拆迁那晚,老家的圆桌上摆着四个菜,谁也没动几筷子。
父亲把一张银行卡推到大嫂面前,说1800万都在里头,分文不留。
我放下碗,站起来就往外走。
父亲追出来,拐杖在水泥地上咚咚作响,骂我没良心,说我手里还攥着那栋3000万公寓楼的合同没签。
我停下脚步,转回头。
灯光底下,他的脸皱得像老树皮,手里扬着一沓纸,纸上写的是我的名字。
后来的事告诉我,那张纸比我以为的贵重,也比我以为的烫手。
01
那天晚上,堂屋里灯泡瓦数不够,照得人脸都是黄的。母亲端了最后一碗汤上桌,汤碗搁在桌板上,发出沉闷的一声响。
父亲坐在上首,咳嗽了一声,把一张银行卡推到大嫂面前。他说:“老宅拆了,补偿款一共1800万,都在这个卡里,密码是志远生日。”
大嫂黄心怡当场笑出了声,眼角眉梢都亮起来。她伸手去接卡的工夫,嘴上已经说了一串:“爸,您放心,我跟志远以后好好孝顺您跟妈……”
大哥坐在她旁边,搓着手,嘴里说“爸你别这样”,眼睛却死死盯着那张卡,像怕它长翅膀飞了。
我夹了一筷子青菜,放进碗里,没有吃。
父亲没看我,又说:“志远,明天你去把手续办一下,该签的字都签了。”大哥点头,连声说好。
我放下筷子,站起来。
母亲抬头看我,嘴唇动了一下,没说话。大嫂的目光扫过来,像在打量一个陌生人,很快又转回那张银行卡上。
我拉开门,外面的风灌进来,带着一股湿漉漉的土腥味。身后传来父亲的呵斥:“大晚上的,你去哪儿?”
我没回头。门在身后合上,老屋的灯光被隔断,院墙外头黑漆漆一片。
刚走出十几步,身后响起拐杖捣地的声音,一下一下,又重又急。
父亲从门槛里追出来,站在院门口,冲着我的背影吼了一声:“白眼狼!那栋3000万的公寓楼合同,你还没签呢!”
我站住了。
风从巷子口灌过来,吹得我衣摆直荡。
我转过头,借着屋里的灯光,看见父亲手里扬着一沓纸,纸张边缘被他攥得皱巴巴的。
他脸上涨红,喘着粗气,拐杖撑在腋下,整个人看起来像一棵快要倒的枯树。
我走回去,接过那沓纸。借着灯光翻开第一页,上面明明白白写着几个字:公寓楼权益归属确认。权益人那一栏,是我的名字。
沈高朗。三个字打印得清清楚楚。
我盯着自己的名字愣了几秒,又翻了翻后面几页,条款不算复杂,大意是老宅后院面积折算的安置权益归我名下,房子建成后市值初步评估在三千万左右。
“爸,这是什么意思?”我问他。
父亲把拐杖往地上一杵,闷声道:“别人家分钱,我家分房子。钱给你哥,房子给你。”他顿了顿,加了一句,“你哥签字按手印了,这份有效。”
“按手印?”我问,“按什么手印?”
父亲脸上的表情闪了一下,很快板起来:“你别管那些,签了就行。明天去开发商那里办手续。”
他转头就往院里走,走了两步又停下,头也不回地说:“别跟你哥说。”
我站在门口,手里捏着那沓纸,心里头翻了锅似的。
钱全给大哥,房子给我,这算什么分配?
为什么不能当面说清楚?
为什么大哥已经按了手印,他却要我瞒着?
我口袋里的手机震了一下。掏出来一看,是母亲发来的,只有一句话:“你哥签了一张纸,你先别急。”
我回头往院子里面看去,堂屋的门半掩着,灯光从门缝里漏出来,落在地上,像一道金色的口子。
我把合同折起来装进口袋,往出租屋的方向走。步子迈得不快,脑子里乱哄哄的。
这个晚上发生的事,没有一件事对劲。
父亲明明偏心大哥偏得没边了,一甩手就是一千八百万,连眼皮都没眨一下。
可他又追出来,给了我一栋三千万的公寓楼。
他到底偏谁?
