到一种深深的无力感和厌恶。他不是吃不了苦,而是觉得那种苦吃得没有尊严,也没有希望。三千块钱的工资,交了房租和饭钱,连网贷的利息都还不清。
直到他在一个兼职群里看到了高哥发的广告:“某三甲医院招募健康志愿者,连住五天,补偿金8000元,包食宿,有网线。要求无传染病,无近期服药史,BMI正常。”
五天,八千块。这个数字像是一把钥匙,瞬间打开了林晨心里那扇逃避现实的门。不用起早贪黑挤地铁,不用看老板的脸色,不用面对复杂的职场人际关系,只要躺在床上,配合抽几管血,吃几粒药,就能拿到普通应届生两个多月的工资。
这简直是为他量身定制的“工作”。
“哥们儿,你也是第一次来?”打游戏的男生被水晶推平了,气呼呼地放下手机,转头看着林晨。
林晨应了一声。
“我叫李轩,大四的。”男生伸了个懒腰,“我也是第一次。听群里的老油条说,这次试的是个治高血压的仿制药,安全性很高,就是走个过场。五天八千,出去刚好能换个最新款的手机,再请女朋友吃顿好的。”
李轩的语气里带着几分轻松,甚至还有点占了便宜的窃喜。林晨看着他,心里有种说不出的滋味。他们这群人,穿着病号服,把自己关在这个封闭的空间里,用身体的未知风险去换取短暂的财务自由和物质满足。说到底,不过是对现实世界的一种妥协和逃避。
晚饭是医院统一配发的盒饭,两荤一素,味道清淡得让人怀疑厨师是不是忘了放盐。吃过晚饭后,护士长进来宣读了纪律:晚上十点必须熄灯睡觉,明早六点起床,严禁私自交换食物,严禁离开病房区域,违者直接取消资格,一分钱拿不到。
熄灯后,病房里安静得只能听到呼吸声和偶尔的翻身声。林晨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手机在枕头底下震动了一下。是他妈发来的微信:“晨晨,工作找得怎么样了?没钱了跟家里说,别委屈自己。”
林晨看着屏幕上的字,鼻头一阵发酸。他锁了屏,把手机塞进枕头最深处,强迫自己闭上眼睛。
第二天清晨,刺眼的日光灯在五点半准时亮起。护士们推着治疗车鱼贯而入,打破了病房的宁静。
“所有人起床,排空大小便,准备打留置针。”
气氛瞬间变得紧张起来,打留置针意味着要在静脉里埋入一根软管,接下来的几天里,所有的抽血都将通过这根软管进行。对于血管条件不好的人来说,这无疑是一场折磨。
排在林晨前面的,是一个看起来三十多岁的男人。他叫老赵,是病房里为数不多的“大龄”受试者。老赵挽起袖子,露出两条布满青紫斑点和针眼的胳膊。护士皱了皱眉,在他胳膊上拍打了半天,竟然找不到一根可以扎针的血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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