查分那天,我家客厅像炸了锅。
卢波盯着电脑屏幕上那个450的数字,眼睛瞪得跟铜铃似的。
他反复刷新了六遍,每刷新一次,脸色就白一分。
第七遍的时候,他猛地站起来,椅子往后一倒,“哐”地砸在地板上。
他转头看向女儿,嘴唇哆嗦着,半天才挤出一句话:“你不是说……你估了680吗?”
女儿低着头,没说话。
她咬着下嘴唇,手指绞着校服下摆,绞得指节发白。
卢波等了几秒,突然抓起桌上的车钥匙就往外冲。我追出去的时候,他已经发动了车子,发动机轰鸣声在楼道里回荡。
“你去哪?”
“学校!我要找他们问问清楚!”
那天下午,他在教导处拍桌子骂人的声音,整层楼都听得见。
直到班主任调出监控,放了一段视频。
他才突然安静下来。
视频里拍到的画面,把所有人都看傻了。
01
高考结束那晚,我们一家三口坐在客厅里,等着女儿对答案。
她拿着手机,一道题一道题地念。
“语文选择全对,默写也没错,作文估55分。”
“数学除了最后一道大题,其他应该都对了。”
“英语阅读错了两个,听力满分。”
她念得很快,声音有点发飘。我坐在旁边听着,总觉得哪里不对劲。她念到理综的时候,明显停顿了一下,嘴巴张了张又合上,最后一口气念完了。
“理综260左右吧。”
卢波“啪”地拍了一下大腿,笑得嘴都合不拢。
“680!闺女你太争气了!”
他站起来在客厅里走来走去,拿起手机就开始打电话。
“老张!我家闺女估了680!”
“不是,不是瞎说的,她自己对着答案算的!”
“哈哈哈哈,到时候升学宴你一定要来啊!”
我给他倒了杯水,让他先别急着打电话,明天成绩出来再说。他不听,说估分八九不离十,错不了。
我看向女儿。
她坐在沙发上,双手捧着手机,眼睛盯着屏幕,表情很平静。不像是高兴的样子,倒像是松了一口气。
我说:“嘉怡,你饿不饿?妈给你煮碗面?”
她摇摇头,说有点累,想早点睡。
她站起来往房间走,走到门口的时候停了一下,回过头看了我一眼。那个眼神我记到现在,像是想说什么话,又咽回去了。
我当时没多想,只当她是考试太累了。
晚上躺在床上,卢波翻来覆去睡不着,嘴里念叨着680这个数字,说女儿给他们长脸了。
我说你小声点,别吵到孩子睡觉。
他嘿嘿一笑,又拿起手机给工友发消息。
我在黑暗中睁着眼睛,脑子里一直回放着女儿念分时的画面。
她念到理综的时候,为什么停了一下?
还有她最后那个眼神,到底是什么意思?
那天晚上我翻来覆去睡不着,心里总悬着一块石头。
第二天早上起来,女儿已经坐在餐桌前吃早饭了。她穿着睡衣,头发随便扎了一下,眼睛有点肿,像是哭过。
我问她昨晚没睡好吗。她说做了个梦,梦见自己高考迟到了,急得满头大汗。
我说梦都是反的,别多想。
她“嗯”了一声,低头喝粥。
卢波从卫生间出来,一边擦脸一边说:“一会爸带你去买新手机,你想要的那个牌子,咱们买顶配的。”
女儿抬头看了他一眼,说不用了,她现在的手机还能用。
“怎么能不用呢?考得这么好,必须得奖励。”
卢波的嗓门很大,语气里带着不容置疑的劲儿。
他没注意到女儿脸上那一闪而过的慌乱。
我注意到了。
那天下午,卢波带着女儿去商场买手机。我在家洗衣服的时候,从女儿校服口袋里掏出一张揉皱的纸巾。
纸巾上写满了字,密密麻麻的,有些地方被水渍洇花了。
我仔细辨认了半天,隐约看到一行字:“对不起……我骗了你们……”
纸张后面是撕掉的痕迹,像是写到一半又觉得不对,揉成一团塞进兜里了。
我拿着那张纸巾,手有点抖。
心里那块石头,越来越重了。
02
查分那天,我起得特别早。
天还没亮透,我就坐在客厅里了。厨房里煮着粥,锅盖缝隙冒着热气,小米粥的香味飘了满屋。
卢波七点就起来了,胡子刮得干干净净,穿着一件新买的白衬衫。他平时出门穿得随便,今天特意换了一身。
