毕业典礼的掌声还没落尽,周诗琪就接过了话筒。

她说:“彭老师,我一直想跟您说句话。”

何主任笑着点头,示意她继续。

台下三百多号人安静下来,目光聚集在台上那个瘦高的女孩身上。

我坐在第三排,手放在口袋里,摸到今天下午那张住院单。

“这三年,您每次递钱的样子,都让我觉得自己是个乞丐。”

全场死寂。

我慢慢掏出那张纸,看着台上的她。

刘秀兰在旁边的座位上低声说了句什么,我没听清,只听到纸张撕裂的声音,一下,又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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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三年前那个秋天,何主任在会议室里拉了条横幅——“一对一帮扶助学动员会”。

台下坐了二十来号人,都是学校的教职工。

何主任站在前面讲了快半个小时,什么“贫困生需要大家伸出援手”,什么“响应上级号召”,唾沫横飞,底下没几个人抬头。

我坐在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手里捏着一张表格。

那表格三天前就发下来了,我填了一半,又揉成团塞进抽屉,后来又捡出来展平,压在枕头底下。

雨桐打电话来的时候,我正在食堂吃晚饭。

“爸,我奖学金下来了,够用了,你别再给我打钱了。”

我“嗯”了一声,夹了一筷子白菜放进嘴里嚼。菜是凉的,米饭也硬。

“爸,你瘦了好多。”

“减肥呢。”

挂了电话,我看着碗里那点残羹,想起雨桐大一的那个秋天。

她考上大学那会儿,通知书来了,我在家里转了三圈,把存折翻出来看了又看。

学费加生活费,一年得两万出头,我一个月工资不到三千。

那几天我整宿睡不着,翻来覆去想怎么凑这个钱。

后来我硬着头皮去银行办了助学贷款。签完字出来,站在银行门口,看着街上人来人往,心里空落落的。

还是何主任帮了我一把。他说有个老朋友,愿意匿名资助贫困大学生,每个月汇八百块,直接打到雨桐卡上。

那人是谁,何主任死活不肯说。

雨桐大学四年,这八百块每个月准时到账,一天没断过。

毕业后雨桐问起来,我说是个好人,不愿意留名。

她红着眼睛说:“爸,我想报答人家。”我说:“那就去帮别人,把这份情传下去。”

这话我说的时候没多想,可后来一直扎在心里。

所以填不填那张表,我其实心里早就有答案了。

散会的时候,刘秀兰从我旁边走过,看我手里攥着那张填好的表格,愣了一下:“你报名了?”

“嗯。”

“彭洋你是不是有病?你自己肝都不好,还要去管别人?”

她嗓门大,周围几个老师回头看了我一眼。我把表格折起来塞进口袋:“没事,我心里有数。”

“你有什么数!”刘秀兰急了,“你一个月工资才几个钱?房贷不要还?雨桐不要养?你还能剩多少?”

我笑笑没接话。

她不知道我抽屉里压着的那张化验单,也不知道我早上四点就去包子铺帮工的事了。

何主任走过来,接过我的表格看了看,拍了拍我肩膀:“老彭,好样的。”

我说:“主任,这家情况你跟我说说。”

何主任翻开本子:“周诗琪,高一新生,成绩年级前三,她妈在超市做保洁,一个月一千八,她爸去年在工地摔断了腿,现在还不能干重活。还有个奶奶,瘫在床上好几年了,常年要吃药。”

我点了点头,把表格交上去。

何主任看了看我填的数字——每月八百元,他眼神动了动,没说什么。

回到家,我打开冰箱,里面只有一把青菜和半瓶豆瓣酱。我给自己下了碗面条,坐在厨房里吃,一边吃一边拿手机算了算。

房贷每月一千块,雷打不动。雨桐的生活费每月一千五。水电物业加上自己吃饭,怎么也得五百。剩下的就是周诗琪那八百。

我一个月三千二的工资,刚刚够。

晚上我在客厅坐了很长时间,最后给包子铺的老李打了个电话,问他早上还缺不缺人手。老李说缺,四点来,干到七点,一个月给八百。

我说行。

挂了电话,我打开衣柜,从最底下翻出一件旧棉袄。那是雨桐高中的时候给我买的,领口都磨破了,我一直舍不得扔。明天穿着它去帮工,不怕脏。

躺下的时候,肝那边隐隐地疼了一下。我翻了个身,按了按疼的地方,心想明天去药店买点护肝片。

那会儿还不知道,有些东西,光吃护肝片是挡不住的。

02

第一次去给周诗琪送钱,是在高一上学期的一个周三下午。

我特意找了个大家都不在的时候,到班主任办公室门口等她。

杨薇老师把她叫出来,说彭老师找你。

她低着头走过来,校服洗得发白,袖口那里线都散了。

我把信封递过去:“这个月的,以后每个月这个时候我给你送来。好好学习,别想太多。”

