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烛高烧,喜字贴满窗棂。
宋墨兰端坐床沿,等到夜半,终于听见走廊那头传来脚步声。
那脚步却在她还来不及欢喜时,停在了隔壁婆婆的门口。
她屏住呼吸,听见李秀云的声音探进门槛:“她品行如此不端,你真不介意?”墨兰的手攥紧嫁衣,心提到了嗓子眼。
窗外风灯倒地,一声脆响盖过了梁晗的回答。
紧接着是李秀云轻轻的笑,那笑声又低又满意,像得了什么了不得的答复。
墨兰坐在婚床上,指尖冰凉,浑身发冷。
01
三月初三,观音庙会。
宋墨兰站在人群里,看着前面那个年轻男人弯腰,往卖糖人的老汉手里放了一把铜钱。老汉千恩万谢,他摆摆手,转身就走。
墨兰的目光跟了片刻,直到妹妹宋筱薇扯了扯她的袖子:“姐姐,你看什么呢?”
“……没什么。”
庙会热闹。沿路排满小摊,捏面人的、画糖画的、卖香包的,香火味混着油烟,呛得人直咳嗽。墨兰走了一路,目光却总忍不住去寻那个人的背影。
她没有追上去。宋家的姑娘不能在庙会上追着一个陌生男人跑。
回家后,她派人去打听。等消息那几天,她坐也不是站也不是,绣绷上的并蒂莲绣歪了两针。
第三天傍晚,打听的人回来报信:那是梁家二少爷梁晗。梁府是本地书香门第,老宅在城南,祖上中过进士,如今虽不如从前兴盛,门楣还在。
墨兰听完,心里说不清是什么滋味。
晚膳时董玉香问起这件事。墨兰没瞒,一五一十说了。董玉香放下筷子,看了她好一会儿:“梁家那样的门第,咱们商户人家的女儿,够不着。”
墨兰没有接话。
夜里躺下,她翻来覆去睡不着。想起梁晗弯腰放铜钱的样子,想起他摆手的动作,她心里那点子火苗,怎么都压不下去。
宋墨兰是商户女不假。可商户女也是人,也想嫁个自己看得上的男人。她不信命。
过了几天,她让底下的小厮去梁府门口蹲了几日,摸清了梁晗每日进出的时辰。他每日卯时从城南经集贤桥,往东街书院去。
墨兰记下时辰,心里开始盘算。
这事她没告诉母亲,也没告诉妹妹。
她在自家绸缎庄里挑了几匹好料子,请隔壁巷子的裁缝赵婆子做了一身浅青色新衣裳,衬得她脸色白净,身段轻巧。
母亲问起来,她只说是庙会时要穿的。
“庙会不是早过了?”董玉香奇怪。
墨兰笑了一下:“听说四月初八还有一场。”
四月还没到,墨兰已经等不及了。
次日卯时,她换了新衣裳,带着丫鬟翠儿从集贤桥头走过。走到桥中间,她停了脚步,低头假装看桥下的流水。
等了约莫一盏茶的工夫,远处传来脚步声。
她抬眼看过去。
梁晗正沿着石板路走来,穿一件月白长衫,手里拿着一卷书,步子不紧不慢。
翠儿轻声提醒:“小姐。”墨兰的心口突突直跳。
她稳住呼吸,像是看风景一样,目光不经意地迎上去。
梁晗也看见了她。脚步微微顿了一下,随即点头致意。
墨兰福了福身。梁晗没有停留,径自从她身边走过。擦肩而过的瞬间,她闻到他身上隐约的墨水味,像旧书里夹着的干燥莲瓣,又淡又清。
她站在桥头,看着他走远,心里那团火反而越烧越旺。
回家后,董玉香正在铺子里对账,见她回来,随口问了一句:“去哪了?”