我掏出手机,给大伯沈建国拨了个电话,响了三声,接通了。
“大伯,睡了没?”我压着嗓子问。
那头传来电视机的嘈杂声,大伯的声音有点含混:“还没睡,怎么了?”
“我想问您个事,”我顿了顿,“老宅拆迁,除了1800万现金,是不是还有别的补偿?”
电话那头安静了好几秒。大伯的声音忽然清醒了:“你爸跟你说了?”
“给了我一沓合同,”我说,“公寓楼,三千万。”
大伯沉默了一阵,低声道:“你爸这是要把你们兄弟俩彻底掰开啊。”
我心里一沉,正要问下去,电话那头传来大伯家侄媳妇喊孩子的声音。大伯像是被催了,匆匆说了一句:“明天下班来找我,我给你看一样东西。”
电话挂断了。我站在路灯底下,路灯的光落在我身上,影子拖得老长。
手里的合同纸还带着余温,可我的手指头冰凉。
02
第二天上班,我一整天心不在焉,图纸上画错了两根梁,被组长叫过去说了一顿。我点头认错,把图纸拿回来重新改。
午休的时候,我把昨天那沓合同复印件翻出来,又从头到尾看了一遍。
条款写得很规整,开发商名字叫德胜置业,项目位置在城东老粮站那块地皮,规划里确实是公寓楼。
合同最后一页有个附件,列的是老宅后院面积核定单。
上面盖着测绘中心的公章,还有几个人的签字。
我盯着其中一行看,那行字写的是:“后院附属面积按1:1.2折算补偿权益面积。”
1:1.2。我反复琢磨这个数字,总觉得哪里不对。
下午四点多,我找了个由头提前下班,打了辆公交去大伯家。
大伯住在城西老小区,五楼,没有电梯。
我爬上去的时候,他正在阳台上浇花,看见我来,把水壶放下,从屋里拿出一个牛皮纸信封。
“你先坐下。”大伯指了指沙发。
我在沙发上坐下,大伯把信封搁在茶几上,没有马上打开。他先问我:“你爸给你合同的事,你哥知不知道?”
“应该不知道。”我说,“他让我瞒着。”
大伯叹了口气,把信封打开,抽出几张旧纸。纸页发黄,折痕很深,像是被人翻过很多遍。他递给我:“你看看这个。”
我接过来。是当年老宅翻建时的审批表,还有一张建房许可证,上面写着宅基地面积、建筑面积,清清楚楚,和这次拆迁核定表上的数据能对上。
“你仔细看后面那张。”大伯说。
我翻到最后一页,是一张手写的说明,字迹歪歪扭扭,上面写着:“后院面积系沈德发本人多年陆续填土整平,与沈志远无关。”落款是沈德发,日期是五年前。
我愣住,抬头看大伯:“这是谁让写的?”
“你爸自己写的,”大伯说,“他那时候就预备着拆迁了。你们家那后院,早年是你大哥用三轮车拉土填的,一车一车垒起来的。后来你爸怕拆迁的时候扯皮,让村里帮你哥证明这个院子有他一份。”大伯顿了顿,“你爸没写这个条子之前,村里准备按共同还建面积登记。”
我拿着那张纸,手指微微发麻:“大伯,你的意思是,那片后院如果算合作共建,将来公寓楼盖起来,分钱分房就有我哥的份。我爸写了一纸说明,把它全部揽到自己名下。”
大伯点头:“然后他把这个权益转给了你。”
我坐在沙发上,手指把那页纸攥得起了毛边。脑子里有什么东西在转,可转不太动。
父亲花了一千八百万堵大哥的嘴,又用一张手写说明把我哥从后院面积里摘出去,把三千万的公寓给了我。
这两件事放在一起,透着一种奇怪的用心,可我又说不清他到底图什么。
“大伯,”我抬起头问,“我爸是不是欠了我哥什么?”
