婚礼设在职工食堂西边的小间。四张桌子,空了两张。有人送来一挂鞭炮,稀稀拉拉放完,像嘲弄的尾声。

蒋勇端着酒杯过来,说:“明辉,你是个好人。”大拇指却朝下点了两下。人群里“扑哧”一声笑出来。我攥着程慧敏的手,没放。

半年后,产房走廊,她塞给我一个旧报纸包着的文件袋。我撕开,只看了一眼,手里的纸没拿住。

我蹲在墙根底下,捡起来,抖得捏不平。

纸上是几行字,写着一个我以为是梦的夜晚。原来每一件,都是真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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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那年开春,厂里夜班下来的铃声刚响过。

我回技术科取落下的图纸。路两侧的梧桐还没抽芽,路灯昏黄昏黄的,把影子拉得老长。

走到一号仓库那段,脚步慢了下来。

里头有声音,不像是老鼠。像什么东西被捂住了嘴,发出的闷响。

我停住脚,贴着锈了的铁皮门听。一个男人的声音在里面压着嗓子说:“别动,动也白动。”

另一个声音是女人的,听不太清,又急又闷,像在挣扎。

我的心一下提起来了。

仓库的门没锁死,搭扣上挂着一截铁丝,我拧开铁丝推门进去,货箱堆到房梁。

闷响从最里头的货架后面传出来。

我抄起门边一根撬棍,几步绕过去,借着瓦缝漏进来的光,看清了那两个人。

孙鹏。

厂里的副厂长。

他把程慧敏按在木箱上,一只手掐着她两个手腕,另一只手在撕她棉袄领子。

程慧敏牙咬着嘴唇,脸涨成紫红色,两腿乱蹬,蹬得木箱呯呯响。

我喊了一声:“住手!”

孙鹏猛地回头。

我抡起撬棍把架子上一排木板扫下来,劈头盖脸砸在他身上,木板砸落一地灰。

孙鹏骂了一声娘,还没站稳,我一拳抡在他耳朵根上。

他整个人踉跄着撞进货箱堆里。

程慧敏翻身坐起来,手护着领口往外跑。

我一把拉住她胳膊,说:“跟我走!”我拉着她穿过货箱间的缝隙,跑出厂区后门,一直跑到厂外废弃的铁路专用线边上才停下来。

这段路没什么人走。

她弯着腰喘了半天气,两只手抓着领口,指甲盖掐进掌心里。

她颤着声说了句:“谢谢你。”

我说:“他是人吗?”她没再说话。过了好久,她直起腰,把被撕破领口的棉袄拢了拢,说:“我得回去了。”

明天他要是找你麻烦怎么办?

她回头笑了一下,那笑比哭还难看:“你明天还在厂里吗?”

她小跑着走了。

那晚,我没有睡着。

第二天一走进车间,我就知道坏事了。

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地盯着我,探照灯一样。

有人冲我挤挤眼,有人嘿的一声笑,皮笑肉不笑的。

我攥着装图纸的帆布包,加快脚步走进技术科。

张工头也没抬,说:“你昨晚干了好事。”

“什么意思?”

“孙厂长说,昨晚他在仓库值夜,程秘书主动找他。他不肯,程秘书就大喊大叫,演了一出戏。结果半路杀出个愣头青,把他捶了一顿。”

我脑子“嗡”地一声。

“这话谁信?”我说。

张工推了推眼镜:“谁信不谁信,现在全厂都在传。”他看了我一眼,压低声音说,“孙厂长管人事。你自己掂量。”我转过身,出了技术科。

我没去车间,沿着厂办公楼的走廊一直走到尽头。

走到厂办门口,门开着。程慧敏坐在桌后边,正低头整理文件。我敲门,她抬起头,看见是我,脸色变了变,又低下头去:“别在厂里找我。”

“我就问一句话。他说是你主动的,是真的吗?”

程慧敏握着笔的手指紧了紧,停了几秒:“你信吗?”

