爷爷八十大寿那天,满堂宾客。
他拄着拐杖站在台前,一个一个念孙辈的名字,每念一个,就递出一把崭新的豪车钥匙。
大厅里炸开了锅。
堂哥蔡启明搂着爷爷的脖子喊“爷爷万岁”,姑姑黄梅英对着手机拍视频,见牙不见眼。
十把钥匙发完,桌上空空荡荡。
我站在水晶吊灯下,面前什么也没有。
爷爷转过身,背对着我,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身边的母亲悄悄握住我的手,她的手冰凉,微微发抖。
01
那天我穿的是去年结婚时买的西装,太太肖清璇特意熨了一晚上。
她说老爷子八十大寿,怎么着也得给个体面。
我本来不想去,架不住她劝。
她说:“再怎么说也是你亲爷爷,不去不好看。”
现在站在大厅里,我庆幸她没跟着来。
发钥匙的环节持续了将近二十分钟。
爷爷叫一个名字,旁边的姑姑就递一把钥匙过去。
丰田、本田、大众、奥迪……最贵的是堂哥蔡启明那辆奔驰,钥匙装在一个红色丝绒盒子里,爷爷亲手递到他手上。
“启明这孩子争气,给咱们蔡家长脸了。”爷爷拍着堂哥的肩膀,声音不大,但整个大厅都听得见。
我旁边站着二叔家的儿子蔡启文,比我小两岁,拿到了一把本田的钥匙。他凑过来小声说:“弘文哥,你的钥匙呢?”
我没说话。
他看了看我面前空空如也的桌面,脸上的笑僵住了。
“可能……可能后面还有?”他有点不确定地问。
没有后面了。
发完十把钥匙,爷爷在众人的簇拥下坐回主桌,有人给他敬酒,有人给他夹菜,他笑得脸上的褶子都开了。
从头到尾,他没往我这边看一眼。
我妈坐在角落里,面前摆着一杯茶水,没动过。我走过去,在她身边坐下。
“妈,吃点东西。”
“不饿。”她摇摇头。
我给她夹了一块她爱吃的红烧肉,她没推辞,夹起来咬了一口,嚼了很久才咽下去。我看着她微微发白的鬓角,心里堵得慌。
宴会进行到一半,姑姑黄梅英端着酒杯过来敬酒。
她走到我面前,笑眯眯地说:“弘文啊,你别往心里去,你爷爷也不是故意的。你也知道你爸当年……”她话说到一半,故意停下来,叹了口气。
我知道她要说什么。
我爸当年做生意亏了一大笔钱,爷爷替他填了窟窿,从那以后我爸在家族里就抬不起头来。
我爸走得早,这个债就算到了我头上。
“姑姑,我没事。”我端着酒杯站起来。
“那就好,那就好。”她拍拍我肩膀,“你爷爷年纪大了,你就多担待点。”
说完她转身走了,高跟鞋踩得噔噔响。
堂哥蔡启明在散席前找到我。他把我拉到角落里,压低声音说:“弘文,我替爷爷跟你说声对不住。他那个脾气你也知道,谁劝都不听。”
“没事。”我说。
“你妈那边……我跟奶奶说过了,过几天让奶奶去看看她。”他递给我一支烟,我没接。
“不用了。”
“弘文,你别这样。”他叹口气,“你要是有难处,跟我说。”
我说了句“不麻烦了”,然后转身去找我妈。
回家的车上,我妈一直没说话。
车窗外的路灯一盏一盏地闪过去,她的侧脸在忽明忽暗的光线里显得格外憔悴。
到了楼下,她下车前拉住我的手,欲言又止。
“弘文,你爸当年的事……”
“妈,别提了。”
“你听我说完。”她攥紧了我的手,“你爸确实欠了你爷爷的钱,但那个钱不是他自己亏的,是被人骗了。你爷爷心里一直过不去那个坎。”
“所以就拿我们撒气?”我说。
我妈张了张嘴,最终什么也没说,转身上了楼。我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楼道里,心里憋着的那些话一句也说不出口。
回到家,清璇还没睡。她坐在沙发上等我,茶几上摆着一碗醒酒汤。
“回来了?你爷爷开心吗?”
