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头偏西了,毒辣辣的光还黏在人脊背上,像一块揭不下来的热膏药。
周怀仁蹲在村东头的井台上,裤腿卷到膝盖,露出两条晒成酱色的腿肚子,汗珠子顺着腿往下淌,在石板面上洇出几个深色的印子。
枯井早已干了三年,井底积着一层落叶和灰尘,风从井口灌下去,呜呜地响,像什么东西在哭。
他手里捏着一根干透了的狗尾巴草,有一下没一下地拨着石缝里的蚂蚁。
四十一岁了,一事无成,成天在村子里晃荡,像个没着没落的孤魂。
媳妇赵桂兰在屋里头忙进忙出,给他做饭洗衣,从不多说一句怨言,可他偏偏觉得那沉默比埋怨更压人。
他也想出去闯荡,去县城打工也好,去省城投奔亲戚也罢,可每回起了念头,脚底就像生了根似的,拔不动。
外头的天地他怕,怕自己这号人到了外头连口饭都混不上。
于是他就在这废村里耗着,把自个儿一天天耗成了人见人嫌的闲汉。
耗着便也罢了,偏偏他心里头又烧着一团火,也不知烧的是什么,只觉得憋闷,胸口像塞了一团旧棉絮,吐不出,咽不下。
这火没处发,便往下走,走到脐下三寸的地方,成了一股子不得排遣的燥热。
他好色,这是他自己也认的。
看见女人,尤其是有点姿色的女人,他眼珠子就不听使唤地往人家身上黏,心里头像有只猫在抓。
他媳妇桂兰是个本分人,脸盘周正,身段也还可以,可十几年过下来,那点新鲜劲儿早磨没了。
他夜里跟她在一处时,心里头想的常是旁的女人。
村西头的李巧珍,白白净净的一双手,走起路来腰肢扭得像柳条;
马寡妇,四十出头的人了,胸脯却还鼓囊囊的,说话时声音带着一股子懒洋洋的哑;
还有马寡妇家的小玲,那姑娘今年刚二十,成天在院子里晾衣裳,碎花褂子底下两条腿又长又直,晃得人心慌。
他知道自己想这些事龌龊,可管不住。
心里越烦闷,那念头就越往那上头走,像水往低处流,拦也拦不住。
就像此刻,他蹲在井台上,脑子里翻来覆去想的却是昨晚上做的那场梦。
梦里头李巧珍坐在他腿上,衣裳半敞着,汗津津的脖颈贴着他的脸,他手伸过去刚要碰着什么,梦就醒了,睁眼看见桂兰背对着他睡,一动不动的,像截木头桩子。
他翻了个身,后半夜再没睡着,那股子燥热胀得他浑身难受。
"怀仁哥,又在这儿发呆?"
声音从背后传来,软糯里带着三分笑。
周怀仁心头一跳,回过头去,果然见李巧珍端着一盆衣裳站在不远处。
她穿一件水红色的短衫,领口开得低了些,露出一小片白花花的胸口,被汗洇湿了边沿,紧贴在皮肤上,描出两道鼓胀的弧线。
袖子挽到手肘上,小臂圆润匀称,那两截白生生的肉在夕照里泛着一层润光,瞧着就让人想伸手捏一把。
周怀仁喉头滚了一下,赶紧把目光挪开,嗓子里却像卡了什么东西,半晌才说出话来:"巧珍,洗衣裳?这井枯了三年了,你还往这儿跑。"
巧珍抿着嘴笑,走到井台跟前把盆放下来,挨着他蹲了。
两人离得近了,周怀仁能闻见她身上一股子皂角混着汗味的气息,说不上香,可钻到鼻子里头就让人心痒。
她偏过头来看他,眼睛亮亮地汪着一层水光:"井枯了,井台凉快呀。我在家也没事,出来透透气。怀仁哥,你成天在村里转悠,也不见你忙什么营生,嫂子不说你?"