她接过去的时候,手在抖。

“谢谢老师。”

声音很小,我没怎么听清,但看到她眼眶红红的。

我赶紧说没事没事,就转身走了。走出校门口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她还站在走廊上,低着头,手紧紧攥着那个信封。

那个画面,我一直记着。

第一个月帮工,我不太习惯。包子铺的老李人不错,就是嗓门大,四点一到就喊:“彭洋!来了没!”

天还黑着,街上一个人都没有。

我骑电动车过去,一路上手冻得发僵。

到了铺子里,老李已经和好面了。

我帮着包包子、蒸包子,跟老李他媳妇一起招呼早起的食客。

老李的媳妇话多,知道我在学校上班,问我:“你一个老师,咋来干这个?”

我说:“帮帮忙,赚点外快。”

她啧啧两声没说别的,但眼神里有种说不清的东西。

七点收工,我揣着老李塞过来的两百块工钱,骑着车去学校上班。在办公室坐下去,腿都在发软。

这样的日子过了好几个月。

周诗琪每个月的钱我没断过,到了日子就送过去。后来她提出来不要让同学看见,我就改成了周末去她家。

她家在城郊,一个老小区的六楼,没电梯。

第一次去的时候,楼道里堆着杂物,墙皮一块一块地掉下来。

敲开门,她奶奶躺在床上,瘦得只剩一把骨头。

她妈在拖地,看到我赶紧把围裙擦了擦手:“彭老师,您来了……

我说没事没事,把信封放在茶几上。茶几是那种老式的折叠桌,桌角用胶带缠了好几圈。

周诗琪从里屋走出来,看了我一眼,又低下头。

“诗琪,跟彭老师说谢谢。”她妈推了推她肩膀。

声音还是那么小,但比第一次好一点。

她妈非要留我吃饭,我说不用了,学校还有事。走的时候,她奶奶在床上喊:“小彭同志,你是个大好人啊,老天爷保佑你……”

我听着这句话下楼,走到楼下才觉得眼睛有点酸。

回学校路上,我拐进菜市场,在市场外面的小摊上买了几个馒头,一块钱一个。

卖馒头的阿姨认识我了,每次看到我都问:“又吃馒头啊?”我说:“方便嘛。”

其实是不舍得花钱买别的。

那会儿我体重已经开始降了,从一百五掉到了一百三。刘秀兰第一次发现我的变化,是在食堂吃饭的时候。

“老彭,你这脸怎么灰扑扑的?跟个难民似的。”

“没睡好。”

你是不是又在省钱?”她把餐盘里的红烧肉夹了两块给我,“吃!把自己当神仙养呢?

我看着那两块肉,犹豫了一下,还是吃了。那阵子胃口不好,吃不了多少,但我知道自己的身体需要油水。

晚上回到家,我站在镜子前面看了看自己。颧骨都凸出来了,眼窝也陷下去了。我拍了拍脸,心想这哪像个四十多岁的人。

我躺在床上,摸了摸右肋下面那块地方,隐隐地又疼了。侧过身蜷着睡,稍微好一点。

睡着前,我脑子里想的是:下个月周诗琪的资助款,还差三百块的缺口。得再找点活干。

那会儿还没想过,这条命还能撑多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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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高二那年冬天,我有一次出差,顺便绕到周诗琪家附近,想带点东西过去。

那天下了点小雨,路面湿滑,我骑着电动车慢慢走。后座绑着一袋子东西——旧衣服,我一件件挑过的,都是洗干净的。

上楼的时候,听到里面有人在说话。

“妈,我不想让彭老师再来了。”是周诗琪的声音。

“你这孩子怎么说话的?人家帮咱们,你怎么能……”

“我知道他帮咱们,可是每次他来,同学都问我,‘你家那个资助人又来了?’你知不知道他们在背后怎么说的?说我是吃救济饭的。”

“诗琪!”