大伯没有直接回答,拿起桌上的茶杯喝了一口,慢吞吞地说:“你爸年轻的时候,你爷爷把读书的机会给了他弟弟,让他去做泥瓦匠。你爸没上过几年学,嘴上不说,心里扎了一辈子刺。”
他放下茶杯,看着我:“他心里有一本账,亏了谁,欠了谁,他自己记着。可这本书他从来不让人看。”
我沉默了很久。窗外传来楼下小孩追逐打闹的声音,混着谁家厨房里炒菜的噼啪声。这些声音把我从那个旧信封里拽回来,可心里头堵得更难受了。
“你哥在你爸心里没有亏,”大伯说,“可你爸总觉得亏了你。”
我回出租屋的路上,天已经麻黑了。手机响了,是韩婉琪。她是我同事,法律部那边的,平时见面会点头打招呼,关系算熟。
“沈高朗,你昨天让我查的事,”她声音利索,“我今天问了行政那边,老粮站那地块确实批了公寓项目,德胜置业操盘,今年年底开盘。”
“合同上写的是拆迁还建权益,对吗?”我问。
“对,”她说,“但有一点你得注意。那种确认文件,在开发商正式完成权益登记之前,法律上还是可变更状态。如果你家里有人提出异议,流程会被卡住。”
我握着手机,沉默了几秒:“那如果登记完成了呢?”
“登记完成就是板上钉钉。”韩婉琪说,“除非打官司,否则很难推翻。所以你要签就趁早。”
我挂了电话,站在出租楼下。门口那盏灯坏了很久,物业一直没修。我在黑暗里站了一会儿,掏出手机看了看母亲昨晚发的那条短信。
“你哥签了一张纸,你先别急。”
大哥签了字。父亲给了钱。母亲知道内情。几个人各揣各的心思,只有我一个人还被蒙在鼓里。
我收好手机,推开楼道门,上楼。
03
第二天早上,我还没起床,母亲打来电话。她的声音压得很低,像怕被人听见:“你爸问你,合同签了没有。”
我坐起来,揉了揉眼睛:“还没签,我查了查情况。”
母亲沉默了一下:“你哥那边,好像知道了。”
我心里一紧:“知道什么?”
“知道你爸给了你合同的事。”母亲的声音更低了,“昨天下午,你哥来了一趟家里,跟你爸关着门说了一会儿话。走的时候脸色不太好。你爸没跟我细说。”
我握着手机,后脑勺像被人泼了一盆凉水。大哥知道了,以他的性格,他能干出什么来,我不敢想。
“妈,我哥说了什么?”
“我不知道,”母亲说,“你爸不让我听。他只跟我说了一句,说志远要是闹起来,让我别管。”
我挂了电话,坐在床边,脑子里翻来覆去地把各种可能过了一遍。
大哥如果闹,闹到父亲面前倒还好说,万一闹到开发商那边,把确认书的事捅出来,麻烦就大了。
我没法坐在家里干等,穿上外套打车去公司。上午把手上几个项目节点处理完,中午请了假,直接去老宅找父亲。
老宅已经拆了一半,院子里的老槐树被连根挖走,墙头倒了一面,砖块散了一地。
父亲站在废墟边儿上抽烟,看着工人用挖掘机把剩下的墙体推倒。
他脚边放着一个搪瓷缸子,里面泡着浓茶。
我走过去,在他旁边站定。他没回头,拿烟头指了指前面:“你看那棵石榴树,你妈种的,每年结一堆果子,酸的,没人吃。”
我没接他的话,开口问:“哥是不是来过?”
父亲没否认,抽了一口烟:“来过,问了合同的事。”
“你怎么说的?”
父亲把烟头摁灭,丢进脚边砖堆里:“我说,东西在我手里,我想给谁就给谁。他听了没吭声,走了。”
我看着他,他的脸被晒得发红,眼角的皱纹像刀刻的。这个老头儿一辈子嘴硬,说话从不拐弯,可他那句“东西在我手里”听着却有点虚。
“爸,我可不可以不签?”