我没回答。她看我脸色不对,也没追问,把醒酒汤递给我。我接过来喝了一口,烫到了舌头。
“怎么了?”她问。
“没事。”
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一夜没睡着。
脑子里翻来覆去都是白天那个画面:爷爷一个一个叫名字,一个一个发钥匙,到我的时候,他的目光从我身上跳过去,就像我根本不存在一样。
我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睡着的。早上醒来的时候,清璇已经去上班了。我坐在床边发了一会呆,然后从床底翻出一个旧铁盒。
铁盒里装着我爸的遗物。最上面是一封信,信封已经发黄,上面是我爸的字:“给我儿弘文。”
我没打开过那封信。
我爸走的时候我还在读高中,那几年他病得厉害,瘦得脱了形。
临终前他把这封信交给奶奶,说等我成家了再给我。
奶奶一直记着,那年我结婚,她当着所有亲戚的面,把信递到我手上。
我握着那封信,手心出了汗。
最后我没打开,把它原样放了回去。
铁盒下面压着一张纸,是我爸和爷爷签的承诺书复印件。
上面写得很清楚:我爸临终前,爷爷答应每月给我妈两万块生活费,直到我妈再婚或去世。
纸上有我爸和爷爷的签名,还有公证处的章。
我妈从来不知道这件事。她要是知道,这些年也不会硬扛着打三份工供我读书。
我把承诺书拿出来,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七年,一分钱没给过。
02
第二天一早,我给疗养院打了电话。
疗养院那边接电话的是个女的,声音很客气:“蔡先生,您爷爷这个月的费用……”
“停了吧。”我说。
那边愣了一下:“您说什么?”
“我说停了,以后都不交了。”
“蔡先生,您爷爷的身体状况您是知道的,他现在全靠……”
“我知道。”我打断她,“但从今天开始,这笔钱我不出了。”
挂了电话,我坐在办公室里,盯着手机屏幕发呆。结婚时买的婚戒在无名指上硌得我有点疼。我把它摘下来,放在桌上,又拿起来戴上。
我妈要是知道了,肯定会骂我。
我给我妈打了电话。响了很久,她才接。
“妈,中午我回去吃饭。”
“行,你想吃什么?”
“随便,您做了什么我就吃什么。”
挂了电话,我又给律师打了个电话。
律师姓周,是我大学的同学。
我把承诺书的事跟他说了,他沉默了一会,说:“法律上有依据,但你确定要这么做?”
“你先帮我看看。”
“行,发给我吧。”
我拍了张承诺书的照片发给他。过了大概半个小时,他回了一条微信:“有法律效力,但时间太久,诉讼时效是个问题。”
我看着那条微信,没有回复。
中午回家,我妈已经做好了饭。三菜一汤,都是我爱吃的。她坐在对面看着我吃,自己碗里只盛了小半碗饭。
“妈,您怎么吃这么少?”
“胃口不好。”
我没接话,低头扒饭。吃到一半,她突然说:“昨天你姑姑给我打电话了。”
我放下筷子。
“她说什么了?”
“说你爷爷身体不好,让你回去看看。”我妈说着,把菜往我碗里夹,“我说你现在工作忙。”
“妈,您不用替我说好话。”我又拿起筷子,“我不可能去看他。”
“弘文……”她放下筷子,看着我,“你爷爷那个人,我知道你恨他。但他毕竟是你亲爷爷。”
“那您呢?”我抬头看着她的眼睛,“您恨他吗?”
她没回答,端起碗来喝了口汤,然后说:“恨有什么用呢?”
饭桌上的气氛很沉闷。我吃完了饭,帮她把碗筷收拾了,临走前她从厨房里追出来,塞给我一盒切好的水果。
“工作上别太拼,身体要紧。”
我点着头,接过那盒水果,走到楼下才松手。
回到办公室,我坐在电脑前发呆。
屏幕上的word文档一个字也没动。
手机响了,是堂哥蔡启明打来的。
我看着屏幕上跳动的名字,犹豫了一下,接了起来。
“弘文,你在哪?”他的声音有点急。
“公司,怎么了?”
“爷爷住院了,脑溢血。”
我握着手机的手顿了一下。
“现在在哪家医院?”
“人民医院,你快过来吧。”
我挂了电话,坐在椅子上,没动。窗外的天阴沉沉的,看起来要下雨。我拿起外套,站起来又坐下。手机又响了,这次是姑姑黄梅英。
我没接。
她接着打,我再挂。
第三次挂断后,她发了一条短信:“蔡弘文,你爷爷要是出了什么事,你就是罪人!”
我盯着那条短信,把手机扔在桌上。
外面的天越来越暗。
我站起来,走到窗前,看着楼下的人来来往往。
雨开始下了,先是稀稀拉拉的几滴,然后越来越密。
楼下的行人跑起来,有的在躲雨,有的索性把包顶在头上。
我拿起手机,给奶奶打了个电话。
“奶奶,是我。”
“弘文啊。”奶奶的声音很平静,“你爷爷没事,就是血压高,医生让他住两天观察一下。”
“我在电话里听堂哥说住院了……”
“你堂哥那孩子,啥事都往大了说。”奶奶叹口气,“你别担心。”
我没说话。电话那头传来爷爷的咳嗽声,奶奶赶紧说了句:“你爷爷要喝水,我先挂了。”
挂断前,我听到爷爷在那边说了句:“谁打的电话?”