“查分时间几点来着?”他问。
“九点。”
“那还有一个多小时。”他在客厅里走来走去,坐不住,又站起来擦窗户玻璃,“这窗户有点脏,我看不清外头。”
我知道他心里紧张,嘴上不说。
女儿八点才出来。她穿着一件旧T恤,头发也没梳,站在房间门口看了我们一眼。
“这么早?”她的声音有点哑。
“快洗脸吃饭,一会要查分了。”卢波说。
她应了一声,转身去了卫生间。水龙头哗哗响了好一阵,她才出来。
一家三口坐在餐桌前,谁都没怎么说话。
粥是甜的,但我吃不出味儿来。我偷偷看了女儿一眼,她低着头喝粥,筷子夹着一根榨菜,放了半天也没送进嘴里。
“爸,妈。”她突然开口。
我和卢波都看向她。
她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怎么了?”我问。
“……没事,粥有点烫。”
她继续低头喝粥。
九点一到,卢波就催着女儿开电脑。网速有点慢,页面转了好一会才出来。女儿输入准考证号的时候,手指有点发抖。
页面跳了一下,弹出成绩单。
语文98。
数学85。
英语102。
理综165。
总分:450。
卢波盯着屏幕看了差不多十秒钟。
他没动,眼睛一直盯着那个450的数字。
“是不是……查错了?”他说。
声音很小,不像平时的他。
女儿没说话。
他又刷新了一遍,页面重新加载,还是450。
“可能系统出问题了。”他额头上开始冒汗,“以前不是有过这种事吗?网上查分有时候会出错,要等最后的官方通知才行。”
他又刷新了一次。
又刷新了一次。
第六次刷新之后,他猛地站起来。椅子“哐”地倒在地上,把茶几上的水杯震倒了,茶水淌了一桌。
他死死盯着女儿,眼睛红红的,声音发抖:“你不是说……你估了680吗?”
女儿坐在椅子上,整个人缩着,头低到胸口,看不到表情。她的双手放在膝盖上,握成拳头,指甲掐进肉里。
“我问你话呢!”
卢波的声音突然大了起来,脖子上的青筋都暴起来了。
“你说话啊!”
“你别凶孩子!”我赶紧站起来拉住他。
他没理我,直直地盯着女儿:“你说,到底怎么回事?”
女儿的肩膀抖了一下。
她抬起头,脸上没什么表情,眼睛却红透了。
“我就考了这么多。”她说。声音很轻很轻,像是用尽了全身力气。
卢波愣在原地。
他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
过了好一会,他抓起车钥匙就往外走。
“你去哪?”我追上去。
“学校!”他没回头,声音从楼道里传来,“我要找他们说清楚!”
电梯门“叮”的一声开了,他大步跨进去,头也不回。
我站在门口,看着电梯门关上。
回头看了一眼屋里,女儿还坐在椅子上,低着头,一动不动。
我跑回房间拿起手机,给卢波打电话。电话响了三四声,他关机了。
我心里一阵发慌。
又看了一眼女儿,她坐在那里,像一尊雕塑。
“妈。”她突然开口了。
“怎么了?”
“……没事。”
她站起来,转身走进房间,把门关上了。
门锁“咔哒”一声响。
我站在门外,听到屋里传出来很轻很轻的哭声。
不是嚎啕大哭,是那种憋了很久,从嗓子眼挤出来的哭声。
像是有什么东西,终于断了。
03
我到学校的时候,卢波已经在教导处了。
办公室门开着,隔着整条走廊都能听见他的声音。
“你们学校怎么搞的?我女儿平时成绩那么好,怎么可能只考450?”
“肯定有人顶替她,要不就是改卷系统出了问题!”
“就算不查,你们也得给我个说法!”
他的嗓门很大,语气很冲。
教导主任姓王,是个五十多岁的男人,戴着一副银框眼镜,说话慢条斯理的。他试图让卢波冷静下来,但卢波根本不听。
“老卢啊,你先别激动。高考改卷是很严谨的,不可能出现这么大的差错……”
“严谨?你们哪个环节严谨了?”