我话刚出口,父亲猛地转过头来,眼睛瞪着我:“为什么不签?”
“这房子本来就有哥的份,”我说,“后院是他用三轮车一车车拉土填起来的。”
父亲脸色变了:“你听谁说的?”
“大伯给我看了你写的说明。”我直视着他,“你自己写了,后院面积与志远无关。可那是你写的,不是事实。”
父亲沉默了很久。挖掘机轰隆隆地推倒剩下的半面墙,灰尘飘过来,呛得人喉咙发痒。他把搪瓷缸子端起来喝了一口,又放下。
“后院确实是你哥填的,我认。”他说,“可我欠你的呢?”
“你不欠我。”
“我欠。”父亲的声音忽然哑了,“你哥十二岁就跟着我上工地,十五岁学泥瓦,十八岁自己接活。你呢,你读书读出来的,上大学那会儿学费是你妈卖猪凑的。可那几年你哥在工地上晒脱了几层皮,他挣的钱全交给我了。”
父亲顿了顿:“这笔账,我一直记着。你哥的钱我用钱还,我亏你的,只能用房子还。”
他说完,没再看我,转身往废墟那边走。挖掘机停了下来,司机探出头看着他,像在等什么指示。父亲挥了挥手,示意继续拆。
我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那件蓝布外套洗得发白,肩头落了一层灰。
当晚,黄心怡的电话打到了我手机上。她声音很甜,像什么都没发生似的喊我小叔子:“高朗啊,明天晚上有空吗?嫂子请你吃个饭。”
我心里咯噔一下:“嫂,什么事?”
“还能什么事,”她笑了一声,“一家人好久没坐一块儿聊聊了。你哥也来。”
我攥着手机,犹豫了一会儿,还是答应了下来。挂了电话,我给韩婉琪发了一条微信:“明天晚上,我哥嫂约我吃饭。”
韩婉琪回得很快:“当心点,先别带合同。”
我盯着屏幕上那行字,心里有一种不好的预感。这次吃饭,恐怕不是一家人谈心那么简单。
04
第二天晚上七点,我在城东一家餐馆的包间里见到了大哥和大嫂。
包间不大,桌子中间一个电磁炉咕嘟咕嘟煮着锅底,热气和麻辣味一起往上冒。
大哥坐在靠里的位置,见了我,咧嘴笑了笑,招呼我坐下:“来,兄弟,好一阵没喝酒了。”
我看了一眼桌面,四个菜,两瓶啤酒,摆得整整齐齐。我拉开椅子坐下:“哥,最近生意怎么样?”
大哥把一瓶啤酒开了,给我倒了一杯:“还行,工地上忙。你嫂子说好长时间没见你了,非要拉你出来聚聚。”他说完,看了一眼黄心怡。
黄心怡坐在旁边,低头刷手机,听到这话抬起头,笑容堆了满脸:“高朗现在发达了,听说你爸给了你一套大房子?三千万呢,啧啧,比我们那个破银行卡值钱多了。”
我心里一沉,面子上没露:“嫂子说笑了,八字还没一撇,合同还没签呢。”
“没签正好。”黄心怡放下手机,往前倾了倾身子,“嫂子有话跟你直说,你爸这分配法不地道。钱是死数,房子是活的。三千万的房子以后能涨到多少?你自己心里没数?”
大哥在旁边咳嗽了一声,像是想打断她。
黄心怡没理他,继续说:“你跟志远是亲兄弟,你哥当年供你上学,没有功劳也有苦劳。现在他把钱拿走,把房子给你,你说这像话吗?”
我端起酒杯喝了一口,放下:“嫂子,钱是爸主动给的,房子也是爸主动给的。从头到尾我没有开口要过一样东西。”
黄心怡脸上的笑收了几分:“那你是不肯让了?”
“合同还没签,”我说,“我让不让,得看爸的意思。”
黄心怡“哼”了一声:“你爸还不是听你的?他写你的名字,不就是想让你独占?”
