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想世界一直在给我们答案,只是我们还没有找到问题。关注我,听取世界的声音。

文/程不糖

2026年7月30日晚,小米“澎程”技术发布会结束时已经接近十点。雷军讲完产品,对现场和直播间说了一句:“谢谢大家,祝大家晚安。”

我没想到,上热搜的竟然是“晚安”这两个字。

有人认为这是一次精心策划的营销动作;还有人把它与友商此前使用过的“晚安”表达联系起来,怀疑雷军借两个字隔空回应。

次日凌晨,小米集团董事长特别助理徐洁云也发了两个字:“晚安。”外界把它理解为一次带着嘲讽意味的回应。

这件事表面上很荒唐。 一个企业家晚上十点结束发布会,说一句晚安,居然还要被怀疑背后藏着一份十几页的传播方案。

我看到很多米粉替雷军叫屈,但雷军真正冤枉的地方,不是他说什么都会被骂成营销,而是整个中国商业传播行业已经烂到一种程度:一个公司凡是被公众记住的表达,最后都只能由老板亲自完成。

/壹/

现代公司制度对中国商业社会来说,毕竟是一个进入时间不算太长的舶来品。

我们很快学会了注册公司、发行股票、设计职级、画组织架构,也学会了给部门起英文缩写。可有些东西只学到了外壳。

许多中国公司名义上拥有董事会、管理层、品牌部、市场部、法务部和公共关系部门,实际运行时仍然接近一间扩建了很多次的家族客厅:老板坐在正中间,其他人负责理解他的眼神。

老板说要发,公关部门研究怎么发。

老板已经发了,公关部门研究怎么解释。

老板发错了,公关部门研究如何证明老板其实没错。

至于在老板开口之前提醒他,这句话会产生什么后果,这件事在很多公司里近似于一种职场自杀。

成熟的企业传播机制,不只是替老板写稿、安排采访和联系媒体。它还要管理高管的公共言行,建立审批边界,在有必要时阻止创始人把个人情绪直接变成公司风险。

一个真正有效的公关负责人,偶尔应该对老板说“不”。

可在不少中国公司里,老板付公关负责人的工资,于是公关负责人最大的职业目标变成了永远不要对老板说“不”。部门存在的意义不是约束权力,而是美化权力已经做出的决定。

这就造成了一个很奇怪的结果。

一家企业规模越大,内部部门越多,真正能够代表它说话的人反而越少。普通高管害怕说错,中层只会背口径,官方账号像一个被格式化过的机器人,所有新闻稿都充满“持续赋能”“深度布局”“全面引领”和“坚定信心”。

公众看完五百字,不知道这家公司到底干了什么。

最后只能等老板出来。

雷军亲自开发布会,亲自拍视频,亲自直播,亲自在微博解释,甚至亲自说晚安。公众觉得他会营销,是因为他们每天能看见的,始终只有雷军。

一家拥有十几万员工、巨大营收和复杂业务的企业,在公共传播中却越来越像一个人的自媒体账号。

这不是创始人太爱表现。

这是组织没有生产出第二张可信的嘴。

/贰/

中国互联网发展得太快,快到很多行业还没长出骨头,就先长出了报价单。

企业需要声量,于是市场上迅速出现大量公关公司、媒介公司、整合营销公司、品牌咨询公司和内容机构。它们名称一个比一个宏大,方案首页通常能把自己写成舆论世界的联合国。

实际交付却经常非常朴素。

找媒体发稿,找账号转发,找热搜词条,找几位所谓专家表态,再做一份布满曝光量、互动量和传播层级的结案报告。至于公众为什么相信、品牌为什么被讨厌、老板为何每次开口都触发争议,这些问题很少有人真管。

因为解决问题太难,消耗预算比较容易。

国内不少公关项目的核心能力,不是理解公众,而是理解甲方采购流程。谁能进入供应商名单,谁能拿到媒介资源,谁能控制转包渠道,谁能把一笔预算拆成若干看起来合理的服务,往往比谁真正懂传播更重要。

返点、层层转包、关系采购和低价执行,在这个行业里并不是什么陌生词汇。不能因此说每一家公关公司都在违法,更不能把所有从业者骂成骗子。但一种行业如果长期奖励“把钱花掉”,而不是“把问题解决”,最后自然会留下大量擅长做表格、不擅长做人话的人。