卢波一巴掌拍在桌子上,“啪”的一声,桌上的水杯跳了起来。
“我女儿估分680,考出来只有450!两百多分的差距,你说这是怎么回事?”
教导主任皱了皱眉,没说话。
班主任徐昭邦站在一旁,脸色很不好看。他是个四十岁出头的数学老师,平时斯斯文文的,这会一句话都没插上。
卢波又拍了一下桌子。
“我不管,你们必须给我调卷子,我要重新核对分数!”
“老卢,这个流程不是我们学校能决定的……”
“那就让你们能决定的来!”
围观的人越来越多,有学生,有老师,谁也不说话,就站在门口看。
我挤进去拉住卢波:“你别闹了,有事好好说。”
他甩开我的手,指着教导主任:“我告诉你,今天我一定要个说法。不给说法,我不走了。”
教导主任叹了口气,转头对徐昭邦说:“徐老师,你去把郑嘉怡的平时成绩调出来。”
徐昭邦犹豫了一下:“王主任……”
“先调吧。”
徐昭邦看了卢波一眼,转身出去了。
过了十分钟,他拿着一叠文件回来。
“郑嘉怡高一时成绩很突出,年级前一百。高二下学期开始下滑,高三基本稳定在三百名左右。”
“三百名?”卢波愣住了,“怎么可能?”
他接过文件,一张一张地翻看。看到成绩单上的数字,他的表情一点一点变了。
“这不对……这一定不对……”他把文件“啪”地摔在桌子上,“现在学校造假都这么大胆了吗?”
“老卢!”我拉住他的胳膊,“你别说了!”
“你什么意思?”他瞪着我,“你也不信咱闺女?”
我张了张嘴,不知道该说什么。
我脑子里闪过那张揉皱的纸巾,闪过那句“对不起……我骗了你们……”
“你们……”
卢波突然冷静下来。
他死死地盯着我,眼神里带着一种说不清的东西。
“你是不是知道什么?”
我没说话。
他看了我一眼,什么都没说,转身就走了出去。
我追出去,他在走廊尽头停下来,掏出烟点上。手指有点发抖,打了好几次火才点着。
他猛吸了一口,吐出一团浓烟。
“美兰。”他的声音有点哑,“你是不是知道点啥?”
他又吸了一口烟,整个人靠在墙上。
“你说,咱闺女……是不是骗我了?”
我沉默了半天,说:“我不知道。”
他又吸了一口烟,没说话。
那天晚上回家,女儿已经睡了。
卢波坐在客厅里,一根接一根地抽烟。客厅窗户开着,风把烟吹得四散,他面前烟灰缸里堆满了烟头。
“明天,我再去学校。”他说。
“还去?”
“去。”
他站起来,把烟头摁灭在烟灰缸里。
“不搞清楚,我心里难受。”
他说的“难受”两个字,很轻很轻。
像是在说给自己听的。
04
第二天早上,卢波又去了学校。
这次他没闹,坐在教导处的椅子上,一句话不说。王主任被他搞得很头疼,又是一通解释,说高考改卷的流程如何严谨,不可能出现这么大的误差。
卢波也不说话,就坐在那里听着。
最后王主任也没办法了,让他去找省里招生考试院申请成绩复核,那是唯一的途径。
卢波站起来,说了声谢谢就走了。
他出了教导处的门,没往校门口走,而是在走廊里站了一会。楼道里很安静,偶尔有几个学生经过,看到他,都低下头快步走开。
他摸出烟来想抽,看到墙上的禁烟标志,又把烟塞回去了。
正准备走,身后传来喊声。
“卢先生。”
他回头一看,是班主任徐昭邦。
徐昭邦站在办公室门口,表情有点复杂,像是有话想说又不知道怎么开口。
“徐老师,有事?”
“……方不方便,去我办公室坐坐?”