门开了,周诗琪站在门口,看到我,愣住了。

我站在楼梯口,手里拎着那袋旧衣服,雨水滴在地上。

“彭老师……”

外面下着雨,我们俩都站在那里,谁也没动。

还是她妈先反应过来:“彭老师,快进来坐!”

我摆了摆手:“不了不了,我就顺路送点东西。你们……你们忙。”

我把袋子放在门口,转身下了楼。走到二楼的时候,听到她妈在里面骂她,声音不大,但听得出来是真生气了。

我在楼梯上站了一会儿,最后还是推开门出去了。

雨越下越大了,我骑着电动车回去,溅了一裤腿泥。

那阵子我的身体状况越来越差。

春天的时候开始低烧,断断续续的,吃了退烧药也不见好转。

右肋下面那块地方,已经不是隐隐地疼了,有时候会突然揪着疼一阵,得扶着墙才能站稳。

苏医生是我的高中同学,在县医院外科当主任。有次我被他撞见在药店买止痛片,他盯着我看了半天:“彭洋,你老实说,你肝怎么样?”

“没事,就是有点炎症。”

“有点炎症?”他拉住我,“去我那边做个体检。”

我说不了,学校忙。

他皱眉:“你脸色差成这样子,还忙?等忙出什么事来就晚了。”

我还是没去,一方面是怕查出问题,一方面也是那几天正好要去给周诗琪送钱。

但苏医生来硬的了。他直接打电话到学校办公室,让何主任通知我去医院。何主任在电话里说:“老彭啊,身体重要,去查查吧。

我没办法,只好去了。

结果出来那天,苏医生把我叫到办公室,把门关上。

“肝肿瘤,中晚期。”

他说话的时候,我看着他的表情,一点一点变化。他见惯了生死,但对着我这个老朋友,他脸上的表情绷不住了。

“多少?”我问。

“已经超过五公分,位置不好。建议马上做肝移植。”

“钱呢?”

“肝移植全套下来,三十万左右。”他顿了顿,“医保能报一部分,但也要你前期有这笔钱垫着。”

我点了点头,把那张单子折起来,放进口袋。

走出医院的时候,外面阳光很好。我站在门口抽了根烟,抽到一半想起来肝不好不能抽烟,又掐了。

那天晚上我坐在家里,拿出存折算了算——卡里还有一万二。

一万二,离三十万还差得远。

我坐在客厅里抽了好一阵子烟,最后还是把烟掐了,给周诗琪汇了个月的资助款。

汇完钱,我蹲在银行门口,看着手机短信里的余额——一万一千多。

我心想,能撑多久是多久吧。

就是当天晚上,我晕倒在了家门口。

那天从菜市场回来,上了个六楼,在门口掏钥匙的时候,突然眼前一黑。等我醒过来,人已经倒在楼道里,额头磕在了台阶上,流血了。

隔壁老刘家的大姐出来倒垃圾,看到我吓了一跳:“哎哟彭老师,你这是……”

我爬起来,捂着额头说没事,低血糖了。进屋擦掉血,找了块创可贴贴上。

对着镜子贴创可贴的时候,我看到自己那张脸,灰白灰白的,嘴唇也没什么血色。

我心想,这张脸,还能撑几天?

那晚上睡不着,我打电话给雨桐,响了几声又挂了。

雨桐后来回过来:“爸,你没事吧?”

“没事,就是刚才按错了。”

“你声音怎么哑了?”

“感冒了。”

“你照顾好自己啊,别让我操心。”

“放心吧。”

挂了电话,我躺在那儿,感觉右肋下面那个位置又开始疼了。

疼就疼吧,反正疼着疼着就习惯了。

第二天一早,四点,我还是去了包子铺。

04

高三那年的冬天特别冷。

周诗琪的奶奶身体越来越差,住院住了好几次。我隔一阵子就去看看,每次都带点东西。她妈每次见我都要哭一场,弄得我挺不自在的。

周诗琪见到我,话越来越少。有时候她妈让她跟我说话,她就站在那里静静听着,不吭声。

我把资助款改成一次性给半年——四千八,一次汇到她妈的银行卡上。

想着这样就不用每个月跑一趟了。

但她妈又打电话来说:“彭老师,诗琪说想按原来的样子来,别一次给太多……”