“弘文。”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然后爷爷说:“他还有脸打过来?”
电话断了。我听着手机里的忙音,慢慢把手机放下来。
03
第三天,姑姑黄梅英直接找到我公司来了。
她到的时候我正在开会,前台小姑娘慌慌张张跑进来,说有个阿姨在外面又哭又闹。
我走出去一看,姑姑站在前台那里,手里攥着一块手帕,看见我就冲过来。
“蔡弘文,你还有点良心吗?你爷爷躺在医院里,你连看都不去看一眼!”
公司里的人都看着我。我让前台妹妹先回去工作,然后对姑姑说:“我们出去说。”
“出去什么出去!就在这说!让大家看看你这个白眼狼!”
她嗓门大,整个走廊都听得见。
几个同事探出头来张望。
我压着心里的火,尽量平心静气地说:“姑姑,有什么事我们出去再说,别在这里影响别人。”
“影响别人?你也知道丢人了?”她一边说一边用手帕擦眼泪,“你爷爷供你读大学,你倒好,现在翅膀硬了,连亲爷爷都不认了!”
“我读大学是我妈打三份工供出来的。”我说,“跟我爷爷没关系。”
“你妈?你妈一个人能供得起你?那学费是谁掏的?你知道你爷爷每年给你妈塞多少钱吗?”
我看着她。
“多少钱?”
她愣了一下,然后说:“反正没亏待过你们娘俩!”
“姑姑,那我问你,我爷爷答应每个月给我妈两万块生活费的事,你知道吗?”
她的脸色变了。
“什么两万块?你听谁胡说的?”
我从口袋里掏出手机,翻出那张承诺书的照片,放在她面前。
“你自己看。”
她低头看了一眼,脸色白了。那张纸上白纸黑字,写得清清楚楚。她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
“你回去吧。”我把手机收起来,转身往办公室走。
“蔡弘文!”她在后面喊我,“那都是你爸逼你爷爷签的!你爸都要死了,你爷爷能怎么办?”
我站住,转过身来看着她。
“那这笔钱付了吗?”
她没说话。
“没付,对吧。”我说,“七年,七十多万,一分钱没给过。”
“你妈又没找我们要!”她急了,“她要钱怎么不自己来要?”
“我妈不好意思要。”
“那怪得了谁?”
我看着她的脸,忽然觉得很累。
这二十多年,我跟这个家之间的矛盾,说到底就是这个道理:我妈不好意思要,他们不好意思给,于是所有的亏欠都成了理所当然。
“姑姑,你回去吧。”我说,“疗养费的事,我不想再谈了。”
“你一停了疗养费,你爷爷就要从那里搬出来!你知道他现在身体什么状况吗?他心脏不好,血压高,搬出来谁照顾他?”
“那是我爷爷的孙子们操心的事。”我说,“不是我这个白眼狼该操心的。”
她被我堵得说不出话来,狠狠地瞪了我一眼,转身走了。
下班回到家,清璇已经做好饭了。
她什么都没问,我也什么都没说。
吃饭的时候电视机开着,播着个选秀节目,有个人在上面唱歌,唱得跑调,观众还是鼓掌。
“今天姑姑去你公司了?”她突然问。
“嗯。”
“没说什么。”
清璇放下碗,看着我:“弘文,我不问你跟你爷爷之间的事,但你要是有什么难处,你要跟我说。”
“我知道。”
吃完饭我坐在阳台抽烟。清璇也没催我,在屋里收拾碗筷。我抽了三根烟,看着楼下的马路上车来车往。路灯亮起来的时候,我手机响了。
是奶奶打来的。
“弘文,你明天有空吗?”
“奶奶,什么事?”
“你爷爷要出院了,想让你过来接一下。”
我愣了一下。爷爷居然让我去接他。
“他亲口说的?”
“不是他亲口,是让我问的。”奶奶的声音压得很低,“你爷爷嘴硬,你知道的。”
我想了想,说:“行,明天我去接他。”
“好好好,那奶奶等你。”她说完就挂了。
我握着手机,在阳台上又站了一会儿。
风吹过来,有点凉。
我掐灭烟头,走进屋,看见清璇坐在沙发上看电视,遥控器拿在手里,电视开着,她在低头看手机。
“明天我去接爷爷出院。”我说。
她抬起头,看了我一眼,什么都没问,只说:“那我把车加满油。”
04
第二天上午,我到了医院。
爷爷住的是VIP病房,一进去就能看见宽大的窗户,窗帘是淡蓝色的,屋里有个独立卫生间,电视机挂在墙上。
爷爷坐在病床上,奶奶坐在床边给他削苹果。
看见我进来,爷爷的脸立马拉了下来。
“谁让他来的?”