卢波跟着他进了办公室。
班主任办公室不大,几张桌子挤在一起,到处堆着作业本和资料。窗户上的窗帘拉着,阳光透过白布照进来,整个屋子显得有点昏暗。
徐昭邦搬了张椅子让他坐,又给他倒了杯水。
“徐老师,你想说什么就说吧。”卢波没接水杯。
徐昭邦在自己办公桌前坐下,两只手交叉放在桌子上,看起来很为难。
“卢先生,我跟你实话实说。”
“你说。”
“郑嘉怡同学的成绩,高三下学期确实下滑得比较厉害。”
徐昭邦的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
“我找她谈过两次,问她是不是学习上有困难。她说没有,就是压力有点大。”
卢波没说话。
“我跟她说过,压力大可以跟家长沟通,也可以找学校的心理咨询老师聊聊。”
“她怎么说的?”
徐昭邦沉默了一下。
“她说……不要告诉家里。”
卢波的眉头皱了起来:“为什么?”
徐昭邦看着他,眼神里有种说不清的东西。
“她没具体说,就反复叮嘱我不要告诉你。”
办公室里一下子安静下来。
只听见墙上的时钟“嗒嗒嗒”地走着。
“我这个做班主任的,也有责任。”徐昭邦的声音变得更小了,“我当时觉得,既然她自己说能调整,那就再观察一段时间……没想到会变成今天这样。”
卢波沉默了很久。
“那监控。”他突然说,“你们学校有监控吧?”
徐昭邦一愣:“有,每个教室都有。”
“能调出来看看吗?”卢波盯着他,“我就想知道,我女儿高考前到底是怎么回事。”
徐昭邦犹豫了片刻。
“这个……我得跟学校申请一下。”
“什么时候能申请下来?”
“今天下午。”
“好,我等你消息。”
卢波站起来,走到门口的时候停了一下。
“徐老师。”
“哎。”
“谢谢你跟我说这些。”
徐昭邦没接话。
卢波推门出去了。
走廊里,风从尽头吹过来,有点凉。
他站在走廊上,看了一眼远处的教学楼,心里不知道在想什么。
那天下午三点,他接到徐昭邦的电话。
“卢先生,监控调出来了。”
卢波拿着手机的手,微微发抖。
05
卢波赶回学校的时候,徐昭邦已经在教导处等他了。
王主任也在,脸色不太好。看到卢波进来,他站起来说:“老卢,监控我们看了,里面确实有些画面……”
“什么画面?”
“你自己看看吧。”
王主任叹了口气,让徐昭邦把监控画面投到墙上。
画面上是教室,时间是晚上十点左右。晚自习已经结束了,教室里空荡荡的,大部分灯都关了,只剩下讲台边上一盏灯还亮着。
画面里,一个穿着校服的女生坐在靠窗的位置上。
是嘉怡。
她面前摊着一张纸,手里拿着一支笔,低头在写什么。
写了一会,她停下来,把那团纸拿起来看了又看。
然后突然把它揉成一团,扔进了旁边的垃圾桶里。
她又从本子上撕下一张纸,继续写。
又写完,又看了几遍,又揉了扔掉。
一遍又一遍。
卢波盯着屏幕,呼吸越来越重。
“她在写什么?”他的声音很干。
徐昭邦点了一下鼠标。
画面放大,拉近。
那张纸上,内容渐渐清晰起来。
“爸,对不起。这次我真的骗了你。”
然后撕了。
“我本来不想这样的,但我不忍心看到你失望。”
又撕了。
“我撑不住了,我真的撑不住了。”
“你总是说我是咱家的希望,但这个希望……我背不动。”
还是撕了。
最后一张纸上,只写了三个字。
“对不起。”
她写完之后,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
然后把那张纸叠了又叠,打开书包,小心翼翼地放了进去。
她趴在桌上,很久很久。
画面里能看到,她的肩膀在一抽一抽的。
卢波站在屏幕前,一动不动。
墙上的监控画面还在播放,那个女孩趴在那里,不知道过了多久才抬起头。她用袖子擦了擦脸,把课桌上的东西收好,背起书包,走出了教室。
画面定格了。
办公室里安静得连呼吸都能听见。
王主任用手帕擦了擦额头上的汗,张了张嘴,不知道该说什么。
徐昭邦站在一旁,低着头,手攥着鼠标绳。
卢波就那么站着,盯着已经定格的画面。
他嘴角在发抖,眼眶红得厉害,但没有哭出来。
过了半天,他用手抹了一把脸。
声音哑得像砂纸磨过一样:“这段监控……能给我拷贝一份吗?”
