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 王德国

明月照乡愁。少时不解祖辈良苦用心,历经世事方才顿悟,那些盛夏翻山贩牛的山野历练,是长辈默默赠予我一生,最厚重、最珍贵的成长馈赠。

时序入夏,女儿的暑假如期而至。看着她满眼期待、雀跃欢喜的小脸,不禁想起我的童年。

小时候,我对暑假的盼望比任何孩子都强烈。因为于我而言,这意味着一场场未知的山野冒险,一次次打开新认知的大门,而我的爷爷便是盛夏,带我去山野冒险、成长历练的“总策划”。

爷爷是乡里远近闻名的贩牛人,他精明、勇敢,是我们一大家子的顶梁柱,更是我和哥哥心中敬仰的盖世英雄。每到暑假,爷爷便带着我和哥哥出门贩牛,身上背着邻里匠人手作的农具和用品,穿山越岭、走村串户,在贩牛的同时,顺带做小买卖。爷孙三人顶着烈烈的骄阳穿梭在鄂西大山,在明月高挂的夜幕下风餐露宿,偶尔还会遇到狂风暴雨,山野间的风声、我们的尖叫与欢笑,一遍遍回荡在绵延的大山之间。我和哥哥爱透了这种懵懵懂懂跟在爷爷身后,触碰陌生世界的探索感。与人议价时,心底怯懦与勇敢交织;穿山越岭时,身体疲惫与兴奋交叠。每一次前行、每一次尝试,于我和哥哥而言,都是一种独一无二的成长体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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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那个农耕年代,牛在农家人的地位非常高,以种植水稻为生的鄂西人,靠牛犁地,靠牛脱粒,所有农事辛劳,全靠耕牛出力支撑。因山间草场不丰富,不是每家每户都能养得起牛,大多四五家共养一头,老家叫牛共户。因牛结下的关系,大家亲如邻里、胜似亲朋。牛的喂养、使用、关于的牛的一切,都必须经过牛共户开会共同决定。而一头耕牛的售卖,更是慎之又慎,仅有三种可能:牛老体弱、无力耕作;身染顽疾、久治不愈;几户人家自愿散伙分户。一头耕牛,维系着好几户农家全年的生计,卖头牛涉及到三五家的利益,没有牛了就相当于饭碗掉了。正因如此,贩牛从不是简单的买卖差事。想要促成一桩牛生意,要走东家串西家,情理兼具、四处游说,逐一疏通人心,再找准时机召集牛共户开会投票、统一意见。这套繁琐又极度考验人心与情商的流程,老家叫“说牛”。在那个时代,贩牛不是一般人能干的差事。

我经常和朋友聊天时说起,那时候贩牛,就像是战国时期的纵横家、外交家。书本里那些游说各国的场面,总能与爷爷去“说牛”的场景完美重叠。他晓情理、明利弊,能团结人心,亦能拆解僵局,虚实有度、进退有度。这份处世智慧,到现在,我也觉得甚为神奇、由衷地钦佩。

爷爷一生勤恳坚韧、吃苦耐劳。为了家中五个年幼的孙辈,他顶着风霜、踏遍山路,把奔波忙碌的贩牛工作一直干到八十多岁。因为有爷爷,我和哥哥得以顺利上学,三个姐姐有吃有穿,平安留在家里,没有被送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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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们兄弟出生时,爷爷已年近七十。他深知自己年岁已长,无法长久陪伴我们长大成人,便早早为我们一生悉心筹谋。他能给予我们最好的馈赠,从不是浅薄的物质富足,而是亲自带我们翻山越岭、经事识人,让我们早早直面世间百态,练就闯荡人间的勇气与自立自强的本心。

自八岁起,我便和双胞胎哥哥一起,追随爷爷踏遍鄂西深山旷野。我们曾夜行巴东县野三关悬崖,曾躲避野猪追击,曾在陌生人家的柴房借宿栖身,也曾在野关险隘躲过“土匪”劫掠。饥荒年岁的深山,险象环生、磨难遍布,可爷爷凭着半生阅历与过人胆识,一次次护我们周全,带我兄弟俩平安归来。那些年少时历经的风雨与险境,从未成为桎梏人生的阴影,反倒沉淀成我成年后闯荡人生的勇气和底气。往后余生,无论遭遇何种困难、直面何种磨难,我始终心怀无畏、一往无前。那些来之不易的山野历练,化作我一生最珍贵的精神财富,让我倍加珍惜当下来之不易的美好生活。