“……出去转了转。”
董玉香抬眼看了看她,没有多问。
墨兰回房坐下,把方才的情形细细想了一遍。
梁晗那副温和的样子确实让人心动,可那样的温和底下,到底有没有缝,她还没看明白。
墨兰翻出锁在妆匣里的一张旧信笺,那是打听梁家底细时,对方捎回来的便条,只写了寥寥几个字:梁府二少爷,年二十六,未有婚配。
未有婚配。她把便条折好,重新锁进匣子里。
夜深了。
窗外传来巡夜的梆子声。
墨兰躺在被窝里,回想梁晗看她的那一眼。
那个男人的目光里没有一丝波澜,像她只是路边一棵树,一朵花,一片落在地上的叶子。
这让她不甘心。
她翻了个身,慢慢闭上眼睛。
心里已经盘算好了。
下个月初八,梁晗会在东街书院门口停留半刻钟,散学已是午后,而那条街的巷子口,常年蹲着几个游手好闲的泼皮。
墨兰的嘴角微微弯了一下。这一晚,她睡得特别好。
02
四月初八,梁晗还是来了。
午后,墨兰一个人从绣坊出来,走到巷子口。两个泼皮凑上来,言语间不干不净。墨兰往后退了两步,正要开口,一道身影已经挡在了她面前。
梁晗的声音不高不低,带着几分冷意:“几位,这位姑娘与你们素不相识,何必为难。”
泼皮们看了看他,认出是梁家的人,互相使了个眼色,嚷嚷几句便散了。
梁晗转过身来,皱了皱眉:“姑娘没事吧?”
“没事。”墨兰心口起伏不定,“多谢公子。”
她认出他来了。他也认出了她。那日在桥头打过照面。他眼里的疏离淡了一些,多了一丝打量:“姑娘独自走这种巷子,不太安全。”
“我方才走的时候还挺安全的。”墨兰低头道,“也不知道怎么就……”
话没说完,她恰到好处地闭了嘴,做出一副后怕的样子。梁晗看了她一眼,没有再追问:“我送姑娘一段吧。”
墨兰没有推辞。
她把脚步放慢,配合着他的节奏。
梁晗走在她身侧,隔着半步的距离,不远不近。
他们穿过后街,走到绣坊门口,墨兰停下,微微欠身:“多谢公子。”
梁晗点点头,转身便走。
墨兰站在门口,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街角,慢慢吐出一口气。第二步,成了。
之后的日子,她有意无意地出现在梁晗途经的路上。
有时是买纸笔,有时是看绸缎,渐渐把遇见从偶遇变成了熟识。
梁晗起初还客气道一声“宋姑娘”,后来也会稍停脚步与她聊几句。
他说话不紧不慢,声音温和,偶尔说到书上的典故,见她听得认真,便多讲几句。
墨兰听着,也不多言。她不是真懂那些书里的道理,可她听得出他声音里的兴致。他喜欢有人听他说这些。
他们之间始终隔着该有的礼数,不越界,不多亲近。墨兰心里有数,不能急。就像绣花,针脚太密了乱,太疏了垮,得刚好卡在那个位置上。
有一次他们路过一家书铺,梁晗停下翻书,墨兰站在门口等。
铺子里头传来老板与另一位客人的对话声,那客人口音陌生,说什么梁府近年来用度大不如前,又说起梁家的大夫人李秀云掌家多年,手里的产业越攥越紧。
墨兰无意中听了一耳朵,默默记在心里。
等梁晗出来,她像什么都没听见,笑着问起他手里的书。
梁晗把书递给她看,是一本游记,笔迹清秀。
墨兰翻了翻,发现书页里夹着一片干枯的枫叶,颜色已经暗了。
她没问,只把书还给他。
梁晗接过书,把那片枫叶取出来,夹进袖口。动作自然得仿佛做过千百遍。
墨兰心里动了动:“梁公子喜欢枫叶?”
“嗯。”梁晗点了一下头,又补了一句,“我母亲生前喜欢。”
墨兰不好再接话了。
梁家的原配夫人早逝,这她是知道的。
梁晗主动提起,又只说了这一句,她不敢追问。
可那一瞬间,她分明看见梁晗脸上的表情淡了下去,像是笼了一层薄薄的霜。
她暗暗记下了这个细节。
傍晚回到家中,董玉香正坐在堂屋里等她。
“你今天又遇见那位梁公子了?”
墨兰没隐瞒,点头。
董玉香盯着她看了半晌,忽然压低声音说:“我不是不让你飞,我是怕你飞不高,摔得重。梁家的门庭不大,可那位梁夫人掌了十几年的家,二少爷又是继室养大的,这后宅的水,比你想象中深得多。”
墨兰张了张嘴,想说什么。董玉香摆手让她去吃饭,没有再提。
夜里,墨兰坐在床上,把白天的情形细细想了一遍。
梁晗提起母亲时的神色,那个夹枫叶的动作,还有书铺里那陌生行商的话。
她觉着这个家里头似乎藏着不少故事。
而她的心里头,也埋着自己的心思。
她想嫁进梁家,没有错。
可如果那个家比她想得更复杂,那她得先弄清楚里面有什么,再踏进去。
掌心发烫,她把被子往上拉了拉,盯着头顶的帐子,慢慢眯起眼睛。
接下来的日子,她托人打听李秀云。
消息断断续续拼在一起,勉强描出一幅轮廓:李秀云是梁晗生母去世后续弦进的门,娘家不显,可为人精明。
进梁家这些年,把府里上上下下打理得服服帖帖,连老太爷生前都当着外人的面夸过她好几回。
但让墨兰留意的,是一件旧事:梁府原配夫人去世那年,梁晗才十二岁。那之后不久,李秀云就嫁进了梁府。
这时间接得未免太紧了些。
墨兰觉得蹊跷,但没有多说。
那日傍晚,梁晗送她到街口,忽然提起他母亲留下一箱旧书,里面有几本地方志。墨兰顺着话问了一句:“梁伯母是本地人吗?”
