婚宴大厅里,灯光打得晃眼。

何正诚站在台上,握着话筒说:“我弟弟何明远考上国外研究生了,我这个当大哥的,留学费我全包了!”

台下掌声噼里啪啦响。婆婆赵银花站起来,满脸褶子都在笑:“瞧瞧,我儿子多孝顺!”

我爸坐在主位上,端着酒杯没动。

他盯着何正诚看了好一会儿,突然站起来,走到台前,声音不大,但整个大厅都听得清清楚楚:“小伙子,你月薪有没有两万?名下存款几位数?”

满堂宾客都愣住了。

何正诚脸上的笑容,就那么僵在了那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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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我认识何正诚是在两年前的夏天。

那天我帮朋友去参加一个聚会,他坐在角落里,安安静静的。

我注意到他是因为他的鞋带散了,旁边的人说说笑笑,没人提醒他。他却自己低头系上,还笑了笑。

那种笑,让人觉得踏实。

后来他找我要了微信。聊天的时候,他说话慢条斯理,不急不躁。每次我加班到很晚,他都会发消息说“早点休息”,从不催我回话。

有一回我发烧,他半夜跑来给我送药,还煮了粥。

粥煮糊了,但他端着碗,一脸不好意思地说:“第一次做,下次会更好。”

我当时想,这个人虽然不会照顾人,但他愿意学。

日子久了,我越来越觉得他靠谱。

工资卡他主动给我看过,虽然每个月只有七八千,但他不乱花钱。他说他在攒钱,想在市区买套小房子。

他说这些话的时候,眼睛亮晶晶的,像是真的在规划我们的未来。

我爸对我的婚事一直很上心。

我爸叫卢志强,退休前是厂里的会计,一辈子跟数字打交道。他这个人有个毛病——凡事都要算清楚。

我带何正诚第一次回家吃饭,我爸没说什么,就问了三个问题:你爸妈干什么的?你一个月挣多少钱?房子准备买在哪?

何正诚一一答了。我爸点点头,没再追问。

送走何正诚,我妈早走得早,就剩我和我爸。我爸泡了壶茶,慢悠悠地说:“这个人,我总觉得哪里不对劲。

我说:“爸,你太敏感了。”

我爸摇头:“我不是敏感。他说话太顺畅,像背过很多遍。”

我没当回事。

恋爱里的人,哪听得进去别人说不好。

后来我爸私底下托人去查过何正诚。回来跟我说,他在的公司倒是一家中型企业,业绩还算稳定。但具体收入,查不到。

我爸说:“闺女,一个人过日子可以糊涂,但嫁人不能糊涂。你爸我当了一辈子会计,最怕的就是账目不清。

我说:“他又不是账本。”

我爸叹口气,没再说话。

婚期定下来那天,何正诚高兴得像个孩子。

他抱着我在客厅里转圈,说终于能娶到我了。我看着他笑眯眯的样子,心里也暖洋洋的。

但那天晚上,他接了个电话。

他在阳台上说了很久,声音压得很低。我只断断续续听到几个字:“再等等……快了……别催……”

他挂了电话回来,脸上的笑有些不自然。

我问谁打的,他说:“我妈,催我们赶紧定酒店。”

我没多想。

婚礼前三天,何正诚兴奋地跟我说他弟弟何明远考上国外研究生了。

何明远比他小八岁,是婆婆的宝贝疙瘩。从小到大,何家什么事都紧着他。

何正诚说:“我弟弟出息了,我这个当大哥的不能拖后腿。留学费,我全包了。”

我当时也没多想,随口问了一句:“那得多少钱?”

他说:“三十万吧,我有办法。”

三十万,他那点工资,不吃不喝也得攒三年。

我心里犯嘀咕,但看他信心满满的样子,也不好泼冷水。毕竟是他弟弟的事,我要是反对,显得我小气。

但我爸知道这事后,沉默了很久。

晚上他给我打电话,语气很古怪:“闺女,何正诚跟你说他有三十万?”

我说:“他说他有办法。”

我爸冷笑一声:“他那点底子,有多少我能猜个八九不离十。三十万,他拿什么出?”

我说:“爸,你老把人往坏处想。

我爸没接话,沉默了一会儿说:“明天我去一趟你那儿。”

我以为他是要帮忙张罗婚礼,还觉得他终于上心了。

02

婚礼前一天,我爸一大早就到了我家。

他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旧夹克,手里拎着一个文件袋。进门后他什么话都没说,先把客厅打量了一圈,然后坐在沙发上,把文件袋打开。

里面是一沓纸,我凑过去看,是一些银行的利率表。

我说:“爸,你带这个干嘛?”