贩牛途经的山路,遍布绝境险途。一侧是峭壁,一侧是万丈悬崖,牵着牛缓慢前行,每一步都关乎全家生计安危。稳妥走过去,便是一家人的烟火财路;稍有踏错,便是万劫不复的深渊。

爷爷对山里的每一寸山路、每一处险地都了然于心,烂熟于胸。行至险峻处,他总会提前叮嘱我们打起精神、谨慎前行、不可松懈。夜来赶路,若是遇不上村落人家,便就地宿在崖洞之中。铺开随身带的棕垫,我兄弟俩倒头就睡,爷爷却彻夜不眠,一边看护熟睡的我们,一边看守着牛。用爷爷的话说,在这些地方行走,是眨不得眼的。每每天亮,我们就被爷爷叫醒,揉揉眼,迎着熹微晨光,再度启程。那种朦胧又鲜活的感受,我形容不出来,但也永远忘不掉。仿佛每次从山野大地起身,世界都是崭新的,前路又是一趟新的冒险。年少的我何其迟钝懵懂,只顾着在大地为席、月光为盖的山野间安然酣眠,从未体谅年迈爷爷的辛劳,从未想过与他换岗休憩、为他分担。那些月色绵长、寂静无声的长夜,看着熟睡的孙辈、静默伫立的老牛,爷爷都在思索什么呢?他如何熬过无数个星月轮转的深夜?又曾为我们无人庇护的未来,暗自忧心多少?

或者,在无人知晓的山野夜色里,他也会细数半生悲欢起落,悄悄释放一生隐忍、从不对外外露的脆弱和落寞。

我不得而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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常年翻山越岭贩牛,我们常途经五家埫。每每行路至此,都会借宿在一户张姓爷爷家中。他们是至交。张家常年接纳四方过路的旅人,可张爷爷常说,往来众多行人之中,唯有我爷爷最让人敬佩、最令人动容。在那个年代,人们都是饥肠辘辘的。大多人皆为生计奔波困顿,可爷爷始终坚守本心、立身端正、品行坦荡。外出借宿,能住柴房便绝不惊扰主屋、麻烦旁人;哪怕一餐粗茶淡饭,也必定执意付费、不占分毫便宜。夜宿屋檐之下,离去前定会拍净身上柴草、收拾干净居所,绝不留半分杂乱。即便自己囊中羞涩,偶遇身陷困境的陌路之人,也是倾尽全力、侠义相助。爷爷能行走川鄂,次次平安顺遂、无惊无险,从不是侥幸,想必也是他一生良善纯粹、端正赤诚的品性,默默为他保驾护航、行稳致远。

年少时光,最治愈的美好的画面,便是满月当空的夜晚。月色皎洁、洒满连绵山河,爷爷哼着小曲,我和哥哥走累了,安然骑在牛背上,走过一山又一山,翻过一岭又一岭,自在悠然。爷爷是我们童年的徐霞客,通晓山河地理、熟稔四方路途;亦是我们心中最温柔的江湖侠客,御牛而行,踏遍山河,坦荡又豪迈。

那些在月色下穿越的寒凉,山野独行的孤寂、长夜赶路的疲惫,都在爷爷悠扬的小曲里悄然消融,变得浪漫而温情,仿佛是为我和哥哥的童年定制的治愈旅行,也仿佛是给我们在苦难里开辟的乌托邦。

我曾在一档电视节目中看见,雄鹰迁徙前,会一遍一遍教幼鹰学习飞行,或从山崖上向下俯冲,或在地上无数次振翅起飞,不知疲倦。雄鹰眼中的焦灼、热切和耐心,总会让我想到幼时伴我成长的爷爷。每每睹之,便热泪盈眶。