“没问题。”徐昭邦说。
卢波点了点头。
他没再说什么,转身就走了出去。
走廊很长,阳光从窗户照进来,拉出长长的一道影子。
他走得很慢,像是在拖着脚步走。
走到楼梯口的时候,他突然停下来。
倚着墙,蹲了下去。
我没跟上去,就站在教导处门口,看着他蹲在那个角落里。
一个快五十岁的男人,蹲在那里,把头埋在膝盖中间。
肩膀在抖。
06
那天晚上,卢波没有回家。
他给我打了个电话,说他在外面走走,让我别担心。他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让我不放心。
我问他去哪了。他说随便走走,走累了就回来。
我挂了电话,坐在客厅里等着。
女儿已经睡了,房门关着,里面没什么声音。
我一个人坐在沙发上,电视开着,也不知道放了什么节目。
窗外路灯照着空荡荡的马路,偶尔有一两辆车经过,很快就远去了。
我看了眼手机,快十一点了。
卢波还没回来。
我想给他打个电话,想了想又算了。他这个人,有事的时候喜欢一个人待着,逼他说话也没用。
我关了电视,躺到沙发上,闭上眼睛。
怎么也睡不着。
脑子里全是监控画面里女儿趴在桌上的样子。
她是什么时候变成那样的?
她在那张课桌前,一个人趴了多久?
有没有人过去拍一下她的肩膀?
我想不起来。那些日子她在学校,我在上班,卢波在工地。我们各自忙各自的,回到家也不过是吃完饭各回各屋。
她关着门在房间里做什么?
是在学习,还是在发呆?
或者在哭?
我从来没问过。
因为每次问,她都说“挺好的”。
我也就真的当她挺好的。
想到这里,我心里像针扎了一下。
我翻身起来,走到女儿房间门口,轻轻拧了一下门把手。
门开了。
房间里很黑,窗帘拉着,透进来一点点月光。
女儿躺在床上,侧着身,背对着门。被子裹得紧紧的,像是害怕什么。
我轻手轻脚走进去,坐在床沿上。
她好像睡着了,呼吸很均匀。
我伸手摸了摸她的头发。她的头发有点油,大概好几天没洗了。
“嘉怡……”我轻声叫她。
没反应。
我又叫了一声:“嘉怡。”
她还是没动。
可我分明看到,她的睫毛动了一下。
她在装睡。
我没有拆穿她,只是把手搭在她肩上,轻轻拍了拍。
“妈知道你没睡。”
她不说话。
“有什么话,跟妈说说,别闷在心里。”
沉默了很久。
“妈。”她的声音闷在被子里,“你怪我吗?”
“怪你什么?”
“怪我骗了你们。”
我沉默了一会儿。
“你爸现在……还没缓过来。”我说,“他今天在学校看到监控了。”
女儿的身体明显僵了一下。
“那上面……都拍到了?”
“拍到了。”
她不说话了。
过了好一会,她的肩膀开始抖动,被子底下传来很轻很轻的哭声。
“我不想骗你们的……”她的声音断断续续的,“我真的不想……”
“可我看到我爸那高兴的样子,我说不出口……我张不开那个嘴……”
“他盼了我三年……”
我把她搂过来,她趴在我肩膀上,哭得浑身发抖。
“我高二就跟不上了。”她说,“课听不懂,题不会做,越努力越跟不上……每天晚上睡不着,怕第二天考试,怕考不好,怕你们知道……”
“那你为什么不告诉妈?”
“告诉你有用吗?”她抬起头,眼睛红通通的,“你跟我爸说?他能接受吗?他总觉得他闺女一定是读书的料,他从来不问我你到底能不能行……他只会说‘嘉怡你一定能考上’……”
“妈,你知道那句话有多重吗?”
“像一座山压在我身上。”
我抱着她,不知道该说什么。
她哭累了,慢慢睡着了。
我坐在床边,看着她的脸。睡梦中眉头还皱着,像是有很多心事。
我伸手抚平她的眉头,她又拧起来了。
那天晚上,我在她房间里坐到很晚。
外面起风了,窗帘被吹起来,露出一线月光。
街上传来狗叫声,由远及近,又渐渐远了。
卢波还是没有回来。
但我没给他打电话。
我想他现在可能也需要一个人待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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