互联网又进一步毁掉了耐心。

品牌建设原本需要长期研究、稳定表达和连续行动。可平台按小时制造热点,老板按周查看数据,采购按项目结算费用。于是公关公司必须证明自己今天就有价值。

最简单的证明方式,就是制造一些东西。

一份通稿变成二十篇转载,一场采访拆成四十条短视频,一句普通发言也要提炼成“企业家金句”。如果没有新闻,就寻找新闻;如果找不到新闻,就把老板的日常生活变成新闻。

久而久之,公众也被训练出条件反射。

雷军吃饭,可能是营销。

雷军健身,可能是营销。

雷军穿什么鞋,可能是营销。

雷军说晚安,当然也可能是营销。

这种怀疑并非完全来自网民多疑。它是整个传播行业长期过度包装之后留下的后遗症。品牌把每一个生活细节都变成内容,最后就不能责怪公众相信每个细节背后都有策划。

狼来了喊得太勤,后来连羊打个哈欠,都像是狼安排的。

/叁/

同样是做宣传,成熟市场中的大型公司愿意为品牌战略、舆情研究、公共事务、内容生产、危机管理和高管训练投入巨额费用。

钱并不只是用来买媒体版面。

它要养研究团队,做受众分析,测试不同表达的风险,训练发言人,建立危机预案,还要让专业人员拥有接近决策层的地位。传播不是产品做完以后贴上去的一张海报,而是企业经营的一部分。

国内很多公司也花钱。

问题是钱常常花在最容易看见、最容易验收的地方。

买了多少条稿件,覆盖了多少家媒体,获得了多少阅读量,安排了多少位博主。这些东西都能截图,都能填进表格,也都能在汇报时迅速翻页。

真正重要的工作反而很难证明。

一次风险被提前阻止,没有热搜截图。

一句不该说的话被删掉,没有传播数据。

一个错误的人设没有启动,也无法在结案报告里写出十亿曝光。

所以,最有价值的公关工作,经常最不像工作;最没有价值的公关工作,反而到处留下工作痕迹。

不少企业最后选择随便招几个新闻、中文或广告专业毕业生,组成所谓品牌公关部门。年轻人每天写通稿、盯舆情、联系账号,工资不高,权限更低。他们既不能参与产品决策,也不能改变售后流程,更不能要求老板闭嘴。

公司出了问题,公众先骂公关。

公关提出建议,老板说你懂什么业务。

于是这个行业里最聪明的人,很快学会了一件事:不要解决自己没有权力解决的问题,只要把汇报材料做得足够完整。

雷军为什么显得特别会营销?

因为他至少愿意亲自理解产品、组织语言并面对公众。他有企业家的权力,也有表达者的耐心。他能把复杂技术讲成普通人听得懂的话,还愿意反复出镜承受评价。

这本该是一个专业传播团队帮助更多企业高管完成的事情。

可同行太差,最后衬得他像个天才。

所谓“毫不费力”的企业家表达,背后原本应该存在大量研究、训练、筛选和风险判断。只有非常努力,才能看起来毫不费力。

国内公关行业的问题是,它经常跳过前面的努力,直接采购后面的“毫不费力”。

/肆/

当然,不能因为雷军这次说晚安被过度解读,就把他此前所有公共表达都说成天然真诚。

雷军是一家大型商业公司的创始人、董事长兼首席执行官。他公开讲话,本来就同时具有个人表达和商业传播属性。小米需要关注度,雷军的人格形象也确实长期构成小米品牌资产的一部分。

这没什么可羞耻的。

营销不是犯罪,企业家参与营销更不是道德污点。真正荒唐的是,一边把企业家的每一句话都解释成精密操盘,一边又接受绝大多数企业只能靠老板本人维持公众形象。

雷军的问题不在于太会营销。

小米真正的问题,是除了雷军这种创始人,内部往往没有人会正常说话。

一家公司经历产品争议时,官方声明像法院判决;面对消费者时,客服像没有感情的门禁系统;发布新技术时,新闻稿像把词典扔进搅拌机。只有老板走出来,说几句简单的人话,公众才忽然感觉这家公司活了。

然后所有人惊叹:营销大师。

这称赞里其实包含着对整个行业的羞辱。

一个成熟的公关体系,不应该把老板培养成永不下线的主播。它应该让企业在老板沉默时仍然能够可信地表达,在老板冲动时有能力阻止,在产品出错时敢于承认,在公众发问时提供真正的信息。

现在小米的情况恰好相反。

老板是公司唯一稳定的人格,公关部门是老板情绪的字幕组,外包公司是预算的搬运工,媒体通稿是没人愿意阅读的废纸。

最后,雷军说一句晚安,所有人都要觉得这背后一定有团队大量策划的成果。

真是风声又鹤唳,草木皆雷语啊。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完)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