她这话问得随意,可那眼神却像钩子,不轻不重地在他脸上刮了一下。
周怀仁觉着她离自己太近了,近得他能看清她鬓角细细的绒毛上挂着汗珠,一颗一颗的,像碎钻。
他想往旁边挪挪,屁股却跟粘在石面上似的,动不了。
"她说了有什么用,"他苦笑一声,"我这个人,浑得很。"
巧珍忽然伸出手,在他膝盖上轻轻拍了一下,语气里带着几分嗔怪:"别这么说自己。你呀,就是心里头事多,压在肚子里不往外倒。闷久了,人自然就懒散了。"
那一拍隔着裤子的薄布,可周怀仁却觉得那地方像被烙了一下,热烘烘地往肉里钻。
他侧过脸去看她,巧珍正低头整理盆里的衣裳,侧脸被夕阳镀了一层金红色,脖颈的曲线从领口一路延伸下去,消失在那片水红色的布料底下。
周怀仁的呼吸不自觉地粗了些,赶紧转过头去,对着枯井猛吸了一口气。
"我听说,"巧珍压低了声音,微微往他身边倾了倾,肩头若有若无地擦过他的胳膊,"村委会要换届了。老支书今年六十三了,怕是干不动了。"
她说话时温热的呼吸拂在他耳廓上,痒丝丝的。
周怀仁半边身子都麻了,脑子里那一团火蹿得更高了些,烧得他口干舌燥。
他咽了口唾沫,胡乱应道:"换届不换届的,跟我有什么相干。"
巧珍却不接这话了。
她站起来端起盆,居高临下地看了他一眼,那目光里带着一种周怀仁说不上来的意味,像揣着什么话没说。
她转身走了两步,又回头道:"怀仁哥,你要是真闲着没事,明儿帮我把院墙修修?王瘸子去城里打工,几个月没回来了。那墙根塌了一截,夜里头睡觉都不踏实。"
周怀仁抬眼望着她。
她站在夕照里,水红色的褂子被风吹得贴在身上,腰线到臀部的曲线一览无余,那两瓣浑圆在薄薄的布料底下微微晃动着。
他喉咙发干,脱口而出:"成。"
巧珍笑了,那笑容比方才多了一层什么,像水面浮着油花,亮晶晶的。
她转身走了,背影碎花布衫一摆一摆的,周怀仁一直盯着看,直到她在巷口拐了弯看不见了,才慢慢收回目光。
裤裆里那物什硬邦邦地顶着,难受得很。
他站起来弯腰拍了拍屁股上的灰,掩饰着那处不妥帖的地方。
井台边的蚂蚁被他拨了这半天,还在原地打转,寻不着出路。
他看着那些蚂蚁,觉得自己跟它们也没什么分别,都在一条死胡同里来回转悠,转来转去也转不出去。
回家的路上,他又碰见了马寡妇。
她挎着个竹篮从菜园子回来,篮里装着几根蔫黄瓜。
马寡妇今年四十二了,脸盘上添了细纹,可眉眼之间那股子慵懒的风韵还在,尤其是一对奶子,隔着碎花衣裳鼓得高高的,走起路来微微颤着,晃得人眼晕。
她看见周怀仁,老远就招呼:"怀仁,吃了没?"
"还没呢,回去吃。"
马寡妇走近了,竹篮在他跟前晃了晃:"拿两根黄瓜去,新摘的,脆着呢。"
她说着就弯腰在篮子里挑拣,那对奶子随着动作垂下来,在衣裳里荡了荡。
周怀仁的目光不由自主地追着那两团起伏,等马寡妇直起身递过黄瓜来,他才慌忙接住,脸上一阵臊。
"谢嫂子。"
马寡妇意味深长地看了他一眼,没再多说,挎着篮子走了。
周怀仁攥着那两根黄瓜站在原地,手指头能觉着黄瓜皮上凉丝丝的潮意,心里却烫得很。
他想起昨晚上梦里的事儿,想起李巧珍拍他膝盖那一掌的温度,又想起方才马寡妇弯腰时那两团晃动的阴影,血脉偾张得他几乎站不稳。
回了家,桂兰已经把饭摆上桌了。
一盘炒青菜,一碗炖豆腐,两碗糙米饭,简简单单的。
周怀仁坐下来扒了两口,觉得菜里寡淡无味,抬眼看了看桂兰。
她低着头慢慢吃饭,鬓角有几根白发夹在黑发里头,扎眼得很。
他忽然一阵愧疚,想跟她说句什么暖和话,张了张嘴,却只挤出两个字:"香么?"
桂兰抬头看他一眼,笑了笑:"还行,就是盐放少了些。"
她又低下头去了。
周怀仁又扒了两口饭,那愧疚和燥热在胸口打架,谁也没打赢。
饭后他躺在院里的竹椅上乘凉,扇着蒲扇,眼望着天上一颗一颗亮起来的星星。
桂兰在屋里洗碗,哗啦啦的水声响着,单调得像日子本身。
他闭上眼,李巧珍的脸又浮上来。
明儿去给她修墙,他想,就我跟她两个人,在院子里,她会穿什么衣裳?会不会又出汗,那薄薄的褂子贴在身上……
他翻了个身,扇子扇得更急了些。
正想着入神,院门被人推开了。
周怀仁睁开眼,看见马寡妇家的小玲站在门口,手里端着一碗什么东西,跑得气喘吁吁的,碎花褂子底下胸口起伏着,两团软嫩的弧度在薄薄的衣裳下头一颤一颤。
"周叔,"她喘着气,声音脆生生的,"我娘让我给你送碗绿豆汤来,天热,解解暑。"
周怀仁坐起来接过碗,手指无意间蹭到小玲的手背,那皮肤滑嫩得像剥了壳的鸡蛋,又凉又细。
小玲缩了一下手,脸微微红了,转身就要跑。
"小玲,"周怀仁叫住她,自己都不知道怎么就开口了,"你娘的伤……好点了?"