“我不信。”我听见自己说。

她没有抬头,但肩膀明显松了一些。

我转过身准备走,身后传来她的声音:“薛明辉,你以后离我远点。对你没好处。”我没应她,走出办公楼。

走到食堂后面那段路,我远远看见她蹲在墙角的水龙头下面洗饭盒。水哗哗地流着,她腰弯得低低的,肩膀没动。我知道她在忍。

我想走过去,脚抬起来,又放回去了。

回到车间,张工让把一批零件送到锻工车间去。

我抱着铁箱子穿过一道门,锻工车间噪音大得耳朵嗡嗡响。

蒋勇从行吊底下走过来,叼着烟,吐了个圈,笑盈盈看着我:“哟,这不是英雄嘛。”

他把“英雄”两个字咬得特别重,周围几个人都笑了。

我没吭声,放下箱子就走。

背后有人喊:“明辉,你那英雄救美,救出个什么故事没有啊?”又是那阵哄笑。

我走出锻工车间的门,把笑声关在身后。

那天傍晚下班,程慧敏站在厂门口那棵老槐树底下,手里拿着一封信。

看见我出来,她快步走过来,把信塞进我手里,说:“别看,拿回家再拆。”转身就走了。

我捏着那封信,跟揣着个炭火似的。回到家,进了自己那间小屋,反锁了门,才撕开信封。信上字写得整整齐齐的,是她的手笔。

“薛明辉同志:那晚的事,你别往外说。孙鹏不是好惹的,他能把话说反,说明这人已经不要脸了。你救我一命,我记着。现在厂里风言风语,我自己扛得住。你不用管我。等风声过去了,就当什么事都没发生过。”

落款:程慧敏。

我拿着那封信看了两遍,叠好,夹进床头那本《机械制图》里。

那晚我躺在炕上,翻来覆去,怎么也睡不着。

窗外起了风,卷着沙子噼噼啪啪地打在玻璃上。

我脑子里翻来覆去就一句话:她说了,她扛得住。可我听得出来,她扛不住了。

02

那之后大半个月,程慧敏见了我都绕着走。

在食堂打饭,她看见我排在窗口,端着碗转身走开。在厂门口碰见,她低着头快步过去,像不认识我一样。

我心里堵着一块什么,说不清也道不明。

厂里关于她的闲话已经传遍了。

什么版本都有,有说她勾引孙鹏被拒,有说她早就是孙鹏的人,还有更难听的。

蒋勇那帮人,天天拿这事儿逗乐。

我看不下去,但也不敢去找她。

她说得对,孙鹏管人事,我帮不上忙,只会添乱。

那天下午下了一场暴雨,厂区排水不好,路面积了半腿深的水。

我披着雨衣回家,刚进门还没来得及换衣裳,忽然听见有人敲门。

不是厂里那种粗鲁的捶门,是轻轻叩了两下。

我拉开门,愣住了。

程慧敏站在门外,浑身湿透了。

头发贴在脸上,雨水顺着下巴往下淌。

她穿着一件单薄的蓝布衫,袖口、衣角都在滴水。

整个人缩着,像一只被雨淋懵了的小鸟。

薛明辉,我……我没地方去了。”她的声音发抖,“借你的屋檐待一宿。

我赶紧把门让开:“快进来。”她跨过门槛,站在地上,低头看到满鞋的泥,有点不知所措。

我找出唯一一条干毛巾递给她:“先擦擦。”她接过毛巾,把脸上的雨水擦干,露出一张白得发青的脸。

“吃饭了吗?”我问。她摇摇头。

我去灶上烧了一碗姜汤,又热了两个馒头。

她坐在桌边,捧着姜汤碗,喝了一口,手才不抖了,眼泪跟着就下来了。

她没哭出声,就是眼泪一颗一颗砸进姜汤碗里,发出细微的声响。

我没说话,坐在对面,看着她喝完了那碗姜汤。

她说今晚回宿舍的路上被几个女职工堵住了,骂她是破鞋。

她拦住推着自行车走了另一条路,走到半路,发现自己根本无处可去。

宿舍回不去,厂里待不了,她想到了我。

就这么一个人走了三站路来找的我。

“我就是想找个人说说话。”她哑着嗓子说,“想来想去,就你一个人没转过脸去。”

我打开柜子翻出一瓶白酒:“喝吗?”她点了点头。

我给她倒了半杯。她接过去,一口闷了。辣得咳了好几下。我看着她的脸,心里有什么东西一下一下抽动。她把酒还给我,我给自己也倒了一杯。

两个人就着姜汤和白酒,有一搭没一搭地说话。

她说了很多她的事。

父母双亡,只身进厂,以为自己能安稳过一辈子,没想到碰上孙鹏。

她说孙鹏盯了她半年了,时不时叫她去办公室,问东问西,离得很近。

她都借故退开了,那晚没躲掉。

“你相信我吗?”她问。我点头:“信。”

她又给自己倒了半杯酒,仰脖灌了进去。

窗外的雨越下越大,敲在瓦片上,噼里啪啦的。

煤炉上的火光映着她的脸,忽明忽暗的。

她又说了一句话,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从小到大,没一个人对我这么好过。”