我说行,那就按月汇。

高二下学期那会儿,刘秀兰在学校食堂吃饭时无意说了一句:“你说我们学校那个彭老师,自己都省得吃早饭,还在资助贫困生,真不知道图啥。”

这话不知怎么就传到了周诗琪耳朵里。

这事是后来杨薇告诉我的。

她说:“彭老师,有件事我觉得还是跟你说一下比较好。周诗琪最近状态不太对,上课发呆,成绩下滑了不少。我找她谈话,她情绪波动很大。”

我问怎么回事。

杨薇犹豫了一下:“她听说了你一些事,可能是心里有压力吧。”

我在办公室坐了一会儿,心想是不是应该找她聊聊,又想到上次在她家门口听到的那些话,最后还是没去。

我觉得有些事情,越解释越乱。

高三下学期,周诗琪第一次模拟考完,杨薇给我打电话:“彭老师,诗琪考了年级第三,进步很大。照这个势头保持下去,考个重点大学没问题。”

我高兴了好几天,专门去超市买了点好吃的,想给她送过去。

走到她家楼下,又想起什么,在楼下站了半天,最后还是没上去。

东西放在了小区的传达室,托看门大爷转交。

回去的时候,我骑电动车骑到半路,右肋下面突然一阵剧痛,疼得我眼前发黑。我赶紧把车停下来,在路边蹲了好一会儿。

路过的老太太问我:“小伙子,没事吧?”

我说没事,蹲一会儿就好了。

等疼劲儿过去了,我才慢慢骑回去。那时候是冬天,冷风直往骨头缝里钻,我骑到楼下整个人都冻僵了。

进屋脱了外套,我打开手机看了看周诗琪的成绩单——

年级第三,六百三十七分。

我看了好一会儿,嘴角动了动。

值了,真的值了。

高考那几天,我请了假,骑着电动车去考场外面等着。

当然没靠近,远远地看着。

有时候能看到周诗琪和她妈一起走进去,她妈在路上还念叨着什么,她低着头不说话。

我想,这丫头要是考上了,我也算没白忙活一场。

后来成绩出来了,周诗琪考了六百八十分,985大学稳了。

何主任在办公室念成绩,大家都在为她高兴。只有我,躲到厕所里,扶着洗手池,哭了。

那天晚上,我喝了点酒。没敢多喝,就一小口,庆祝一下。

但就是这一小口,肝那边疼得我一晚上没睡。第二天一早,我吐了,整个脸涨得通红。

我看着洗手池里的血,愣了好一会儿。

擦干净,我出门去上班。

包子铺的老李那阵子总说我脸色差,我说没事,过几天就好了。他不信,说:“彭洋,你再这样下去,怕不是要出大事。”

我说没大事。

但我心里清楚,那张手术单,我一直压着,没去办。

肝移植,三十万。

我没这个钱,也不想跟任何人说。

雨桐那段时间打电话来,总说我声音不对。我说是感冒,她说:“你这感冒怎么一个多月还不好?”我说:“老了嘛,恢复慢。”

她说:“爸,你别瞒我,你是不是身体不好?”

我说:“好着呢,能吃能睡。”

她没再追问,但后来她打电话来得更勤了。

有一次挂了她的电话,我看着手机屏幕上她的照片,心想:要是哪天我不在了,这孩子怎么办?

那会儿周诗琪已经拿到录取通知书了,何主任在筹备毕业典礼。

典礼前三天,何主任说:“老彭,毕业典礼你得到场啊。学校打算安排受助学生代表发言,你有没有什么想说的?”

我说没有。

何主任笑了:“你这个人,什么都憋在心里。”

我没接话。

回到家,我翻出那张手术单,看了看上面的日期——已经过期了。苏医生催了我好几次,说我要是再不去,肝源就没了。

我给他回了个电话:“苏主任,再等等。”

“等什么?你等得起吗?”

“等那孩子进了大学校门。”

他在电话那头沉默了好一会儿:“彭洋,你是不是傻?”

我说:“可能吧。”

挂了电话,我坐在黑暗里,手里捏着那张单子。

明天就是毕业典礼了。

我想,也算是了了一桩心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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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毕业典礼那天,天气格外好。太阳明晃晃的,照得人睁不开眼。

县礼堂里挤满了人,校领导、老师、家长,还有高三毕业班的学生和家长。

我穿了件白衬衫,平时舍不得穿的那种,刘秀兰看到我“”了一声:“今天打扮上了啊?