梁晗沉默了一下:“不是,临县来的。”
他顿了顿,又说:“临县梁家胡同那头的人家。”
墨兰点头,不好再深问。
可那个地名她听来有些耳熟,总觉得在什么地方见过。
回家后她翻母亲账房里的旧簿子,翻了大半夜,从一本发黄的往来账册里找出一行字——梁家胡同,有一笔二十来年前的旧往来,记的是“梁府谢仪”。
墨兰看着那行字,心里转了几转。二十来年前,那正是梁晗生母出嫁前后的时光。
她的心跳漏了一拍。
03
四月下旬,董玉香带来了消息。
梁府正给梁晗相看城西周家的女儿。
周家虽也是商户,但比宋家资历老,嫁妆丰厚。
董玉香把消息递到墨兰面前,话没有说死,但那神情分明就是三个字:算了吧。
墨兰沉默了一夜。第二天一早,她换了一件旧衣服,直奔梁府。
她没走正门,绕到后巷,花了几枚铜板从一个采买的婆子嘴里套出了李秀云今日出门的时辰和路线。
婆子拿钱办事,话不重,却足以让墨兰心里有了底。
第三天,墨兰等在李秀云必经的街口。远远看见轿子来了,她快步走出来,扑通一声跪在了街心。
轿子被迫停了。
街上人来人往,看见一个年轻姑娘跪地拦轿,纷纷围了过来。
墨兰也不说话,双手交叠放在地上,额头抵着青石板。
她穿着粗布衣裳,头发只别了一根银簪,看着不像富户家的姑娘,倒更像受了什么天大的委屈、走投无路来求人的。
轿帘掀开一角,露出李秀云半张脸。她端详了墨兰一阵,声音冷静得出奇:“你是哪家的姑娘?”
“民女宋墨兰。”
“宋家……绸缎行的宋家?”
“是。”墨兰没有抬头,声音不高不低,正好让围观的人都听得清,“民女与梁家二公子相识已久,互许终身。听闻梁夫人正在相看别家姑娘,民女不才,斗胆来求夫人成全。”
围观的人群顿时议论起来。
李秀云的面色变了变。她是个体面人,最怕当街被人议论。沉默了片刻,她压低声音道:“宋姑娘,婚姻大事不是儿戏,你先起来说话。”
“夫人若不应允,民女便不起来。”墨兰伏在地上,声音里带着恰到好处的哽咽,“民女知道商户人家高攀不上梁家门第,可民女是真心想进梁家的门,从今往后伺候好夫人,敬重夫君,绝不敢有二心。”
这话说得又软又实,配上她跪在街心、发丝凌乱的可怜样子,围观的人纷纷帮腔。
李秀云的脸色青一阵白一阵,终于从轿中递出一句话来:“那……你先回去,容我与府上商议之后再说。”
墨兰知道,这是她今天能拿到的最大让步。她磕了个头,起身让到路边。
轿子起行后,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膝盖。青石板上硌出的印子渗着细密的血丝,她却像没感觉到一样,慢慢直起腰。
五天之后,梁府差人来宋家说亲。
董玉香愣了很久,问女儿:“你到底做了什么事?”