我说:“你喝多了,早点歇着。”她昏昏沉沉的,两条腿支不住身子了,往桌边歪。

我起身扶她到我妈以前住的那间屋子的炕上,给她搭上被子,回到自己屋里躺下。那一夜,雨声一直在响。

我翻来覆去,脑子里乱七八糟的。

不知道过了多久,迷迷糊糊听见门轴响了一声。

我睁开眼,黑暗里站着一个模糊的人影。

她站在门口,声音很轻:“薛明辉,我没醉。”

我躺着没敢动。

她走进来,贴着炕沿坐下。

一只冰凉的手,握住了我搭在被子外面的手。

她说:“你拉我跑出来的那晚,我就想好了。要是厂里真待不下去,我就找个能信得过的人。

我说不清那一下我脑子里有什么东西断了。

我翻过身,伸手摸到她冰凉的头发。

雨水、酒精、煤炉里的火,还有皂角的味道,她身上的淡香,混在一起,像一场沸腾的梦。

第二天早上我醒来时,天已经亮了。

雨停了。

窗台上有一层水汽。

屋里只剩我一个人,酒气冲鼻。

椅子摆得整整齐齐,桌上放着一杯凉白开。

我的外套被叠好放在椅子背上。

我掐了自己胳膊一把,痛的。

不是梦?

我看着她干活留下的水印,直直坐到天光大亮。

可我又不敢信是真的。

我连她昨晚是什么时候走的都不知道,万一只是我喝多了,做了个荒唐的梦呢。

我告诉自己,别自作多情了。

人家处境那么难,怎么可能……

我起了床,把那杯凉白开喝了。

出门上班,路过她宿舍门口,门关着。

中午在食堂,我看见她坐在人群最远的那张桌子,低着头吃饭,好像什么也没有发生过。

我远远看了她一眼,又走开了。

那个夜晚,像雨点落进泥土。

我把它压在最底下,告诉自己那是一场梦。

可那皂角的味道,那冰凉的触感,在我脑子里不断翻上来。

每翻上来一次,心里就揪一下。

我不敢去想,那到底是不是真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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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日子一天一天过。

厂里关于程慧敏的闲话渐渐没那么热闹了,但也没有消停。

她又恢复了一个人的生活,上下班,打饭,回宿舍,不跟人多说一句话。

我偶尔在她经过的路上碰见她,她看见我,脚步顿一下,又低下头走了。

我没有拦住她问那晚的事。

一来不知道怎么开口,二来怕一开口,两个人都难堪。

我想,等她想说了,她会告诉我的。

一个月后,厂医务室的曹大夫消息灵通,一天中午在食堂跟我说:“你知道吗?程慧敏怀孕了。”我手里的搪瓷碗差点没端住,愣了几秒:“怀了谁的?”曹大夫压低声音:“说是孙鹏的。”

“胡扯。”我脱口而出。曹大夫没再说什么,端着碗走了。

那天下午,我做什么都不专心。

绘图画错了三张草稿,被张工说了两句。

脑子里全是程慧敏那晚的样子,她坐在桌边喝酒,她说从小到大没人对她好过。

我坐不住了,放下铅笔,往厂办走去。

还没走到厂办公楼的拐角,我就看见蒋勇和几个人站在门口。

蒋勇叼着烟,冲我努努嘴:“哎,你来得巧,里面正唱大戏呢。”我绕过他往厂办里走。

门开着,程慧敏站在办公桌旁边,脸色惨白。

孙鹏坐在她的椅子上,翘着二郎腿,话声不紧不慢:“小程,身体要紧,这孩子不能留。我给你批个假,你把这个处理了再回来上班。”程慧敏紧抿着嘴,一句话不说。

孙鹏又说:“我不是跟你商量,是通知你。听懂了吗?”程慧敏站在那儿,指甲掐着掌心,始终没说话。

门口围了一圈人,有人小声议论:“啧,还硬气呢,熬得过孙厂长吗?”我拨开人群挤了进去。

我走到孙鹏面前,说:“孙厂长,你管天管地,还能管人家怀不怀孕?”孙鹏刷地站起来,脸色阴沉:“薛明辉,你算什么东西?”

“我是不算什么东西。”我看着他,“但她肚子里的孩子,是我的。”这句话说出去,整个办公室安静得能听见电扇转动的嗡嗡声。

程慧敏猛地抬头看着我,嘴唇翕动了一下,没有说出一句话来。

孙鹏的眉毛拧成一个结:“你说什么?”

“我说,孩子是我的。”我提高了声音。

门口的人群炸开了锅。

所有人都听到了。

孙鹏怔了几秒,冷笑一声:“好,好得很。”他一甩袖子,从我们中间撞开一条路,走了。

蒋勇在门口吸了一口烟,幸灾乐祸地看了我一眼,也走了。

办公室里只剩我和程慧敏。她站在那里,胸脯剧烈地起伏着,声音又哑又低:“你怎么来了?”