奶奶瞪了他一眼:“我让来的。”
“我不稀罕。”爷爷把头扭向一边。
我把水果篮放在床头柜上,站在床边,没说话。奶奶把削好的苹果递给我,我接过来,放在盘子里。
“你先坐。”奶奶拉了一把椅子过来。
我坐下,爷爷还是歪着头不看我。病房里安静得很,只有墙上那台钟在嘀嗒嘀嗒地响。过了好一会儿,爷爷开口了,声音很沙哑。
“听说你把疗养费停了?”
“停了。”
“你凭什么?”
“那钱是我交的。”我说,“我有权决定交不交。”
“那是你孝敬我的!”
“那您孝敬我妈了吗?”
他的脸色变了。奶奶在旁边赶紧打圆场:“别吵了,好不容易见一次面,吵什么吵?”
“我没跟他吵。”爷爷说完,又闭上了嘴。
护士过来给爷爷量了血压,说要出院手续要先去办。
奶奶递给我一张单子,让我去缴费。
我接过来,走到楼下的收费窗口,排队的时候看到前面有个老头,胡子都白了,颤颤巍巍地掏钱。
窗口里的工作人员提高嗓门跟他说话,生怕他听不见。
老头交了钱,转身时差点摔倒,我扶了他一把。
他说谢谢,我说没关系。
办完手续回到病房,爷爷已经换好衣服了。
奶奶帮他把东西收拾好,装在一个布袋子里,我过去拎起来,走在前面。
爷爷在奶奶的搀扶下走在后面,走得很慢。
我放慢脚步等他。
他走到我旁边,忽然说了一句:“你妈还好吗?”
“还好。”
“那就好。”
然后他又不说话了。
我们走到停车场,我把爷爷扶上车,奶奶坐在后排。启动车子的时候,爷爷在后座透过车窗往外看,不知道在看什么。
“去哪?”我问。
“回你爷爷那。”奶奶说。
爷爷住在老城区的一套老房子里,是那种上个世纪八十年代建造的老职工宿舍。
后来发了家,几个子女都想把他接过去住,他不肯,说习惯了。
这套房子确实很旧了,楼梯窄,没有电梯,三楼对爷爷现在的身体状况来说,已经算是很高的楼层了。
我停好车,把爷爷扶下来。
他拄着拐杖,一步一步往楼上走,每走一步都要停下来喘口气。
我跟在后面,看着他的背影,瘦得厉害,跟那天在寿宴上的爷爷简直不是一个人。
到了门口,奶奶掏钥匙开门。屋里的摆设很旧,家具是几十年前的老式样,客厅的正中央摆着一个相框,里面是我爸年轻时的照片。
我爸长得跟我很像。
爷爷进屋后坐在沙发上,闭着眼睛。奶奶给我倒了杯水。我端着水杯,站在客厅里,不知道该说什么。
“奶奶,那我先走了。”
“吃了饭再走。”奶奶拉着我不让我走。
“不了,公司还有事。”
“你爷爷也没吃饭,你陪陪他,我去做饭。”她说。
我只好坐下来。
爷爷睁眼看我一眼,又闭上,什么也没说。
厨房里传来奶奶切菜的声音,一声一声的,很有节奏。
窗外头有个老人在遛狗,狗不大,浑身白毛,跑起来屁股一扭一扭的。
“你小时候,最喜欢吃你奶奶做的糖醋排骨。”爷爷突然开口说,“每次来都要吃三大碗饭。”
“我不记得了。”
“你那时候小,当然不记得了。”他说,“你爸每次带你来,你都赖着不肯走。”
我没接话。
“你爸小时候,也最喜欢吃糖醋排骨。”他的声音有点抖,“后来长大了,就不怎么吃了,忙。”
“我爸那几年确实忙。”我说。
“瞎忙。”爷爷说了这两个字,然后又不说话了。
厨房里传来炒菜的声音,滋啦滋啦的。我又坐了一会儿,站起来说:“爷爷,我先走了。”
“这就走?”他抬起头看着我。
“嗯,公司还有事。”
他摆摆手,说:“走吧。”
我走出门,走到二楼拐角的时候,听到爷爷在屋里喊了一声:“下周六,你带着你妈来吃饭。”
我愣了一下,回头看了一眼那扇已经关上的门。
05
下周六,我带着我妈去了爷爷家。
我妈本来不想去,说怕去了尴尬。
我说我已经答应爷爷了,不去不好。
她犹豫了很久,最后还是穿上了那件结婚时买的羊毛衫,梳了梳头发,跟我下楼。
到了爷爷家门口,我敲了敲门。开门的是堂哥蔡启明。他看见我们,连忙把我们往里让:“进来进来,奶奶等你们好久了。”
屋里很热闹。
姑姑黄梅英坐在客厅的沙发上,看见我妈,脸色变了变,但还是站起来打了招呼:“嫂子来了。”我妈点点头,也没多说。
堂哥蔡启明跟我使了个眼色,我跟着他走到阳台上。
“今天有什么事?”我问。
“爷爷说请大家吃个饭,没什么特别的。”他说着递给我一根烟,这次我接了。
“弘文,爷爷这段时间身体不太好,你别跟他置气了。”
“我没置气。”
“你停了他疗养费的事,他嘴上不说,心里难受。”堂哥说,“你又不是不知道他那个人,一辈子嘴硬心硬,临老了,忽然发现身边没人了,心里慌着呢。”
“他身边不是有你们吗?”