他说:“我心里有个账,要算一算。

我没听懂,只当他是在瞎操心。

我爸这人就是这样,一辈子跟数字打交道,什么事都要算。连我小时候买糖葫芦,他都要先算清楚一串糖葫芦能拆成几口吃。

下午,何正诚带着他爸妈来了。

婆婆赵银花五十多岁,长了一副精明相。一进门眼睛就在我家扫来扫去,像是在估价。

何明远跟在后面,穿着一件名牌卫衣,低头玩手机,进门连声招呼都没打。

我给他们倒了茶,婆婆坐下来,第一句话就是:“我们家正诚真是有福气,找到你这样的闺女。”

然后话锋一转:“就是这一结婚,家里开销大了。你也知道,我们家明远考上研究生了,正诚说要供他。我这个当妈的,想想都觉得心疼儿子。”

我还没说话,我爸接过话头:“正诚是挺孝顺的。不过他一个上班的,工资也不高,三十万的学费,得攒到什么时候?”

婆婆脸上的笑僵了一下:“这个……正诚自己会想办法的。”

何正诚赶紧说:“叔叔你放心,我有存款,够用。”

我爸看着他,没说话。

那顿饭吃得有点尴尬。婆婆一直夸何正诚懂事、孝顺,还说何明远从小就聪明,以后肯定有出息。何明远全程没抬头,一直盯着手机屏幕。

饭后,何正诚帮我收拾碗筷。他在厨房里洗着碗,忽然说:“你爸是不是不太喜欢我?”

我说:“没有,他就那样,话少。”

何正诚笑了笑:“那以后我多讨他欢心。”

我看着他认真的样子,心里那点不舒服也就消了。

晚上,周姐来了。

周姐是我在婚庆公司的同事,也是我这几年最铁的闺蜜。她一进门就递给我一个红包,说:“明天你要结婚了,我来看看你。”

她坐下来,东拉西扯了一会儿,忽然压低声音:“依萱,你那个小叔子,留学的事,是真的吗?”

我说:“怎么不是真的?录取通知书我都见了。

周姐皱眉:“那三十万的学费,何正诚一个销售,真拿得出来?”

我愣了一下:“他有存款吧。”

周姐看着我,那眼神有些复杂:“你啊,心太大了。我结过婚,吃过亏,跟你说句不好听的——男人说‘我有办法’,通常就是没办法。”

我没接话。

那天晚上,周姐走的时候,站在门口回头说了一句:“明天婚礼上,你多留个心眼。”

我问她什么意思。

她没回答,摆摆手走了。

我躺在床上,越想心里越乱。何正诚到底有多少存款,我还真没仔细问过。只知道他每个月工资七八千,平时也不怎么花钱。

但三十万,能存下来吗?

我翻来覆去到半夜,迷迷糊糊睡着了。

梦里,我站在婚礼台上,四周全是人。

何正诚握着话筒在讲话,我听不清他说什么。台下所有人都看着我笑,但那笑有点怪。

我想逃,脚却动不了。

这时有人喊了一声,我猛地睁开眼。

手机屏幕亮着,是何正诚发来的消息:“别紧张,明天我等你。”

我看了半天,回了个“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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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婚礼当天,天气很好。

我一大早就被周姐拉起来化妆。她一边给我涂粉底,一边念叨:“今天是好日子,你开心点。”

我说我开心啊。

她说:“那你笑一个。”

我对着镜子扯了扯嘴角,她摇头说比哭还难看。

我知道自己紧张。不是紧张婚礼本身,是总觉得有什么事要发生。

婚车来了,何正诚穿着一身崭新的西装,头发梳得整整齐齐。他下车接我的时候,眼睛都是亮的。

他把我抱上车,在车里拉着我的手说:“你今天真好看。

我说:“你这话听着像背台词。”

他说:“不是台词,是真话。”

到了酒店,宾客已经坐满了。

我在后台看了一眼大厅,我爸穿着一身新衣服坐在主位上,旁边是我舅舅卢建民。舅舅开建材店的,脾气火爆,在我家亲戚里算是最疼我的那个。

我看着我爸的背影,忽然觉得他今天好像老了很多。

吉时到了,我挽着我爸的胳膊走上红毯。

灯光打在我脸上,我听到四周的掌声,但那些声音像是隔了一层玻璃,模模糊糊的。

我爸的手很粗糙,他握着我胳膊的劲儿很紧,像是舍不得放开。

走到台前,司仪让我爸讲两句。

我爸接过话筒,清了清嗓子:“我闺女今天嫁人了,我很高兴。”

他说完这句,停了好一会儿。

“我希望何正诚能一辈子对得起今天说的话。”

他说完就放下了话筒,没有多余的话。

台下有人小声议论,说我这爸话太少,不像嫁闺女。

司仪赶紧接过话,把气氛又调动起来。

何正诚站在我对面,眼神温柔。司仪让他说两句,他接过话筒,深吸了一口气。

“今天是我人生中最重要的日子。”

他说得很慢,像是在酝酿感情。

“我得感谢我的父母,他们把我养大不容易。我更要感谢依萱,愿意嫁给我。”

台下响起掌声。

他接着说:“还有一件事,我想趁今天这个场合说。”

我注意到他握着话筒的手,指节微微发白。

他转过头看着我,又看了看台下:“我弟弟何明远,考上国外研究生了。我作为大哥,没别的本事,但我立个誓——我弟弟的留学费,我全包了,一分钱不让我爸妈操心。

话音刚落,台下响起一片掌声。

婆婆站起来,满脸放光:“瞧瞧,我儿子多孝顺!”