世间万般爱意、千种温情,处处皆有他的影子,可山河依旧,却再无爷爷的身影。

后来,我们兄弟各自涌入人海、奔赴前程。正是那些月夜踏山、随爷贩牛的年少历练,赋予我们侠义坦荡的格局、独闯世事的勇气、真诚待人的本心、热忱助人的温度,以及纵遇千难万险,依旧笃定向阳、好好生活的坚定信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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爷爷在老家德高望重、备受敬重,一方面因为他能言善道,思维敏捷周全、处事通透;另一方面是因为他性情刚毅果敢、胸襟开阔、豪情磊落。爷爷读书不多、识字有限,但对诗书近乎痴迷,不外出贩牛的闲暇日子,背诵古诗便是他最大的消遣,仿佛在弥补幼时失学的遗憾,也仿佛是在以诗书自修、丰盈内心。他与人周旋“说牛”时滔滔不绝、引经据典,自带从容淡定的自信和气场,想必是来自于他日夜不停地学习吧!乡邻但凡有婚丧嫁娶,几乎都会请他去讲几句“镇场子”。他也总是带着从山外面用脚步丈量的见闻和从家里翻书增长的文采一次又一次让乡邻称赞不已。人们都说,在南方,爷爷这样的男人并不多见,他更像是一个北方硬汉,一身坦荡大气、言行掷地有声。童年的我总是看着爷爷神采奕奕的样子幻想自己长大后的样子,无数次祈祷像他一样,慷慨地讲话,侠义地与人交往,勇敢地闯荡世界。

爷爷飒爽的一生中,婚姻是他最大的遗憾。

爷爷出身贫寒,尚十来岁就自己谋生活。那时候农村娶妻聘礼算下来爷爷自己得挣十来年,要娶亲比登天还难。那个时代农村还有抢亲的说法,只要女子自己同意嫁给抢亲的人,这桩婚姻便算成,我的奶奶就是爷爷单枪匹马抢来的。

没有人知道那天他赤手空拳身无分文去到奶奶家说了什么,干了什么,没有人敢问。

我想大概是奶奶早就耳闻爷爷的人品心性吧。

婚后,爷爷常年在外贩牛,顾不上家里,他们之间的感情在长期的分离和争吵中消耗殆尽。最终,奶奶无法忍受,与爷爷和离,远走邻县巴东。

爷爷虽有万般不舍,但他尊重奶奶的意愿,放手一别两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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多年后,奶奶回乡探亲,他们在邻居的酒席上遇见,乡亲们以为爷爷会因为奶奶一走了之有怨气,但反之,爷爷在酒席上主动与奶奶交谈,关心她的近况,体面且克制,还送了珍贵的土蜂蜜。这是爷爷的人格魅力,也是爷爷为人的格局。

一生豪情、坚韧、智慧的爷爷,给了我童年最好的庇护。而我的童年,也在贫苦中因为爷爷照来的光亮变得不再那么灰暗。我的父亲因病几乎无法养家,母亲身体羸弱,姊妹五人在旁人的冷眼和欺压中艰难地长大,若没有爷爷做我们顶天立地的“英雄”,我无法想象我们会过着怎样的生活。

世间最绵长的思念,从不是浓烈的悲戚,而是把故人的恩德与教诲妥帖珍藏心底,循着他的期许,安稳认真地生活。岁月匆匆,时光静默,他的身影早已消散在流年里,可那些温润的教诲、细碎的温情,不曾被岁月抹去。如今,我行走在城市的月光里,总会想起幼时悬于巴山楚水、伴我翻山越岭的那一轮弯月,心绪翻涌、思念绵长。

我幼时以为每年暑假爷爷带着我和哥哥出门贩牛做买卖是一件有趣的事,就是带着我们玩耍,赚了钱给买吃食改善生活,多给我们一份偏爱。那个年代的孩子,玩好和吃好已经是快乐的天花板了。直到成年后才恍然醒悟,那是爷爷沉甸甸的爱和筹谋,是他用自己的方式给我们每年上的最生动的社会实践课。

人说,父母之爱子,则为之计深远。这句话更适用于我的爷爷。他以耄耋之龄,顶着垂暮身体的极限跋山涉水,倾尽余生微光,护佑两个爱孙,与时光竞速、为孙辈筹谋远方。这般深情担当,何其不易,何其伟大。

爷爷已故三十多年,故乡风貌早已变迁,但爷爷给予我的坚韧、勇敢、良善,永远如我童年暑假看过的那皎洁的月光一般透亮,温润又闪耀。岁岁朝朝,感念不止。

作者简介:王德国,湖北省宜昌市秭归县梅家河乡人,现任解放军总医院研究生大队政治委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