“那是两码事。”堂哥抽了一口烟,烟气吐出来,被风吹散了,“他再嘴上不饶人,也是你亲爷爷。”
吃饭的时候,爷爷坐在主位上,旁边是我妈。
奶奶特意把我妈安排在他旁边,说是“方便说话”。
我妈全程没怎么动筷子,倒是爷爷,破天荒地给我妈夹了一筷子菜。
“多吃点。”
我妈愣了一下,低头说:“谢谢爸。”
这一顿饭吃得格外安静。
没人提豪车的事,没人提疗养费的事,甚至连我爸都没人提。
菜倒是做得丰盛,奶奶忙了一上午,满满一桌子。
红烧鱼、糖醋排骨、白灼虾、清炖鸡汤,都是我小时候爱吃的。
吃到一半,爷爷突然放下筷子,看着我妈。
“那件事,我一直没跟你说。”
全桌人的筷子都停了。
“什么事?”我妈问。
“我对不起你。”爷爷说。
我妈愣住了。我看在眼里,手里的筷子差点掉下来。
“弘文他爸走的时候,我答应了他每个月给你两万块钱生活费。我没给。”爷爷顿了顿,声音很低,“你别往心里去,那不是我的本意。”
我妈放下碗,看着爷爷。
“那是谁的意思?”
“谁的意思也不是。”爷爷叹了口气,“是我自己做的决定。我以为你拿了钱就会改嫁,弘文那孩子我放心不下。”
“所以你就一个子儿都没给过?”我妈的声音有点发抖。
“我没给,是因为你从来没找我要过。”爷爷说,“你要是来找我要,我肯定给。”
“我哪敢来找您要?”我妈说,眼眶红了,“您是什么脾气,谁不知道?”
饭桌上一片沉默。姑姑黄梅英赶紧打圆场:“嫂子,你别生气,爸他也是为了孩子好。”
“为了孩子好?”我妈看着我,眼泪终于掉下来了,“我这个当妈的,哪一天不是为了孩子好?可是你知不知道,那些年我打三份工,晚上回来都要熬到凌晨才睡,你知不知道弘文上大学的时候,饭都舍不得吃,顿顿啃馒头?”
我看着我妈哭,心里堵得厉害。我放下筷子,站起来。
“我们走吧,妈。”
我妈擦了一把眼泪,站起来跟我往外走。爷爷在身后喊了一声:“弘文!”
我回头看着他。
“你跟我来一趟书房。”
我让我妈在门口等我,然后跟着爷爷进了书房。
书房不大,书架上摆满了旧书,有新华字典、有四大名著、有各种工程书的教材,都是我爸留下的。
爷爷坐在书桌前,从抽屉里拿出一个信封,递给我。
“这是什么?”
“打开看看。”
我拆开信封,里面是一张转账回执单。金额写着七十万,收款人是我妈的名字。
“什么时候转的?”
“昨天。”爷爷说,“你姑姑说漏了嘴,我才知道这些年你们娘俩过得多苦。”
我看着那张回执单,不知道说什么。
“你要是觉得不够,我再加。”爷爷说,“我这辈子,欠你爸的,欠你的,欠你妈的,我会还给你们的。”
“爷爷……”
“别叫我爷爷。”他说,“我没脸当这个爷爷。”
我攥着那张回执单,掌心湿了一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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