墨兰只说了三个字:“求了人。”
董玉香看着她,半晌才叹出一口气:“你这丫头……”话没说完,又咽了回去,只是摆摆手让她回房去。
墨兰退到门口,听见母亲在身后低声说了一句:“梁家的水不浅,你别一头扎进去出不来了。”
墨兰顿住脚步,没有回头。
那一头,梁府内宅。
李秀云端着茶盏,对梁晗道:“你要娶她,行。那地契我明日便让账房交到你手上。往后梁家的田产、铺子、银钱来往,你自己管。我乐得清闲。”
梁晗坐在椅子上,指头搭着扶手轻轻扣了两下:“母亲说笑了,儿子还年轻,许多事不懂。”
“不懂正好。”李秀云放下茶盏,目光平静地看向他,“趁着你还不懂,先把该学的东西学起来。”
梁晗没有接话。李秀云笑了一下:“宋家那姑娘,我看过了。商户人家的女儿,规矩差些,好在聪明。成家后你多教教她就是了。”
梁晗垂着眼,说了一个“是”字。
李秀云满意地端起茶盏,又补了一句:“宋家姑娘进门,我这个做婆婆的,会好好待她。”梁晗抬头看了她一眼,那双眼睛里干干净净,什么情绪都看不出来。
他站起身,恭恭敬敬地行了一礼:“谢谢母亲成全。”
当日傍晚,梁晗独自去了城南的祖祠。
祠堂供桌上放着一盏油灯,灯芯烧得暗了。
他拨了一下,火苗跳起来,映出供桌后面那块旧木牌上的字。
他看了很久,把灯拨亮,转身关上了门。
他娶宋墨兰,从来不只是为了娶宋墨兰。
门外的风从檐角吹过,带起一阵呜呜的声响。
梁晗在黑暗里站了一会儿,慢慢往回走。
他的脚步沉稳,像走上了一条谋划多年的路。
身后那盏油灯,亮了一整夜,烧完了一整根灯芯。
04
五月十六,梁府下聘。宋家接了聘礼,婚事正式定了下来。
消息传开那天,绸缎庄的伙计们都来道喜。
董玉香难得大方了一回,给每人发了红包。
墨兰坐在后堂,看着母亲忙前忙后的样子,心里头却没有预想中的欢喜。
她也不知道自己怎么了。
事情成了,反而有些空落落的。
宋筱薇推门进来,看见她坐在窗前发呆,犹豫了一下,走到她身边坐下:“姐姐,你真的要嫁过去?”
“定都定了,当然要嫁。”
“可是那位梁公子……”宋筱薇咬了咬嘴唇,“我总觉得他看你的眼神怪怪的,不像是在看一个人,倒像是在看……”
“像在看什么?”
宋筱薇想了想,低声说:“像在看一盘棋。”
墨兰愣了一瞬,随即笑了:“你懂什么。”
宋筱薇没有再说话。姐妹俩沉默了一会儿,她站起身,从袖口里拿出一个布包放在桌上:“这是我自己绣的,给你添妆用的。”说完就出去了。
墨兰打开布包,里面是一方帕子,绣着一朵兰花,旁边还绣了一句什么字。
她举到灯下看了看,竟是“竹篮打水”四个字。
她握着那方帕子发了很久的呆,最终还是收进了箱底。
妹妹的话像根刺,扎在心里隐隐发疼,但她不愿意往深处想。
出嫁前两天,董玉香把墨兰叫到房里。
她从妆匣里取出一只玉镯,镯身青中带白,光泽温润,看得出有些年头了。
“这是你祖母留下来的,说是当年梁家老太爷送的谢礼。”董玉香握着墨兰的手,把玉镯慢慢套进她的手腕,“如今梁家来接人了,也算物归原主。”
墨兰心头一颤:“梁家老太爷送的?”