我没说话,找了个靠角落的位置坐下。

何主任在台上讲话,从学校的办学理念讲到了毕业生的成绩,讲了大半个小时。台下有人鼓掌,有人在看手机。我坐在那里,手心有点冒汗。

礼堂里的空调不太制冷,闷得很。

典礼程序一项一项进行着。

优秀毕业生表彰、教师寄语、家长代表发言。

最后,何主任走到台中间,声音提高了两度:“下面,有请我校受助学生代表周诗琪同学发表毕业感言!”

台下响起掌声。

周诗琪穿着一件白底蓝碎花的连衣裙,头发扎起来了,比平时看着精神很多。她走上台,站到话筒前,先是鞠了一躬。

何主任笑着退到一边。

她开始讲。

“我是周诗琪,咱们学校2019届毕业生。感谢学校三年来对我的培养,感谢各位老师的谆谆教诲。”

台下掌声又响。

她的目光扫了一圈观众席,最后落在了我这个方向。我看不清她的表情,只看到她握着话筒的手在微微用力。

“三年前,我以贫困生的身份进入这所学校。那时候我什么都缺,什么都害怕。我怕被人看不起,怕别人问我‘你爸腿好了吗’,怕听到‘补助’‘贫困’这些词。”

讲到这里,她停了一下。

“学校帮我联系了资助人,每个月给我八百块。这八百块,让我能买得起学习资料,能交得起伙食费。我谢谢这份帮助,也谢谢我的资助人彭老师。”

我坐在下面,心里有点热。

但接下来她说的话,让礼堂里的空气全都凝固了。

“可是彭老师,我有一句话,憋在心里三年了。”

她深吸一口气。

“您每次来送钱的时候,有没有想过我的感受?您站在教室门口喊我的名字,您在我同学面前把信封递给我,您用那种‘你多可怜’的眼神看着我……您知不知道,那种眼神比什么都没有更难受?”

礼堂里开始有人窃窃私语。

我旁边的刘秀兰坐直了身子。

“我知道您在帮我,我知道您省吃俭用。可是您的好意,让我觉得自己是个乞丐。这份施舍,压得我喘不过气来。”

她的声音开始抖。

“这三年,我最怕的日子是每月15号——您来送钱的日子。因为那天,是我最清楚地意识到自己多穷、多弱小的一天。我拼命学习,就是想摆脱这份‘恩惠’。彭老师,您的好意,让我觉得恶心。”

最后那句话,像一把刀。

我听到刘秀兰在小声说:“这丫头疯了吧……

何主任已经走到台边,想打断她的话,但她抢过话筒又喊了一句:“我今天说出来,就是不想再憋着了!”

全场安静得针掉在地上都能听见。

所有人都看向我。

我坐在那里,感觉脑子里嗡嗡的,像有几百只蜜蜂在叫。手放在口袋里,摸到那张手术单的边角,纸张被体温捂了一上午,有点潮湿了。

“老彭,说话呀!”刘秀兰急了,“你跟她解释,她不知道……”

我没说话。

我慢慢掏出那张手术单。

已经三个月了,纸都皱巴巴的。

苏医生在上面写的字还是那么潦草:“肝移植术前准备,住院时间:6月15日。建议尽快办理。”

今天就是6月15日。

下午两点办住院。

我站起来,对着台上的她。

对着那些盯着我看的、等着看我笑话的、等着看我怎么收场的人。

我举起那张纸。

从中间开始撕。

一下。

两下。

三下。

白色的碎片落在地上,一片一片,飘在我脚边。我听到纸张被撕碎时撕裂的声音,撕得很彻底,每一片都很小。

礼堂里没人说话。

我不知道周诗琪在台上是什么表情。我想,大概就是那个表情吧。

她每次看我时的那种表情。

复杂的。

我觉得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想说点什么,张了张嘴,没说出来。

我把碎片握在手里,握成一把纸末,手指被纸张边缘割破了一个小口子,渗出血来。

我对着台上的她,鞠了一躬。

然后转身,往外走。

“彭洋!”刘秀兰在后面喊。

礼堂的门很重,推了好几次才推开。外面阳光很好,照在身上,但我觉得很冷。

我就站在门口,等了一下。

里面传来何主任的声音:“继续颁奖,继续……”

然后又是一阵响动,可能是谁在收拾那些碎纸片。

我低下头,看了看手里的纸末。

三十万。

肝移植。

我的命。

我把它扔进旁边的垃圾桶里,拍了拍手。

雨桐的电话打进来了。

爸,你在礼堂没?下午的住院,几点去啊?要不要我请假回来?