大哥终于出声:“行了,少说两句。”他端起酒杯冲我晃了晃,“兄弟,别跟你嫂子计较,她心里着急。”
“急什么?”我问。
大哥没接话,一口气把杯子里的酒闷了。他的喉结上下动了动,放下杯子的时候,手背上青筋突着。
黄心怡看了他一眼,冷笑了一声:“怎么,不敢说?我来说。”她转向我,声音拨高了,“你哥欠了债,大头你爸已经帮还了,还有尾期没结清。本来指望着那套公寓楼挂出去卖个好价钱周转一下。结果你爸把它写给了你,你哥现在一分钱周转都没了。”
我放下筷子:“大嫂,哥欠了多少?”
“不关你的事。”大哥忽然站起来,“行了,今天不说了,吃菜。”
他拿起公勺往我碗里夹了一块排骨,动作很大,像是要把话题摁下去。
黄心怡却不买账,推开椅子站起来,抓起包就往外走:“我回娘家住两天。你自己跟他说。”
包间的门被“啪”地带上了,桌面上的火锅还在咕嘟咕嘟冒泡。大哥坐下来,把剩下的半瓶酒倒了满满一杯,灌下去,又倒了一杯。
“哥。”我看着他,心里有点不是滋味。
“别叫我哥。”他嗓子有点哑,“你吃饱了就走,下次再喝。”
他低着头,不再看我。
我看着他那双手,掌心里全是老茧和裂口,那是从小拿瓦刀留下的印记。
我忽然想起小时候,他背着我去村口的代销店买冰棍。
他那时候也就十几岁,背着我走一里地,后背的汗把衣服洇湿一大片。
我站起来,拍了拍他肩膀:“哥,钱的事我再想想。”
他抬头看我,眼睛有点红,什么也没说,把酒杯里的酒一口干了。
回去的路上,我走得很慢。夜风凉飕飕的,街边的烧烤摊儿还在冒烟,有人划拳有人碰杯。我脑子里反复转着一句话:大哥欠了债,尾期没结清。
他到底欠了多少?父亲帮他填了多少?剩下的是不是一个填不满的窟窿?
我掏出手机,给韩婉琪发了条消息:“有没有办法查到我哥名下的债务情况?”
她隔了很久才回:“你有他身份证号没有?”
我翻了翻通讯录,找到一个很久以前大哥办宽带时发给我的号码信息,找到了他的身份证号。我把号码发给韩婉琪,又补了一句:“别声张。”
她回了两个字:“明白。”
那晚我睡得很浅,做梦梦到老宅的那棵石榴树,梦到大哥背着我走过村口的泥巴路。
梦到最后,父亲站在倒塌的院墙前头,拿着那张写着我的名字的合同,一直冲我招手,也不说话,像有什么话要跟我说却说不出口。
05
韩婉琪的消息第三天才来。她约我在公司楼下的咖啡店见面,桌上放着一份打印出来的征信报告,厚厚一沓。
“你自己看。”她把报告推到我面前。
我翻了几页,越翻越心惊。
大哥名下的负债比我想象的严重得多,总金额超过1600万,其中大头是几笔民间借贷,年利率高得吓人。
有几笔逾期的记录,放贷方的名字我听都没听过。
“这些钱,他已经还了多少?”我问。
“我查不到私人借贷的还款明细,”韩婉琪说,“但征信报告上的逾期记录还在,说明至少有几笔没有按时结清。”她顿了顿,“你爸那1800万填进去,大概也只是勉强堵上本金的窟窿。”
我握着那沓纸,指尖微微发烫。一千八百万,父亲给了个整数,把大哥的债填上了,可利息和违约金呢?这些谁也说不清还有没有尾巴。
回家的路上,母亲打电话来,说想见见我。我们约在城北一家老茶馆,她比我到得早,坐在靠窗的位置,面前放着一杯菊花茶,一口没动。
我坐到她对面,她看了看我,眼圈一下子红了。她把茶推到一边,双手交握放在桌面上,像是在做某种心理准备。
“你哥的事,你查到了吧?”她问。
我没有否认,点了点头。