“你祖母年轻时,梁家老太爷落难,路过咱们宋家铺子。你祖父收留了他几天,又帮他凑了一笔路费。后来梁老太爷托人捎了这只玉镯来,说是谢恩情,日后若有用得着梁家的地方,凭此镯为信。”
墨兰低头看着腕间温润的玉镯,心里忽然涌上一个念头:“那梁家少爷娶我……是不是因为……”
“你想多了。”董玉香打断她,“梁家欠的是你祖父的恩,不是梁晗的情。他娶你,是我去求来的。”她顿了顿,又补了一句,“你要是不信,去看看你祖父留下的那本账册,最后几页有梁家的往来。”
墨兰没有再问。她信了母亲的话。或者,她更愿意相信梁晗看上的是她这个人,而不是别的东西。
新婚那日,天色晴好。
迎亲的队伍吹吹打打,沿街撒了满地的红纸屑。
墨兰坐在轿子里,听着外面的锣鼓声,心跳得又急又快。
她透过盖头底下的缝隙,看着腕上那只玉镯,心里默默地说:不管怎么样,从今天起,她宋墨兰就是梁家的人了。
梁府大门敞着,正堂燃着两支大红喜烛。
墨兰在喜娘搀扶下跨过火盆,拜了天地,拜了高堂。
她微微抬头,从盖头底下看见梁晗站在身边,穿了一身暗红色的吉服,眉目平和,嘴角带着恰到好处的笑意。
那笑意让人挑不出毛病,却也让墨兰觉得自己心里有一层说不清道不明的隔。
李秀云端坐在堂上,受了他们三叩首,脸上笑吟吟的,像一尊慈眉善目的菩萨。
墨兰偷偷看了她一眼,心里又想起那日街前拦轿时她隔着轿帘看自己的眼神。
那个眼神又冷又稳,里面没有一丝波澜。
宾客散去后,梁晗被拉去前厅敬酒。墨兰独自被送进新房。
红烛高烧,窗棂上贴满了喜字。
她坐在床沿,安静地等着。
她等了很久。
梁晗的脚步声始终没有出现在房门外。
墨兰的交叠双手放在膝上,指尖冰凉。
腕上那只玉镯压着脉搏,冰凉的,像一截旧时光贴着她的皮肤,安安静静地等着什么。
夜里的风从窗缝里漏进来,烛火晃了几晃。她不知道等了多久,院子里渐渐安静下来,前厅的喧哗声也散了。
她听到脚步声穿过回廊,脚步很稳,不快不慢。她的心跳骤然加快。那脚步没有停在新房门口,而是从门前经过,停在了隔壁房间门口。
墨兰屏住呼吸。隔壁的门被推开了,李秀云的声音低低地传过来:“来了?”
梁晗应了一声。
墨兰不敢动,也不敢出声。她听见李秀云又说:“她品行如此不端,你真不介意?”
这句话像一瓢冷水,当头浇下来。墨兰僵住了。
紧接着,窗外不知哪来一阵风,把檐下一盏风灯吹落在地,哐当一声脆响,把梁晗的回答盖得严严实实。
墨兰屏住呼吸等了很久。
等她终于听见李秀云低低地笑了一声,那笑声又轻又满意,像是什么事落了定。
随即那扇门便合拢了。
脚步声重新响起来,这次是往新房的方向走的。
墨兰猛地松开攥紧嫁衣的手,飞快扯平了衣角,端端正正坐好。她脸上还挂着一个温顺的笑意,心跳却像擂鼓一样,几乎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
门被推开了。
梁晗站在门外,红烛的光映着他半边脸。
他淡淡地笑了笑,声音温和:“娘子,等久了吧?”那语气自然得像寻常夫妻,听不出半分异样。
墨兰垂下眼帘,轻声道:“还好。”
她不敢看他的眼睛。
她怕自己会从那双眼睛里看到什么不该看到的东西。
梁晗在桌边坐下,自己倒了杯茶。
墨兰注意到他的手指修长,指甲修剪得干干净净。
“今日累了吧?早些歇着。”他说。
墨兰低低应了一声。
红烛烧了一会儿,烛花爆了一下,噼啪作响。
梁晗喝了那杯茶,站起来走到她面前,低头看了看她,伸出手来轻轻拍了拍她的肩:“别紧张,梁家没有那么多规矩。”
墨兰抬起头。
他的笑容依然温和,目光里却像隔着一层什么,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那一瞬间,她忽然想起宋筱薇的话:像在看一盘棋。
她轻声说:“嗯,我不紧张。”
梁晗转身走到了外间,隔着门帘道:“你先歇着吧,我在外间看会儿书。”
墨兰坐在床沿,听着烛火燃烧的声音,一动不动。她心里那个方才被砸开的裂口,像这夜漏进来的风一样,越撑越大。
梁晗的回答她虽然没有听清,可李秀云那句“品行不端”,她听得清清楚楚。
为什么要问这样的话?
梁晗到底说了什么,才让李秀云笑成那样?
她想了很久,想不出答案。
她一夜没睡。
天快亮时,她终于模模糊糊合了一下眼。
她做了一个梦。
梦里她还在庙会上,梁晗站在人群里,背对着她。
她喊他,他没有回头。
她追上去想拉他的袖子,怎么也够不着。
风呼呼地刮着,吹得她的裙摆猎猎作响。
她醒来时,枕边的被角已经湿了。
05
晨光从窗纸上透进来,院子里有鸟雀在叫。
墨兰坐起身,看着窗外那棵老槐树的影子映在窗纸上,风一吹就乱。
她慢慢梳好头发,换了一件衣裳,推门走了出去。
院里的丫鬟见她出来,忙迎上来问安。她问:“老爷呢?”丫鬟说老爷去了前厅,夫人在那边等着一起用早膳。
墨兰整理了一下衣摆,往正厅走去。
李秀云已经在了。
梁晗坐在她右手边,面前摆着一碗白粥。
墨兰进来,梁晗站起来给她挪了挪椅子:“睡够了?”墨兰应了一声,在他身边坐下。
她转头看着梁晗,斟酌了许久,才慢慢开口:“昨夜……我好像听到你跟母亲在隔壁说话。”
梁晗夹菜的动作顿了一瞬。他放下筷子,看了她一眼:“是吗?吵着你了?”