“想来了就来了。”我说。“你知道你刚才说了什么吗?”她的眼眶泛起红,“我肚子里的孩子,跟你没有关系。你为什么要说这种话?”

我看着她:“那你告诉我,孩子是谁的?”她没回答,抿住嘴,把脸别过去。

“你说是谁的,我信谁。”我说。她身子抖了一下,还是没有回头。过了很长时间,她说了一句:“薛明辉,你会后悔的。”

“后不后悔是我的事。”我说,“你要是不想一个人扛,我能陪你扛。”

那天晚上回到家,我跟我爹坐在饭桌前。

他端着碗,听我把话说完,手里的筷子“啪”一声拍在桌上:“你是疯了吗?!你知不知道外面怎么说她?你倒好,上赶着把屎盆子往自己头上扣!”

“我要娶她。”我说。

“你娶她?”薛德远把碗一摔,“你娶一个怀了别人孩子的女人?你是想让我们老薛家在厂里彻底抬不起头?你是想让人戳着脊梁骨笑一辈子?”

“我没做过的事,我扛。”我放下筷子,“她也没做过对不起人的事。”

我爹气疯了,指着门:“滚!你明天就去给我滚!”我站起来,走进里屋,开始收拾自己的被褥。

我抱着一卷铺盖走到院门口,听见身后忽然安静了,接着传来碗摔在地上碎裂的声音。

我没有回头。

我住进了厂里给职工安排的集体宿舍。

一间屋,一张床,一张桌,一把椅。

角落漏风,我拿旧报纸糊住了。

第二天,我去厂办领了结婚登记表。

程慧敏站在厂办门口,看着我手里的表格,沉默了半天:“薛明辉,你真的想好了?你这一填,就回不了头了。”

“没想往回走。”我说。

她站在那儿,太阳光从她背后的窗户照进来,照着她惨白的脸。

她看了我很久,最后伸出手,也拿了一张表格。

我们坐在厂办的长椅上,各自低头填表。

填到“婚姻状况”那一栏时,我侧头看了她一眼。

她的笔尖顿了一下,然后落了下去。

写完最后一笔,她没有抬头,轻声说了一句:“薛明辉,你欠我一条命。”我说:“那就用一辈子还。”

04

婚礼定在五一劳动节。

厂里给批了两天假,婚宴安排在职工食堂西边的小间。

四张桌子,空了两张。

剩下两张,一张坐着我爹,黑着脸,像参加葬礼。

另一张坐着程慧敏厂办的两个同事,还有隔壁车间的老周两口子。

鞭炮是蒋勇送来的,他站在食堂门口,笑着说:“孙厂长让我代他送份薄礼,恭喜。

鞭炮稀稀拉拉地响了一通,像放了个哑屁。

蒋勇端着酒杯过来,在我面前站定,说道:“明辉,你是个好人。”大拇指朝下点了两下。

他没喝酒,放下杯子走了。

人群里有人“扑哧”一声笑了出来。

然后是一片压低了嗓子的窃笑声。

我攥着程慧敏的手,始终没有松开。

她穿着一件借来的红袄,头发挽成髻,样子像个新娘子。

但她始终没有笑过。

那顿晚饭吃得很快。

客人走了之后,我爹也起身走了,一句话都没跟我说。

食堂里只剩下我和程慧敏,面对着一桌剩菜。

“走吧。”我站起来,伸出手。

她没有接我的手,自己站起来,跟着我走了。

我把她带回宿舍。

屋子不大,一张床,一床新买的被子。

墙角我原本那张地铺还铺着。

她站在房间中央,四下看了看:“你睡哪儿?”我说:“地上。”她没有接话。

我打好地铺,躺下去。她却坐在床沿上,熄了灯,望了我好久。黑暗里,她的声音传来:“你为什么要替我扛?”我闭着眼,说:“不为什么。”

“连孩子是谁的都不知道,你就敢娶我?”她说,“你不怕生出来是个黑皮的?”

“黑皮的也是我的孩子。”我翻了个身,“我养得起。”

床上没有声音了。

过了很久,我听见她在被子里翻身的动静。

那天夜里,我躺在地铺上,望着天花板,心里琢磨着一个问题:她肚子里的孩子,到底是谁的?