母亲低下头,声音很轻:“你哥欠的那些钱,债主上门要过三回。第一回只是抽烟喝茶聊天,第二回带了两个人站在门口,第三回,带了刀。”
母亲的手指微微发抖:“那天你爸你哥都在家,债主把刀拍在茶几上,说再不还钱,就卸你哥一条腿。你哥吓得脸都白了,你爸当场没说一句话。等债主走了,你爸坐在门口台阶上,抽了一整包烟。”
她抬起头看我:“那天晚上你爸跟我说,钱留不住志远一条命,得把他从坑里拽出来。拽出来之后呢?我们两口子老了,将来要靠你,可你什么都没有。他说这话的时候,眼圈都是红的。”
我坐在凳子上,胸口发闷得说不出话。
刀子,高利贷,1600万的窟窿。
父亲拿1800万填了这个坑,还剩下200万成了他和母亲的养老钱。
然后他又把那栋公寓楼的权益给了我。
“你爸这辈子嘴笨,不会说话,”母亲擦了擦眼角,“他把能想的都想了,能做的都做了。高朗,你别怪他。”
我看着面前那杯没有动过的菊花茶,花瓣泡开浮在水面上,淡黄色的水面上映着窗外的光。
“妈,”我的声音有点沙,“我哥的债,还有多少尾巴?”
母亲愣了一下:“你爸说填完了。剩下的,就是还有一笔利钱拖了两个月,催过几次电话。”
“多少?”
“六十来万。”母亲说,“你爸没说怎么办。他最近总去村口卫生室量血压,回来说有点高。”
我站起来,把茶杯端起来一口喝了,放回桌上:“妈,剩下的那笔钱我来想办法。你先别跟爸说。”
母亲站起来,想拉住我的手,又缩回去了。她站在茶馆门口,看了我好久,才说:“你哥他,其实心里也不安生。”
我没有接话,转身往外走。阳光白晃晃的,刺得人眼睛一阵发酸。
走出一段路,手机响了,是韩婉琪。
她的声音带着一丝急切:“沈高朗,你爸来公司了?刚才前台有人打电话说,一个老爷子拿着合同来办手续,姓沈。”
我脑子一炸:“他说他是我爸?”
“他说他叫沈德发,是你的父亲,带着授权材料来代签公寓楼权益确认书。”韩婉琪顿了顿,“可是开发商那边还来了另外两个人,拿着你哥签字的异议函,要求暂停登记。”
我停住脚步,手里的手机险些滑落:“你说什么?我哥递了异议函?”
“没错。”韩婉琪声音压低,“现在开发商把整个流程叫停了,让你爸和他那边的人先协商解决纠纷再来办手续。”
我站在路中间,身边是车流和人声,可我的耳朵里只剩下嗡嗡的杂响。父亲去替我办手续,大哥半路杀出来提了异议,两边正面撞上了。
我回过神来,拔腿就往公司跑。
06
公司楼下停着一辆黑色越野车,车牌我没见过。
我跑进大厅,前台小姑娘看见我,赶紧招手:“沈工!你爸在二楼会议室,有两个不认识的人也在里面。”
我三步并两步跑上二楼。
会议室的门虚掩着,从门缝里能看见父亲坐在长桌一边,手里撑着拐杖,面前摊着一沓文件。
他对面坐着两个穿深色夹克的男人,其中一个是大哥。
大哥也看见了我。
他的目光从我脸上扫过,没有停留,继续对父亲说:“爸,那个确认书我提了异议。公寓楼的权益不该全归高朗,后院是我填的土,产权应该有我一份。”
父亲没有看他,看着桌上的文件,声音很平:“后院的事,你心里清楚是怎么回事。”
“我不清楚,”大哥的声音提高了几分,“我只知道我在老宅干了那么多年活,到头来分房子连一个平方都没有。爸,这说不过去。”
黄心怡站在角落,手里攥着一份文件,听见这话跟着帮腔:“爸,志远说的是实话。他早年卖力气挣的钱全贴在家里了,您不能这么不公平。”
父亲抬起头看了她一眼,眼神像冬天的河面,没有波澜:“你们觉得不公平?”