“没有。”墨兰低下头,装作随意地问,“我听到母亲问起我品行的事……夫君是怎么答的?”
问出这句话的时候,她的手在桌下紧紧攥住了裙角。
梁晗愣了一下,随即笑了笑:“母亲就是随口问了一句。我答她说,你是好人家出身,既然嫁进来了,自然是要好好待你的。”声音温和,表情自然,目光不见半分闪躲。
李秀云也端着粥碗喝了一口,抬头看了墨兰一眼,笑吟吟地补了一句:“我这不是怕你们小两口新婚夜里闹别扭么。问问而已。”
墨兰的心沉了下去。
她昨晚听到的那句话,分明不是李秀云“随口问一句”的语气。
她知道梁晗没有说实话。
可她还不能揭穿他。
她只是笑了笑:“母亲说笑了,我们能闹什么别扭呢。”
早饭在平静中吃完。
墨兰心里翻了无数个来回,脸上没有露出半分异样。
她观察着梁晗的一举一动。
他对她用饭的口味了如指掌,知道她喜欢煮得软糯的粥、不吃香菜,连她喝茶的偏好都记得清清楚楚。
这些细节,若说没有提前打听过,是做不到的。
他做过功课。他为娶她做过功课。可这些功课底下到底藏着什么心思,墨兰看不透。
午后,墨兰借口在院子里走走,在梁府的后院转了一圈。
后院的东侧有几间旧屋,门板上了锁,落着厚厚的灰尘。
她路过时停了一下,透过门缝往里看了看。
里面堆着旧桌椅和落灰的箱子,看上去很久没有人动过。
她从东侧绕到西侧,在墙角发现了一棵枯死的梅树。
树皮皴裂,枝干发黑,像是死了很多年。
墨兰站在树前,心里没来由地跳了一下。
她蹲下看了看,发现树根处的泥土里,埋着一截碎瓷片。
捡起来擦干净,是青色的,上面画着一朵兰花,笔迹精致,是上好的窑口出的物件。
墨兰把瓷片收进袖口,站起来往回走。
回到房里,她把碎瓷片翻来覆去看了很久。瓷片上的兰花笔触淡雅,和梁晗书房里那方青色笔洗上的花样十分相似。
晚饭后,墨兰试探着问梁晗:“院角那棵枯梅树,怎么死的?”
梁晗正在写字,笔尖顿了一下。过了片刻才道:“我母亲在的时候,那棵树还活着。她走的那年,树也死了。”
“是……伯母走的时候你多大?”
梁晗没有回答。
他放下笔,抬起头来,看着墨兰的目光里第一次带上了说不清楚的复杂神色。
“十二岁。”他说完这两个字,重新低下头,拿起笔慢慢地写。
他写得很慢,墨汁在纸上洇开一片,看不清字迹。
墨兰没有再问。
夜里,墨兰躺在床上,盯着帐顶。
梁晗依然在外间。
她闭着眼想了很久,忽然想起一件事:梁府这座老宅,格局方正,正堂居中,两边厢房对称。
可东侧旧屋与西侧枯梅树之间,有一块地面明显比周围高出几寸,像是底下有什么东西,把砖顶得微微隆起来了。
她翻身坐起来,心跳得嘭嘭响。
她想起母亲说过,梁家的地契一直由李秀云掌着,直到她嫁进来、梁晗成家,地契才归还给梁晗。
可那地契到底管的是什么地?