小玲回头,月光照在她年轻的脸上,轮廓柔和得像画里的仕女。"好多了,"
她说,声音小了些,"周叔你还惦记着呢,我娘说你是好人。"
好人。周怀仁把这两个字含在嘴里,看着她转身跑出院子,碎花褂子的衣角在夜色里飘动,露出一小截白细的腰。
他把绿豆汤灌下去,凉津津的,可心里那团火半点没熄。
小玲才二十岁,他想,二十岁的姑娘,浑身上下都是新鲜的。
他把碗搁在石桌上,重新躺下来,扇子遮了脸。
夜色里,蝉鸣渐渐稀了,蛙声从田埂那边传来,咕呱咕呱的,像在唱什么缠绵的小调。
周怀仁闭着眼,脑子里走马灯似的转着三个女人的脸:李巧珍拍他膝盖时那意味深长的眼神,马寡妇弯腰时颤巍巍的胸脯,小玲跑远时露出的那一截白腰。
他一样也放不下,一样也抓不住。
心里那团火烧得越来越旺,烧得他口干舌燥,烧得他下身又硬邦邦地顶起来。
四十一岁了,一事无成,想做什么又不知道做什么。
就这么在女人堆里打转吧,他想,转一天是一天,废一天是一天。
可就在他迷迷糊糊快要睡着的当口,巷子那头忽然传来一声尖叫,尖利得像刀子划破了布。
紧接着是马寡妇的哭喊:"来人啊!小玲!小玲被人打了!"
周怀仁猛地从竹椅上弹起来,扇子掉在地上。
他心里头那团火瞬间变了味道,像被人泼了一盆冷水,又猛地浇上了热油,滚烫的、激愤的、什么东西要冲出来的热。
他拔腿就往外跑。
院门被他撞得哐当响,桂兰从屋里探出头喊了一句什么,他没听清。
巷子里陆续亮起灯来,昏黄的、惨白的,一扇一扇窗户次第亮起,像废村忽然睁开了眼睛。
周怀仁跑过巷角,迎面撞见一个黑影正从马寡妇家方向狂奔而来。
月光底下他看清了那张脸——赵大勇,村里有名的混子,去年才从号子里放出来的。
那人手里攥着个东西,攥得紧紧的,像揣着什么宝贝。
赵大勇也看见了他,咧嘴一笑,露出满口黄牙:"周哥,让让。"
周怀仁拦在路中间没动。
两人相距不过三步远,赵大勇脸上的笑容收了些,眯着眼打量他。
周怀仁攥紧了拳头,心里那团火烧得他浑身的血都在往头顶涌。
他不是什么英雄好汉,这辈子也没跟人红过几次脸,可此刻他脑子里翻来覆去想的,就是方才小玲送绿豆汤时那脆生生的嗓音,还有她跑远时那一截白嫩的腰。
"你跑什么?"周怀仁听见自己的声音,竟出奇地平静。
赵大勇往前逼了一步,从腰里抽出一截半铁管,在月光下泛着冷光:"周哥,少管闲事。"
周怀仁的心往下一沉,可脚底下像生了根似的,一寸也没退。
就在这时候,小玲从后面追了上来。
月光照在她脸上,左半边肿着,嘴角挂着血,辫子散了一边,可那双眼睛亮得像两簇火。
她扑上来一把抓住赵大勇的后腰,尖声喊:"周叔!他偷了我娘的存折!"
赵大勇骂了一声,猛地一挣,小玲被甩出去摔在地上,可她爬起来又抓住了他的裤腿,死也不撒手。
周怀仁看着那姑娘趴在地上的样子——衣裳蹭破了,露出半边白嫩的肩头,染着泥和血——他心口像被人狠狠攥了一把,又酸又烫。
他上前一步,一把攥住了赵大勇拿铁管的那只手腕,死死攥着。
"放下!"
巷子两头涌来的人越来越多,灯一盏一盏亮了,把这条窄巷照得像白昼。
老刘拨开人群走过来,沉沉地喊了一声:"怎么回事?"
赵大勇这时候反倒镇定下来,嘿嘿一笑:"刘叔,误会。我跟小玲闹着玩呢。"
"谁跟你闹着玩!"小玲从地上爬起来,指着他的脸。
围观的人议论纷纷,七嘴八舌的。
周怀仁攥着赵大勇的手腕还没松开,两人之间的肌肉僵持着,能感觉到对方脉搏突突地跳。
他忽然闻见赵大勇身上一股子酒气,混着汗臭,还有小玲的血腥味。
他想起刚才躺在竹椅上的那些念头——巧珍的腰、马寡妇的胸、小玲的腿——那些淫邪的、龌龊的、见不得光的欲念。
他忽然觉得羞愧,又忽然觉得愤怒。
他想护着这些女人,想给她们做点什么,可他又想要她们的身子,想在那白嫩嫩的皮肉上摸一把。
他周怀仁就是这么个人,浑得很,烂得很。
可就算是烂人,也不能看着二十岁的姑娘被人打成这样。
他攥着赵大勇的手腕,一寸也没松。
月光照着窄巷,照着围观的一张张脸,照着老刘紧皱的眉头,照着赵大勇额角的汗珠,照着周怀仁青筋暴起的手背。
这个废村的夜,从这一声尖叫开始,变得不一样了。(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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