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年大年三十,表姐把一碟红烧肉端上桌,周俊峰把她的工资条拍在茶几上,震得碟子里的油都溅了出来。

他说:“五年了,你图啥?”表姐没吭声,转身去厨房添饭。

灶台上贴着她妈的照片,相框糊了一层油,她用袖子擦了擦。

火苗在灶膛里跳了一下,映得那张泛黄的脸,像是在笑,又像是在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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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表姐叫蔡玉琼,我妈的姐姐的女儿。按辈分我叫她表姐,其实她比我大六岁,今年三十二了。

她当老师这事,要从她妈说起。

她妈叫赵慧贤,是我们村小学的民办教师,教了一辈子书,到死都没转正。

听我妈说,表姐她妈临死前拉着表姐的手,嗓子眼里像堵了团棉花,半天才挤出一句话:“你……你要当个正式的老师。”

那时候表姐才十六岁,正读高一。

她妈死后,她爸蔡大柱一个人供她读书,日子过得紧巴巴的。

表姐也争气,高中毕业考上了县师范,三年后毕业,回到镇上的村小当代课老师。

代课老师,一个月工资一千二,没有社保,没有编制,随时可能被辞退。

我跟表姐从小亲近。

我妈跟表姐她妈是亲姐妹,两家人住得近。

我高考那年,表姐已经代课两年了。

我考上省城的大学,临走前去跟她道别,她正在改作业,桌上堆得满满当当的。

“姐,你还没转正?”我问她。

她笑了笑,说:“快了,明年有编制考试。”

我信了她的话。

但我妈不信。我妈说,表姐这人太犟,认准的事九头牛都拉不回。她妈的遗言像根钉子,扎在她心里,拔不出来。

表姐结婚那年,我大二。

男方叫周俊峰,在县城机械厂当车间主任,一个月工资四千五,家里条件不错。

表姐嫁过去的时候,我妈说“总算熬出头了”。

我当时也觉得,表姐嫁这么好的人家,以后日子不会差。

谁也没想到,婚后的日子,从第三年开始变味了。

第三年,婆婆林兰英开始催生。

老太太六十岁不到,身体硬朗,嘴也硬朗。

每次去表姐家,都要念叨几句“什么时候让我抱孙子”。

周俊峰也想要孩子,但他没说,只是看着表姐的眼神,慢慢变了。

表姐没日没夜地复习,准备考编制,哪有心思生孩子。

代课老师的工资一千二,五年没涨过。周俊峰的工资倒是涨了,一个月五千多,但他说的话也越来越难听。

“你那个工作,干不干有啥区别?”

“隔壁王嫂子在电子厂一个月挣三千五,你呢?”

蔡玉琼,你到底图啥?图个名声?代课老师算哪门子老师?

表姐不吭声。她把工资条叠好,塞进抽屉最里头,然后继续看她的书。

村里人都说她傻。

人家当媳妇的,要么出去打工挣钱,要么在家带孩子。

她倒好,两头都不沾。

天天骑个电动车去学校,晚上回来还要改作业,周末还要备课。

忙得像个陀螺,却挣得最少。

只有我知道她为啥坚持。

那年初夏,我去表姐家借书。

她不在,周俊峰在客厅看电视。

我说来找表姐,他头也没抬,说“在厨房”。

我推开厨房的门,看见表姐蹲在灶台边烧火,火光映着她半边脸。

她手里捏着一张泛黄的纸,看了很久。

“姐,你看啥呢?”

她吓了一跳,赶紧把纸折起来,塞进口袋。但我还是看见了,那纸上有她妈的名字——赵慧贤。

我问她是不是又想她妈了。

她没说话,把火拨旺了些。

锅里的水开了,咕嘟咕嘟冒着热气。

她说:“我妈当年也是这样蹲在灶台边备课的,教案本上全是油烟味。”

那个画面我一直忘不了。

那天晚上,我在她家住。

半夜起来上厕所,发现书房的灯还亮着。

我推开门,看见表姐趴在桌上睡着了,面前摊着一本教师资格证考试的辅导书,旁边放着她妈的旧教案本。

我给她披了件衣服,她醒了,揉了揉眼睛说:“我再看会儿。”

我说:“姐,你别太拼了。”

她笑了笑,说:“我答应过我妈。”

那一刻,我鼻子有点酸。

第二天早上,周俊峰去上班前,在桌上放了一沓钱,说:“家里这个月的开销。”表姐数了数,从里头抽了两张,把剩下的推回去,说:“用不了这么多。”周俊峰看了她一眼,把钱装回口袋,转身走了。

表姐把那两百块钱塞进抽屉,跟工资条放在一起。

我记得那天表姐跟我说过一句话:“妹,你记住,一个女人要是没点自己的事做,迟早会被人看扁。”

我当时不太懂。

后来我毕业了,在县城报社找了份工作,每天写稿子、跑采访,忙得脚不沾地。

但我慢慢懂了表姐那句话的意思——人活着,得有点自己的东西。

表姐考了三次编制,每次都在面试环节被刷下来。第一次差了五个名次,第二次差了三个,第三次差了两个。一年比一年近,但总差那么一口气。

村里人笑话她:“蔡家的闺女,考了三年都考不上,还当啥老师?”