她走到窗边,推开一条缝。
月光洒进来,老槐树的影子落在地上,像一只墨色的手,一动不动地指着东南角。
那里,正是枯梅树和旧屋之间的那片地面。
06
墨兰第二天一早起来,趁着府里人少,独自去了东南角。
她蹲下仔细看了看那块微微隆起的砖面。
砖缝里的泥土比周围新一些,颜色深一些,像是翻动过不久。
她伸手按了按,那几块砖似乎有些松动。
她没有再动那些砖,站起来,装作若无其事地在院子里走了一圈便回去了。
下午,李秀云忽然把墨兰叫到了正堂。
“墨兰啊,你也进门好几日了。按规矩,新媳妇过了三日就该学着当家理事。今日我把中馈的钥匙交给你,往后梁府内宅的用度、采买、进出账目,都由你来管。”
墨兰愣住了。
她没想到李秀云会这么爽快把当家权交出来,心里闪过一丝疑惑。
李秀云说完,就把一串钥匙放在桌上,推到她面前。
墨兰接过来,沉甸甸的一串铜钥匙,入手冰凉。
李秀云笑吟吟的,像一尊慈眉善目的菩萨。
当天晚上,墨兰打开账房里的柜子,取出了梁府近三年的账册。她翻了两个时辰,从晚膳后一直翻到深更半夜,越翻越觉得不对劲。
账册上的收支看着工整仔细,可细看下来,每隔几个月就有一笔数目不小的支出,记在一个叫“瑞祥号”的名目下。
瑞祥号,那是宋家在绸缎行里的老对头。
墨兰从小在铺子里长大,父亲教过她看账记账。
她看得出这些账目表面的工整底下藏着不正常的痕迹。
有些月份收入明显偏低,可支出却一点没少。
支出名目写得含含糊糊,只写了一个“杂项”,没有明细。
而“瑞祥号”出现的次数越来越多,金额也越来越大,到了去年年底,居然占了梁府支出的一半以上。
墨兰放下账册,心跳得厉害。
她深吸一口气,又把账册拿起来从头看了一遍。
这一次看得很慢,手指一行行划过去,旁边放着一把算盘,噼里啪啦拨着。
天快亮时,她算出了一个确切数字:近三年,流入瑞祥号的银子,至少七百多两。
七百多两。
墨兰盯着那个数字,后脊梁窜起一阵凉意。
她合上账册,把那串钥匙从桌上拿起来,在手心里握了很久。
她明白李秀云为什么要把中馈交给她了。
如果有一天账目上的亏空被人发现,她宋墨兰一个商户出身的媳妇,就是最顺手的替罪羊。
到时候所有人都会说是她不会当家,把梁府的银子败了出去。
没有人会想到去查“瑞祥号”到底是什么来路。
墨兰把账册放回原处,把钥匙擦干净,轻轻放在了桌上。
天亮后,她照常去给李秀云请安,把钥匙还了回去:“母亲,媳妇刚进门,梁家的规矩还不熟。这中馈还是母亲继续管着稳妥,媳妇先跟着母亲学两年再说。”
李秀云看着她,面色不动:“怎么,是不是账上有什么问题?”
“没有。”墨兰笑着摇头,“就是觉得担子重,怕做不好,辜负母亲的心意。”
李秀云打量了她片刻,没有勉强,把钥匙收了回去。
墨兰回到房里,关上门,靠着门板站了一会儿,心跳才慢慢平复下来。
这天夜里,她没有回房睡。
她跟梁晗说想去东侧旧屋找一本旧书,梁晗没有多问。
她点了一盏油灯,独自走进了那间落锁的旧屋。
门锁虽然挂了锈,但她从头上拔下银簪,几番拨弄便开了。
这事她从小就会,父亲教她防身用的。
旧屋里堆着几件旧家具,灰尘厚得踩上去就是一个脚印。
她在屋角的柜子里翻了一阵,翻出一沓泛黄的旧信纸,用麻绳扎着。
纸张发脆,边角已经卷了起来。
墨兰小心翼翼地解开麻绳,凑到灯下看。
信纸上的字迹端正清秀,落款处写着“白氏秀兰”四字。那是梁晗的生母。
墨兰一页一页地翻看。
信里没有写什么大事,都是日常琐碎,问候长辈、安慰孩子功课,偶尔提到了“晗儿”的名字。
语气温和,透着熟悉的长辈口吻。
到得最后一页,字迹明显潦草了许多,墨迹淡了,笔画也有些歪斜。
信上只写了几行字:“晗儿若能顺利长大成人,切莫让他受制于人,切记切记。”落款没有写完,最后一笔拖得非常长,像是写到一半被人打断。
墨兰握着那封信,指尖微微发抖。她把信折好,贴身放进了衣襟里,然后把其他信纸按原样捆好,放回柜中。吹灭灯,合上门,快步回到房里。
梁晗坐在外间,正就着一盏油灯看书。见她回来,抬眼看了一下:“书找到了?”