黄心怡梗着脖子:“本来就是。”
父亲慢慢把手伸进外套内袋,抽出一个信封。
信封很旧,鼓鼓囊囊的。
他把信封倒在桌上,里面掉出一沓纸片,有的折了角,有的泛黄,都是借条、收据、银行转账回执。
父亲用拐杖点了点那沓纸:“你自己看。从你结婚那年到现在,从我这里拿走的每一笔钱,我都记着。”
大哥的目光落在那沓纸上,脸上的血色一点一点退下去。他伸手想翻,被父亲压住了手腕。
“第一笔,”父亲说,“你结婚那年,你要买婚房,从我这里拿了十一万。那是我和你妈的棺材本。”
“第二笔,你开装修公司,注册资金不够,从我这里拿了十五万。说是借,到现在没还。”
“第三笔,你工地出了事故赔钱,从我这里拿了二十万。我说那是最后一笔,你答应的。”
父亲一件一件地数,声音依然平,像在说别人家的事。但桌子底下,他扶着拐杖的手背青筋暴起,关节都泛白了。
会议室里安静下来。
大哥的目光从那沓纸上移开,嘴张了张,什么话也没说出来。
黄心怡的脸色也变了,她往前走了一步,想开口,却被大哥一把拦住。
这时,门被推开了。
母亲站在门口,手里拎着一个布袋子,看见里面的场面,愣了一下。
然后她把布袋放在长桌边上,从里面拿出一个塑料文件袋,放在父亲面前。
“老沈,”她的声音不大,“别瞒了。该拿出来的,都拿出来吧。”
父亲抬头看着她,嘴唇动了动,没有发出声音。
母亲把文件袋打开,从里面抽出几张纸。
我走过去看,上面是银行转账回执,收款方是一个账号,备注栏写着“还款”两个字。
金额有整有零,一共五笔。
“这是你爸替你哥还的钱。”母亲看着我,又看向大哥,“你以为那1800万只填了本金?利滚利的钱,你爸又拿出来六十多万,那是他准备给自己做心脏支架手术的钱。”
我愣住了:“妈,你说什么?心脏支架?”
母亲没有回答我,只看着大哥:“你爸的体检报告单,半年前就出来了。医生说有个血管堵得严重,越早做手术越好。他一直拖着,没去做。”
整个会议室里没有一个人说话,安静得能听见窗外马路上的汽车鸣笛。父亲坐在椅子上,头微微低着,花白的头发在灯光下显得刺眼又稀疏。
过了很久,大哥的声音像从喉咙里挤出来的:“爸,你为什么不告诉我?”
父亲没有抬头,声音沙哑:“告诉你有用吗?你拿什么还?”
大哥的身体晃了一下,像被人推了一把。
他扶着椅背站稳,转头看了我一眼。
那一眼里的东西太复杂,我没法用一句话描述出来。
然后他转身,拉开会议室的门,走了出去。
黄心怡站在角落里,犹豫了几秒,看了父亲一眼,又看了看门外走廊的方向,到底还是跟着出去了。
门在他们身后合上。
父亲撑着拐杖想站起来,腿颤了一下,又坐回椅子上。
我上前一步扶住他的胳膊,碰到他小臂的时候,发现他的手臂瘦得几乎没有肉,皮肤松弛地包着骨头。
我扶着他,声音有点抖:“爸,咱们先把字签了。”
父亲没有回答,闭着眼睛靠在椅背上,呼吸很重。母亲走过来,把那个塑料文件袋收回去,背过身去擦了一下眼角。
我站在会议室里,手里攥着一沓纸,纸张的边角被我捏得发皱。阳光从百叶窗的缝隙透进来,落在会议桌上,落在那沓借条上。
这一屋子的人,没有一个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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