表姐不理会这些声音。她把落榜的成绩单叠好,跟工资条放在一起,第二天照常去学校上课。

周俊峰倒是急了。

他托人找了关系,想让表姐去厂里的子弟小学教书。

表姐不去。

他说:“你清高啥?”表姐说:“我要考的是县里的编制,不是厂里的。”

两人吵了一架。

那天晚上,表姐给我打电话,声音哑哑的:“妹,你说我是不是太犟了?”

我说:“姐,你要不先缓缓?”

她沉默了很久,说:“我要是考不上,就真没脸见我妈了。”

02

今年三月,表姐跟我说她报了第四次考编。

县里要招十五个在编老师,她笔试过了,排名第二。

消息传来的时候,我妈高兴得不行,逢人就说“我外甥女考上编制了”。

我赶紧纠正她:“妈,笔试过了,还得面试呢。”

我妈说:“笔试都过了,面试还远吗?”

我没敢告诉她,表姐前三次都是在面试上栽的跟头。

那段时间表姐特别拼命。每天早上五点起来背书,晚上十一点才睡。书房里的灯,从晚上亮到半夜。

周俊峰开始还有意见。

有天晚上他起夜,看见书房还亮着灯,推开门说:“你还让不让人睡觉了?”表姐说快了快了,眼睛却没离开书。

周俊峰站了一会儿,转身回卧室,把门摔得挺响。

后来他不摔门了,但也装作看不见。两个人睡在一张床上,中间隔着一条缝。

我周末去表姐家,帮她整理面试的材料。她一边整理一边跟我说,这次面试跟以前不一样,要试讲,还要答辩。她说得眉飞色舞的,眼睛亮得吓人。

我看着她,突然觉得表姐好像回到了她读师范那会儿。那时候她也是这么有劲头的,说以后要当个最好的老师。

可我知道,她心里也有怕。她怕第四次还是过不了。

四月中旬,我去表姐家送资料。

她不在,林兰英老太太在家。

见了我,老太太拉着我的手说:“子墨啊,你劝劝你姐,别这么折腾了。她都三十二了,再不生孩子,以后就难了。”

我说:“阿姨,表姐也是为了以后。”

老太太叹了口气,说:“以后以后,谁知道以后咋样呢?”

我没接话。

我发现客厅的茶几上放着一本旧相册,封面都破了。

我翻开来一看,里头是老太太年轻时的照片。

有一张特别显眼,她穿着白衬衫,笑得特别好看,背后写着“师范学校留念”。

阿姨,您也上过师范?

老太太愣了一下,赶紧把相册抢过去,说:“没有没有,陈年旧事了。”然后抱着相册进了里屋。

我觉得不对劲。

后来我问表姐才知道,婆婆林兰英年轻的时候考上过师范,但家里不让读,逼着她嫁人了。

表姐说这事儿是周俊峰告诉她的,老太太一辈子都不愿意提。

我说:“她看见你考编制,心里肯定不是滋味。”

表姐苦笑了一声,说:“她嘴上骂我,但我知道她心里是护着我的。”

这话让我想起老太太每次送饭去医院的事。嘴上说着“假积极”,手里的饭盒却总是塞得满满的。

五月初,表姐开始准备面试。她报了个面试培训班,每天下班后去县城上课,来回骑电动车四十分钟。周俊峰说要接送她,她说不用,自己骑就行。

有天晚上下大雨,我担心表姐,给她打电话。她说她已经在回家的路上了,让我别担心。电话里头雨声很大,她的声音被雨遮盖得断断续续的。

我说:“姐你慢点骑。

她说:“没事,我习惯了。”

挂了电话,我站在窗前,看着外面瓢泼的大雨,心里说不出来的酸。

后来我才知道,那天晚上表姐骑到半路,电动车没电了。

她推着车走了两公里,到家的时候浑身都湿透了。

周俊峰在门口等着,看见她的样子,一句话没说,转身去厨房倒了杯热水。

表姐端着水杯,站在客厅里,身上的水滴滴答答地往下淌。她说:“俊峰,你再给我一个月,一个月后要是考不上,我就去电子厂。”