“找到了。”墨兰笑了笑,扬了扬手里随手拿的一本旧书,是她进屋时顺手摸的。梁晗点了点头,没有追问。
墨兰进了里间,把信从衣襟里取出来,借着帐子里透进来的灯光又看了一遍。
“切莫让他受制于人”那几个字,笔力凌乱,能看出写信人写字时手已经不稳了。
那时她大概已经知道自己时日无多,才会留下这样的话。
墨兰把信叠得极小,塞进贴身的里衣口袋。窗外风声呜咽。她听见梁晗在外间翻了一页书。那声音在安静的夜里,轻得像一片枯叶落在地上。
07
接下来的几天,墨兰表面上照常过日子,暗地里把梁府的旧事摸了个透。
她发现李秀云虽然把钥匙收了回去,但每月的账本还是会让人送到她房里“过目”。
李秀云把这个举动说成是“教媳妇看账”,墨兰也就不推辞,接过来一页一页看得很仔细。
她越看越明白,梁府的账不是简单的亏空问题。
瑞祥号那笔钱虽然挂着“杂项”的名目,但每隔几月就有一笔固定的大额记录,像流水一样准时。
她托人悄悄去打听瑞祥号,得到消息说是城南一家当铺,掌柜的人称冯公公,据说和梁府的账房管事冯天磊沾着亲。
墨兰心里咯噔一下。
冯天磊是梁晗的心腹,她早就发现了。
整个府里,梁晗只对冯天磊说话时语气最放松,像在和自家人说话。
如果瑞祥号当真与冯天磊有关,那这笔账到底是李秀云的手脚,还是梁晗的?
她不敢妄下结论。
那日午后,墨兰正坐在窗前翻账册,目光不经意间落在账册封皮里层露出的一角纸页上。
她伸手抽出来,是一封叠得极薄的信笺,夹在几年之前的账册封皮里面。
纸张泛黄,边角被虫蛀了几个小洞,字迹却依然清晰。
墨迹略淡了些,可笔迹她认得,正是那日在旧屋看到的那一手端正清秀的小字,白氏秀兰的手笔。
信只有半页,像从什么信笺上裁下来的,上面写道:“梁家祖上欠宋家救命之恩,老太爷立誓,后世子孙必以嫡妻之位相报。今附玉镯一只为凭。”
墨兰的手猛地攥紧了那封信。
她低头看了看腕上那只青白色的玉镯,像被人迎面浇了一盆冷水。
这就是那封旧约。
她一直以为梁晗娶她是母亲去求来的,是梁晗被她打动才答应了这门婚事。
可这一切,不过是梁家欠了宋家的恩情,用她的婚姻来还账。
母亲那日说“梁家欠的是你祖父的恩,不是梁晗的情”,原来那句话本身就是答案。
她不是被梁晗看中的人选。她是梁家还债的凭证。梁晗娶她,不是因为她这个人,是因为她手腕上这只玉镯。
墨兰坐在窗前,看着信上最后一行字:“今附玉镯一只为凭。”字迹方方正正,像一块沉甸甸的石头压在心口。
她忽然想起新婚夜李秀云问梁晗的那句话。
想起梁晗没有听清的回答。
想起李秀云满意的笑声。
这一切,从她踏进梁家大门那一刻起,就已经注定了。
她不是宋墨兰。她是那纸旧约。
院子里忽然响起脚步声。
墨兰飞快地把信纸塞回账册夹层,合上账册,脸上恢复平静,伸手去拿桌上的针线。
梁晗推门进来,手里拿着一碟桂花糕,放在她面前:“厨房新做的,你尝尝。”
声音一如既往地温和。
墨兰笑了笑,拿起一块糕点咬了一口。
桂花糕很甜,糯糯的,咽下去时却像堵着什么,咽不下去。
她勉强咽了下去,低头看了一眼手腕上的玉镯。
冰凉的玉面贴着皮肤,像一截永远也暖不热的旧事。
她不知道梁晗知不知道这只玉镯的来历。
如果他不知道,那她还能告诉自己,他是真心想娶她。
如果他早就知道……墨兰不敢往下想。
可脑海里,总是不断浮现出新婚夜那盏倒下的风灯,和李秀云那声满意的笑。
那声笑得那么轻,又那么稳,像是她等的答案终于等到了。
梁晗坐下来,拿起一本书翻着。
墨兰从侧面看着他的轮廓。
他长得很好看,眉目清朗,说话温和,对她也周到客气。
可那些周到客气底下,隔着一层东西。
她伸手拿了一块桂花糕,又咬了一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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