我告诉自己别多想,既然娶了,就好好过日子。

但这个问题像一根刺,扎在心口上,不碰不疼,一碰就疼。

婚假很快就休完了。

我回技术科报到那天,张工叫住我:“你调岗位了,去锻工车间。”锻工车间跟技术科是两个世界。

一进门,噪音震得耳朵嗡嗡响,铁锤砸在锻件上的声音一下一下,顺着脚底板往上窜。

一台行车吊着火红的钢坯从头顶轰隆隆开过去,热浪扑面。

蒋勇叼着烟,站在车间主任办公室门口,笑呵呵地看着我:“来了?孙厂长说了,你年轻力壮,就该到一线锻炼锻炼。”

我穿上发给我的劳保服,戴上手套,走进车间。

锻工车间的活儿,抡大锤。

一根锻件,要烧红、夹起、锤打、翻转,反复十几次。

我干了不到两个小时,两只胳膊就酸得像灌了铅。

手套磨穿了,掌心里磨出水泡,水泡破了,血把里头的棉纱染成暗红色。

蒋勇路过看了一眼:“嘿,干得不错。慢慢干。”他嘿嘿笑着走了。

第一天我撑到下班,两条腿都是软的。回宿舍的路上,我路过厂门口的澡堂,脱了棉袄进去冲了个热水澡。水柱浇在肩上,疼得我倒抽凉气。

回宿舍推开门,程慧敏坐在床边,把饭盒放在桌上。她看见我手上缠着的纱布,嘴唇动了动:“吃面。我今天下工早。”

我点点头,在桌边坐下。

面是手擀的,还有两个荷包蛋,缺了个口子的搪瓷碗盛着。

我低头吃,她坐在那边看着我。

她问:“疼吗?”我说:“不疼。”

“骗人。”她低下头,过了好一会儿,又说,“薛明辉,我欠你的,我记着。”我扒拉口面条,含糊道:“不欠。”

那之后,我每天早出晚归。

锻工车间的活儿越来越顺手,手上的血泡慢慢变成了茧子。

程慧敏没有正式工作,婚假结束她就从厂办出来了,每天在宿舍给我做饭、洗衣服。

我回来多晚,饭盒都是热的。

她从来不提孙鹏,也不提肚子里孩子的父亲是谁。

我也没有问。

我就这么憋着这个问题,一天一天地过。

那天晚上下班,我走过厂门口时,听见蒋勇跟人说话:“你说这薛明辉图什么?娶这么个女人回来,连孩子是不是他的都说不准。要换我,打死我也不干。”另一个人说:“他是想当便宜爹。”一阵笑声。

我站在黑暗里,攥了攥拳头,松开了。我推开宿舍门,程慧敏正坐在床边缝衣服。她抬头看了我一眼:“他们又说什么了?

我说:“没什么。”她从我的表情里看出了什么,嘴张了张,最终还是什么也没说出来。

她低下头继续缝衣服。

我看着她的侧脸,灯光照着她瘦削的下巴。

我走过去,蹲在她面前:“过几天,咱们换个大一点的房子。厂西边那排平房有空的。”她停住手里的针,看着我:“那是给双职工分的。”

“我去跟厂里说。”我说,“咱家也快添人了。”

她低下头,针扎进布料里。过了好久,她说了一句:“薛明辉,你是个傻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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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三个月后,转干名额公示了。

厂里这次有三个转干指标,给了技术科两个、财务科一个。

名单张贴在办公楼门口的布告栏上,用红纸黑字写得清清楚楚。

我刚出锻工车间,就听见有人喊:“明辉,你转干啦!技术科那批,你排第二!”我愣了愣,手套都没摘,小跑着去了办公楼。

人群围着布告栏,议论纷纷。

我挤到前面,一眼就看清了名单。

技术科:张海波,陈立本。

没有薛明辉三个字。

我明明知道,按顺序该轮到我。

我的工龄、级别、考核成绩,在上个月都是第一。

我站在原地,盯着那个名字,一动不动。

蒋勇不知什么时候也凑过来了。

他站在我身边,拍了拍我的肩膀:“别看了,孙厂长打了招呼的。名额给陈立本了。”他顿了顿,声音不低,“有什么办法呢?谁让你娶了人家的秘书呢。”

人群里有人笑了一声,低低的,很快又压住了。

我站在布告栏前,把那几个字又看了一遍。

我转身走了,没有回车间,直接走到孙鹏办公室门口。

门虚掩着。

他在里头接电话,声音很响:“放心,这事儿办妥了。他翻不了天,一个抡大锤的,还想转干?”我推开门,走了进去。

孙鹏挂了电话,看见是我,露出一丝笑:“哟,这不是薛师傅吗?”他坐回转椅里,两手交叠放在肚子上,“薛师傅有事?”