周俊峰没接话,进了卧室,把门关上了。

第二天早上,表姐在桌上发现了一个红包,里面装了三千块钱,是周俊峰留给她的培训费。表姐拿着那个红包,站了很久。

五月中旬,我去表姐家拿东西,看见她书桌上多了张照片。

是赵慧贤年轻时的那张,穿着白衬衫,笑得很好看。

表姐把照片立在台灯旁边,每天复习的时候,一抬头就能看见。

她说:“看见我妈,我就不累了。”

我说:“姐,你妈会为你骄傲的。

她笑了笑,没说话。

五月二十号,表姐接到通知,面试时间定在六月十五号。她把日期圈在日历上,用红笔圈了三圈。

那段时间,表姐的状态越来越好。

练试讲的时候,声音洪亮,思路清晰。

我在旁边听她讲了一节课,内容是小学生的语文课文《背影》。

她讲得很动情,讲到父亲去买橘子的部分,声音都有点哽咽。

我说:“姐,你肯定能过。”

她说:“借你吉言。”

但谁也没想到,六月初,出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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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六月三号,周俊峰出事了。

那天下午,我在报社写稿子,接到表姐的电话。电话里头她声音在抖,她说:“子墨,俊峰在厂里被机器刮了,送医院了,你快来。”

我打车赶到县医院,看见表姐站在急诊室门口,脸色白得像张纸。她看见我,一把抓住我的手,指甲陷进我的肉里:“子墨你说没事的对吧?”

我说:“姐,没事的,肯定没事的。”

等了半小时,医生出来了,说周俊峰的腿被机器刮伤了,骨头断了一截,需要住院治疗。表姐松了口气,但医生的表情不太好看。

“患者的情况不太乐观,骨头断裂的严重,后期恢复需要时间。而且……”

医生顿了顿,说:“伤口感染的风险很大,如果控制不好,可能要截肢。”

表姐的腿一下子软了,我赶紧扶住她。

那天晚上,表姐在病房里守了一夜。周俊峰打了麻药,睡得迷迷糊糊的。表姐坐在旁边的椅子上,手握着周俊峰的手,眼睛一直看着输液瓶。

我去给她送饭,她吃了几口就放下了。

我说:“姐,你回去睡会儿吧,我在这儿守着。”

她说:“不用,我在这儿陪他。”

我看着她憔悴的样子,心里难受。但我知道,劝她没用。

第二天一早,林兰英老太太来了。

她在病房里哭了一场,哭完指着表姐的鼻子骂:“都是你,非要考什么编制!你要是在家好好过日子,他能出这事儿吗?”

这话说得太不讲道理了。我想替表姐说话,但表姐拉住了我。

她说:“妈,是我的错。”

老太太继续骂:“我儿子要是有个三长两短,我跟你没完!”

表姐没吭声,低着头,眼泪掉在手背上。

周俊峰在病床上听见了,费力地睁开眼,说:“妈,不怪她,是我自己不小心。

老太太这才消停了点,但看表姐的眼神还是带着怨气。

周俊峰住院后,表姐的生活完全乱了套。

她每天早上五点起来,去医院给周俊峰送饭,然后去学校上课,中午再去医院,下午放学后接着去医院,晚上回到家已经九十点钟了。

她的复习计划全被打乱了。

面试的书还摊在桌上,但她已经好几天没碰了。

我给她打电话,问她面试准备得咋样了。她说随缘吧,语气里头透着一股疲惫。

“姐,你不能放弃。”我说。

“不放弃又能咋样?他现在这样,我哪有心思复习。”她的声音里全是无奈。

我知道她难。一个是老公的命,一个是自己的梦,两头都放不下。

六月九号,周俊峰的腿感染了,发高烧,医生说可能要截肢。

表姐在病房外面站了一夜。她靠在墙上,手里攥着手机,屏幕上是面试通知的短信。她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最后把手机塞进口袋。

第二天早上,表姐去找主治医生。她说:“医生,我求求你,保住他的腿。”

医生说他们会尽力,但不能保证。

表姐从病房出来,在走廊里站了很久。然后她走到走廊尽头的窗户边,拿出复习资料,开始背书。

我在旁边看着她。阳光从窗户照进来,打在她的侧脸上,能看见她眼角的细纹和眼眶里的红血丝。

我走过去,说:“姐,你回去睡会儿吧。”

她没抬头,说:“再背一会儿,面试还有几天。”

“可俊峰他……”

“我知道。”她打断我,把书翻了一页,“我知道现在不是时候。但子墨,我这辈子可能就这一个机会了。”

我看着她,突然不知道该说什么了。

六月十二号,周俊峰的烧退了,感染控制住了,医生说暂时不用截肢。

表姐长出了一口气,但医生又说:“出院后需要长期康复,至少要养三个月,而且以后走路可能会有点影响。”

表姐说:“能走路就行。”

周俊峰知道自己不用截肢的时候,哭了。他在病床上躺了几天,脸都瘦了一圈,胡子拉碴的,看起来老了十岁。

表姐给他擦了擦脸,说:“别哭了,我在呢。”

周俊峰看着她,说:“你回去吧,不用天天来,我自己能行。”

表姐说:“我不来,谁来?”