我张了张嘴。

“不用了。”

“那手术……”

“不做了。”

电话那边沉默了好一会儿。

“爸,你说什么?”

“我说,不做了。”

06

挂完电话,我在礼堂门口站了很久。

有人从我旁边走过,看我一眼,又赶紧把头扭开。也有几个认识的老师围过来,想安慰我,张了张嘴又不知道说什么。我冲他们笑笑:“没事。”

何主任从礼堂里快步走出来,脸上的表情很难看。他走到我面前,压着嗓子骂了句:“这个周诗琪,太不像话了!”

“老彭,这事你别放心里去,我回头严肃处理她。毕业典礼上说出这种话来,简直……”

“不用。”

“什么?”

“不用处理。她还小,不懂事。”

何主任看着我,好像想说什么,最后还是叹了口气:“你啊,什么都往肚子里咽。”

我没说话,把手伸进口袋里,摸了个空。手术单已经在刚才撕成碎片了。

何主任递了根烟过来,我接过去,点上。

烟雾弥漫在空气里,我盯着烟头的火光看了一会儿。以前不抽烟的,这阵子烦的时候才点一根。

“老彭,你跟我说句实话,你撕的那张纸,到底是什么?”

我吸了口烟:“没什么。”

“别跟我打马虎眼,我可是看见了的。值钱的?”

何主任看了我半天:“你……你别做啥傻事。”

“不会。”我说,“我还有点事,先走了。”

他拉住我:“你别走,你先跟我进去,我有话跟你说。

“何主任,我下午真有事。”

“啥事有我重要?”

我看着他,想了想:“我去医院。”

他愣住了:“你怎么了?”

“没事,小毛病。”

“彭洋,你就不能跟我说实话?”

我没回答,掐了烟,走下台阶。

何主任在后面喊了一嗓子:“老彭!”

我没回头。

走出校门的时候,刘秀兰追了上来。她步子急,气喘吁吁的,一把抓住我的胳膊:“彭洋,你给我站住。

我停下来。

“你说,你撕的那张,是不是病历?”

我看着她的眼睛,没说话。

我就知道!”刘秀兰的声音变了调,眼泪一下子涌出来了,“我就知道那个东西有问题!你个傻子!你撕了它干啥?你倒是跟她说啊,你得了啥病,你省下来的那点钱是从你自己命里面抠出来的!

“没用的。”

怎么没用?她要是知道你是这种情况,她怎么会说出那种话来?

我不想让她背着这个包袱上学。

刘秀兰哭得直跺脚:“你这个人,你这个人,你咋这么窝囊呢!”

我拍了拍她的肩:“别哭了,没事。”

“都这样了还说没事!”她一把鼻涕一把泪的,“你倒是去治啊!”

“钱不够。”

“不够你卖房啊!不够你想办法啊!你总不能就这么等死吧!”

阳光太强了,照得我有点头晕。

刘秀兰看到我的脸色,哭声又大了:“你看看你这个样子,都成啥样了……

我轻轻地拨开她的手:“我回去了,你也别耽误了,下午不是还有课吗?”

“彭洋……”

“没事,真的。”

我走了。走了几步,听到刘秀兰在后面喊:“彭洋,我给你凑点钱,你别……”

我没回头,举了举手,意思是走了。

路上的人还是很多,来来往往的。有认识我的人,也有不认识的。我走在人群里,感觉像是走在另一个世界。

回到住的地方,我一屁股坐在床上,坐了很长时间。

窗外的光线慢慢变弱了。

手机响了好几次,都是雨桐打来的。我没接。

后来短信进来了一条:“爸,你别吓我,你到底怎么了?”

我看着那条短信,手指放在屏幕上,最后还是没回。

过了一会儿,又一条短信进来了,是苏医生的。

“彭洋,今天下午的住院,你人呢?”

我把手机扔在一边,躺下来,盯着天花板。

屋子里很安静,能听到冰箱压缩机的嗡嗡声。

我闭上眼睛,发现眼泪不知道什么时候流了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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