旁边几个亲戚也跟着附和:“正诚真是好样的。”

我心里咯噔了一下。

这个场合说这个,合适吗?

我看向我爸,他坐在位子上,手里的酒杯已经端起来了,但没喝。他的表情很平静,平静得让我有些发慌。

何正诚还在说着,说得越来越激动:“我小时候家里穷,我爸妈供我读完大学就不容易了。我弟弟有出息,我这个当大哥的,不能让他在钱上受委屈。”

台下有人喊:“好!”

婆婆笑得合不拢嘴,何明远在座位上抬起头,嘴角挂着笑。

我站在何正诚身边,忽然觉得有些不对劲。

他说这些的时候,头微微仰着,像是在对谁表态。

可我总感觉,这些话不是对我说的,也不是对宾客说的,倒像是说给谁听的。

这时,我爸站了起来。

他端着酒杯,一步一步走到台前。

所有人都看着他,不知道他要做什么。

我爸走到何正诚面前,脸上挂着笑,但那笑没到眼睛里。

小伙子,我问你一个事。

何正诚愣了一下:“叔叔您说。”

我爸慢慢开口:“你一个月的工资,有没有两万?”

大厅瞬间安静了。

何正诚嘴角的笑僵住了。

紧接着,我爸又补了一句:“你名下存的钱,有几位数?”

没人说话了。

连司仪都愣在原地,手里的流程卡掉在地上都没捡。

我看着我爸,想开口拦他,却发现自己的嘴巴张不开。

何正诚站在那里,半天没说出一个字。

那些刚才还在笑着的宾客,现在全都屏着呼吸,看着台上这一幕。

我看向婆婆,她脸上的笑容已经没了。何明远也抬起了头,手机滑到了桌面上。

何正诚终于开口了,声音有点哑:“叔叔,我现在月薪……八千多。存款……有五万。”

我爸笑了。

那是一种让人脊背发凉的笑。

他点点头,端着酒杯喝了一口,说:“五万块,够留学?”

说完,他把酒杯放下,转身走回了座位。

整个大厅鸦雀无声。

04

司仪反应快,赶紧打了个圆场,说“准岳父是开玩笑的”,音乐又重新响起来。

何正诚脸上的表情还没缓过来,勉强挤出一个笑,接着敬酒。

但气氛已经不对了。

那些亲戚们虽然还在笑,但我看得出来,那笑里有别的东西。

我去敬酒的时候,听到旁边一桌有人小声说:“这新郎官吹牛不打草稿吧,月薪八千说包三十万?”

另一个声音接话:“我看他老婆都不知道。”

我端着酒杯的手抖了一下。

周姐不知道什么时候走到我身边,低声说:“你爸今天给你挣脸了。”

我说:“你这是夸他还是骂他?”

“当然是夸。”周姐小声说,“你爸要是今天不出来戳穿,以后这牛吹出去了,你想收都收不回来。”

何正诚端着一杯白酒,一桌一桌地敬。他喝得很猛,仿佛要用酒把这尴尬冲过去。

我看着他,心里五味杂陈。

婚礼进行到一半,我那桌亲戚突然起了骚动。

我听到有人说:“那谁啊?来干什么的?”

我转头一看,酒店大门口站着一个人。四十来岁,穿着一件灰扑扑的夹克,手里夹着一个公文包。他站在门口张望,像是在找谁。

何正诚看到那个人,脸一下子就白了。

那人也看到了他,大步走过来。

“何正诚,好久不见啊。”

何正诚嘴角抽了抽:“刘哥……你怎么来了?”

刘刚笑了笑:“我来祝贺你啊。”

他说着,从公文包里掏出一张纸,扬了扬:“顺便问问你欠我那八万七,什么时候还?”

整个大厅又安静了。

婆婆放下筷子,快步走过来:“你是谁?你胡说什么?”

刘刚不慌不忙地说:“阿姨,我没胡说。你儿子去年跟我借了八万七,说三个月还,到现在一毛钱没给。”

他转向何正诚:“小何,你不是说今天结婚收份子钱吗?你给我个准话,今天能不能还?”

何正诚的脸从白变成红,又从红变成青。

他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婆婆急了:“你这是什么人?来砸场子的?保安呢?”

大厅里的保安跑过来,但刘刚也不走,就站在那里说:“阿姨,我不是来砸场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