名字为什么换了?”我问。

孙鹏挑了挑眉,拿起桌上的茶杯慢悠悠地喝了一口:“什么叫换?选拔干部当然要综合考量。你嘛,车间表现是好的,但组织上考虑,你刚结婚,家庭情况特殊,得先稳定家庭再说。”他把“家庭情况特殊”几个字咬得很重。

我站在他面前,拳头在裤兜里攥得咯咯响。

孙鹏放下茶杯,换了一副表情:“明辉,我知道你心里不服气。但是你要想清楚,你现在的工作地点、生活条件、房子分配,都归我管。你要是识趣,好好干你的大锤,以后说不定还有机会。你要是不识趣……”

他站起来,隔着桌子看着我:“那你连大锤的活儿都未必干得稳。”我没有说话。我转过身,走出了那间办公室。

当天晚上回到家,程慧敏已经做好了饭。

我坐在桌边,一句话不说。

她看了我几眼,终于问:“怎么了?”我把转干的事说了。

她沉默了很久,低下头,声音闷闷的:“都是因为我。”

跟你没关系。

“怎么没关系!”她猛地抬起头,“要不是我……你本来能转干,能当技术员,能过得体体面面的。你娶了我,什么都没了。工作没了,名声没了,连你爹都不认你了。我是不是个扫把星?”

我放下筷子,盯着她看了半天:“程慧敏,你听好了。你是我娶回家的媳妇,不是扫把星。别人怎么嚼舌头我管不了,但我不后悔。”

她看着我,眼泪终于掉下来。

她没有出声,就那么坐着,眼泪一滴一滴砸在饭桌上。

我起身走过去,笨拙地拍拍她的肩膀。

她没有躲开,反而侧过身子,靠在我胳膊上,小声说:“薛明辉,我……我对不起你。”

“你没有对不起我。”我蹲下来,看着她的眼睛,认认真真地说,“孩子是你身上掉下来的肉,那也是我薛家的孩子。你要是有什么难处,跟我说。我这个人嘴笨,不会说话,但我能扛。”

她擦了一把眼泪,没有接话。

那天晚上,她没有睡床,也没有让我打地铺。

她坐在床边,对着窗户望了一整夜。

我躺在地铺上,听着她翻来覆去的动静。

第二天,我照常去锻工车间抡大锤。

那天下午,孙鹏来车间检查生产,路过我身边时停了一下。

他背着手,看着我刚锻好的那根大轴,点点头:“锻得不错。”顿了顿,他又补了一句,“你家的孩子,快生了吧?到时候抱来让大伙儿认认。”车间里忽然安静了一瞬。

没有人说话,但所有人都竖着耳朵在听。

我低着头,一锤接着一锤,把钢坯锻平。

“你家儿子快落地了吧?到时候抱来让大伙儿认认。”他说这句话的时候,带着笑,声音不大,但是整个车间都安静下来了。

我没有抬头,铁锤落在钢坯上,火星四溅,我听见人群里有人笑了。

那一锤落下,火星炸开,溅在我手背上,烫出一个白点。

我握着锤柄,说:“行。到时候请孙厂长喝满月酒。”他们没有等到我的难堪。

那天夜里,我从车间回来,走进院子。

程慧敏站在门口,手里托着一碗面。

她看见我,没说话,只把碗递过来。

我接过来,蹲在门槛上,就着她给的一头大蒜,一口一口吃着。

“薛明辉。”她叫我。我抬起头。她站在灯光里,说:“你是个好人。”然后又关了门。

06

日子快得像水一样过去。转眼就到临产的那个月了。

程慧敏的肚子一天比一天大,走路也开始显笨拙。

她每天坚持自己做饭洗衣,说多动动对孩子好。

我拗不过她,只能在出门前把水缸满上,把柴劈够,搁在灶台旁边。

那天下午,车间里头锻一根粗轴,干到一半,行车忽然出了故障。

我放下锤子,正准备过去看,忽然看见车间门口跑进来一个人。

是隔壁车间的一个女工。

她跑得气喘吁吁,冲着我喊:“薛明辉!你媳妇摔了!在仓库那边!

我的腿先于脑子反应过来。

我扔下手里的铁钳,冲出车间。

仓库那边围着几个人。

程慧敏歪坐在墙根底下,捂着肚子,脸色煞白,额头上全是汗。

地上的水泥地有一摊水渍。

“明辉……”她看见我,喊了一声,声音都在颤,“孩子……可能要出来了……”

我蹲下去把她抱起,胳膊一弯,她整个人轻得像一捆柴。

我抱着她往厂门口跑。

有工友推来自行车,我让她侧坐在后座上,一手扶着车把一手扶着她,往医院蹬。

那一路上,她一直在发抖。

我不停地对她说话:“没事的,快到了,再撑一下。”

她咬着嘴唇,点点头,没有说话。医院走廊里有一股消毒水的味道。我一路跑着挂号、推产房的门,护士把我拦在外面:“家属在外面等。

程慧敏被推进产房前,她忽然抓住我的手。

她的手指冰凉,掌心汗津津的。

我看着她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

她松开我,从口袋里掏出一个旧报纸包着的东西,塞进我手里。

“等孩子出来了再看。”她说。

然后她被推进去,门在我面前关上了,我低头看着手里的纸包,没拆。

产房外是一条长长的走廊,绿漆的墙,石灰地面,头顶一盏日光灯嗡嗡地响着。

我攥着那个纸包,在走廊里来回走,一直走了快两个小时。

蒋勇不知什么时候出现在走廊那头。

他靠在墙上,嗑着瓜子,冲我说:“哎,薛明辉,听说你媳妇摔了?孩子没事吧?可千万别出什么事。”他那语气里带着一丝掩饰不住的幸灾乐祸。

我没理他。他又说:“要是孩子有个三长两短……你可就白养一场喽。”我转身,盯着他。他缩了缩脖子,嘿嘿笑着走了。

走廊里又剩下我一个人。

产房里传来程慧敏的声音,闷闷的,压着嗓子的,她咬着毛巾不让自己喊出声。

我背靠着墙,指甲嵌进掌心。

那种声音,我一辈子都忘不了。

不知道过了多久,产房的门“吱呀”一声开了。

护士抱着一个襁褓出来:“薛明辉,你儿子。六斤三两。”我接过那个小小的襁褓,看着那张皱巴巴的小脸,嘴唇抖了一下。

他闭着眼睛,小手从包被里伸出来,攥着拳头。

我的眼眶热了。

“大人呢?”我抬头问。“没事,就是累坏了。”护士说。

我抱着孩子站在产房门口,等他妈出来。

门又开了,程慧敏被推出来。

她脸色苍白,头发湿透贴在额头上,看见我,又看了看我怀里的孩子,嘴角扯出一个虚弱到几乎看不见的笑。

她轻声说:“看看孩子……的右手。”我愣了一下,把孩子抱起来,小心翼翼地把他的小拳头展开。

掌心,一颗黑痣。和我手上那颗,位置一模一样。

我的手抖了一下。

程慧敏躺在床上,望着我。

她轻声说:“纸包……你拆了吗?”我低头看着手里那个旧报纸包着的文件袋,掌心全是汗。

胶水沾得很松,一撕就开。

里面有两张纸。

一张是检验报告。

我认了一下,是孩子的血型记录单。

B型。

“这一个字你也看不懂,我告诉你。”程慧敏的声音很轻,“孩子是B型。孙鹏是A型。”

我脑子里嗡的一声。

她侧过头,从枕头底下摸出一封信,叠得四四方方,递给我:“你还没打开看吧。看了,你就明白了。”我拆开信,光纸泛黄的信纸上,她的字迹整整齐齐,一笔一画。

“薛明辉同志:那天晚上你救了我,我从仓库跑出来时,一个人蹲在废铁轨边哭。你跑过来递给我一块手帕,说‘别哭了,我在这儿’。那个晚上我从来没忘记过。我一直在等你说一句:你记得那个雨夜。”

“可是你没有。第二天在厂门口碰见你,你低头走过去,像不认识我一样。我当时想,你大概是觉得丢人了。那我就当那晚没有发生过吧。孩子的事,我没有盼着你认。我本来打算生下来自己养。可你站出来了,说要娶我。我高兴,又难受。你根本不知道这个孩子是谁的。你娶我,是因为你想救我,不是因为你爱我。”

信的落款是:程慧敏。

我第二次读完了那封信,握着纸的手指一直在抖。嘴里那口饭,含了很久没有咽下去。

“信上写的是那一晚的事。我原本……”程慧敏停住,望着他,“但那天晚上你喝多了,你不知道。”

“我知道。”我说。“知道?”程慧敏怔住。

我捏着信纸,手抖得厉害:“那天早上我醒过来,以为自己做了一场梦。我扇了自己一巴掌。我告诉自己……别做梦了,人家凭什么?”我抬头看着她,“所以我从来没敢问过你一次。”

“我今天告诉你。”她的声音很低,“那一晚我是清醒的。每一件事都是真的。没有人逼我,我是心甘情愿去的。”她顿了顿,说:“薛明辉,我早就把自己给你了,从你把我从仓库拉出来的那一刻起。”

那根堵在我胸口的刺,就这么被拔了出来。

我抱着孩子,蹲在病床边上,把那封信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

眼泪砸在小被子上。

我看不见字了。

我听见她说:“行了,给孩子起个名吧。”

窗外下了一天的雨,停了。阳光从云层里露出来,照在产房的地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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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7

抱孩子回家那天,程慧敏还没出院,医生说再住两天观察一下。

我抱着襁褓走在厂区的路上。

走到锻工车间门口时,蒋勇正带着几个人出来。

他看见我怀里的孩子,眼睛眯了眯:“哟,抱上了?让我看看像谁。”他凑过来,掀开包被一角,看了两眼,笑道,“嘿,不像你,也不像他妈。不会是抱错了吧?”那几个人笑作一团。

我抱紧孩子,没有接话。

蒋勇又说:“怎么,薛明辉,你媳妇生完没告诉你这孩子到底是谁的?要不要我帮你打听打听?”他阴阳怪气地笑着,从我身边走过去。

我站在原地,手抓着襁褓,指节发白。

我没有回头,抱着孩子继续走了。

回到家,我把房门反锁,把孩子放在炕上,然后从口袋里掏出那个文件袋。

我把血型报告单和信又看了一遍,叠好,放回袋子里。

那本旧《机械制图》里,还夹着一封信。是程慧敏最早写给我的那封,说“你别往外说”。两封信放在一起,一个开头,一个结尾。

我坐在炕沿上,看着熟睡的孩子。

他攥着小小的右拳头,那颗黑痣嵌在肉乎乎的手心里,像一粒芝麻。

我伸出右手,摊开手掌,掌心那颗同样的痣,两粒黑点,隔着三十年岁月,一模一样的位置。

我的手又开始抖了。我把孩子小心翼翼地抱起来,坐在那里,坐到天黑。

程慧敏出院那天,我去医院接她。她扶着墙换好衣服,收拾完东西,看见我怀里抱着孩子,眼神软了一下。

“我想了名字。”我说,“叫薛念程。”她愣了一下,没有说话。

她低下头,把病号服换下来的随身衣物叠好,塞进布包里。

她走出病房的时候,我主动伸出手。

她看了看我的手,犹豫了几秒,然后把她的手放进我的掌心。

我握着她的手,走出医院大门。她走得很慢,术后还没养好,走两步歇一步。我放慢脚步,没有催她。

在路上她说了一句话:“薛明辉,你恨过我吗?”我沉默了一会儿:“说不恨,是假的。但我恨的是我自己。”

“恨你自己什么?”她问。

“恨我自己蠢。明明那天晚上的事,我记得那么清楚。手在发抖,头发上全是水,皂角味……”我说,“可我告诉自己那是做梦。我怕你嫌我无耻。”她没有说话。

我们并肩走了一段路,她忽然说了一句:“薛明辉,那你现在还做那个梦吗?”

我说:“我盼着做那个梦。”她低下头,没有说话。

但她的嘴角弯了一下。

那天晚上回家,我烧了一锅水,让她先洗。

我搬了个小板凳坐在灶间门口,看着炉膛里的火,烧得旺旺的。

她洗完澡出来,头发湿着,站在我面前,说:“薛明辉,我这辈子没指望过什么。但你是个好人。”她顿了顿,“我认了。”

我说:“你本来就是我的媳妇。”她看着我,眼眶红了红,又忍住了。

那一夜,我把地铺收了起来。

她坐在床上,我坐在床边,中间隔着一个小小的窗台,上头搁着一盏煤油灯。

灯芯跳了跳,她伸手拨了拨。

窗外的风停了。

她忽然说:“你有想问的事,就问吧。”

我咽了口唾沫:“孩子……到底是谁的?”她的手指顿住,过了很久,她说:“那晚你还记得吗?你喝多了。你说你小时候见过你娘缝被子,缝得很慢,针脚很密。你说你梦见你娘坐在窗边,就着煤油灯缝,缝了一夜。你说你一直在等她回家。”

我愣住了。

这些话,我没有对任何人说过。

那是我小时候的事。

我娘走得早。

她死的那年,我七岁。

我梦见她缝了一夜被子,我坐在门槛上看了一夜。

我醒过来,窗台上放着一杯凉白开。

程慧敏看着我的眼睛,说:“那一晚,你没做梦。你说了这些话。我坐了一夜,看着你睡。我从没有见过一个男人,说梦话的时候,喊的是他娘。”

我张了张嘴,没有说出话来。她低下头:“孩子是我一个人的事。但我这辈子,只跟过一个男人。”

那晚我坐在床边,握着她的手握了一夜,没有松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