周俊峰没说话,转过头去,看着窗外。窗外的天空灰蒙蒙的,快下雨了。

六月十四号,面试前一天,表姐去医院看周俊峰。他精神好了一些,能坐起来了。表姐给他削了个苹果,把苹果切成小块,放在他手边。

周俊峰突然说:“你明天面试吧?”

表姐愣了一下,说:“你怎么知道?”

“日历上你圈着呢。”周俊峰说,“去吧。”

表姐没说话。

周俊峰又说:“去吧,别让人看笑话。”

表姐看了他一眼,把苹果递给他,说:“你好好吃药。”

周俊峰接过苹果,咬了一口,说:“知道了。”

那天晚上,我对表姐说:“姐,要不明天我送你去考场吧?”

表姐说:“不用,我自己骑车去。”

我说:“我送你去,路上也能给你加加油。”

她笑了一下说:“那行。”

但我知道,她心里其实没底。明天要是考不上,她之前所有的坚持,都成了笑话。

04

六月十五号,面试那天。

我早上六点就到表姐家楼下了。她在楼道里等我,穿着一件白色的衬衫,头发扎得整整齐齐的,手里拿着一个红色的布包。

我说:“姐,你今天真精神。”

她说:“走吧。”

她骑上电动车,我坐在后面。路上她没怎么说话,我也不敢多问。风呼呼地吹着她的头发,背影很瘦,但很直。

到了考场门口,已经有很多考生在排队了。她们都是年轻的面孔,看上去最多二十四五岁。表姐混在里头,显得有点格格不入。

我跟她走到门口,她把红色的布包打开,里头是一张照片——赵慧贤年轻时的照片,穿着白衬衫,笑得特别好看。

表姐把照片贴在心口,闭着眼睛,站了大概一分钟。

然后她把照片装好,转身对我说:“子墨,你回去吧。”

我说:“姐,加油。”

她点了点头,走进了考场大门。我看着她的背影,一直到她消失在人群里。

外面的太阳很大,晒得人睁不开眼。

我站在门口,心里祈祷着,希望她能过。

考场的广播响了,让考生去抽签室。我在外面等了半小时,手机响了,表姐发了个消息:“抽了第三组,等会儿试讲。”

我回她:“姐你肯定行。

她又回了一个:“嗯。”

然后就没消息了。

我等了大概两个小时,快要晒晕了。找了个树荫坐下,心里七上八下的。

中午的时候,表姐出来了。我赶紧跑过去,她的脸有点红,额头上有细密的汗珠,但眼睛亮亮的。

“咋样?”我问她。

她说:“还行。试讲的是《背影》,我练过。”

“答辩呢?”

“老师问的问题我基本答上来了,最后一题有点卡,但我觉得还行。”

我说:“那肯定没问题了。”

她笑了笑,说:“等成绩吧。”

回家的路上,表姐骑得很慢。我跟她说今天阳光好,她说夏天的太阳太毒,晒得人发晕。

路过医院的时候,表姐停了车,说:“我先去看看俊峰。”

我说:“我跟你一起。”

病房里,周俊峰正靠在床头看书。看见我们进来,他把书放下了,看着表姐,说:“考完了?”

表姐点了点头,坐在他床边:“考完了。”

周俊峰没问她考得怎么样,只是看了她一眼。然后他从枕头底下掏出一个信封,递给表姐:“这个你拿着。”

表姐接过来,打开一看,里头是赵慧贤的照片。就是她早上放到考场门口的那张,但她记得出门前明明放进包里了,怎么会在周俊峰这里?

周俊峰说:“我托妈从你家拿来的。”

表姐的眼眶一下子红了。

周俊峰转过头,看着窗外:“你妈当年没考上,你替我考上了。好好干。”

我站在旁边,看着这一幕,鼻子酸得很。

那天晚上,表姐给我打电话,说她睡不着。我问她怎么了,她说:“俊峰说那句话的时候,我突然觉得,我这五年没白费。”

我说:“姐,你肯定能行的。”

她说:“你要不陪我出去走走?”

我们去了县城的老街上。

夏天的晚上,街上还有不少人。

有人在街边下棋,有人在广场上跳舞。

表姐走得很慢,我看着她的侧脸,感觉她轻松了不少。

“姐,我问你一个问题。”

“你说。”

“你恨过俊峰吗?”

她沉默了一会儿,说:“恨过。他以前说那些话的时候,我恨过他。但后来我想,他也有他的苦。他一个人养家,压力大。我又挣不了多少钱,还不肯生孩子,他心里有自己的想法,但他从来没真正拦过我。

我说:“所以他还是好的。”

她点了点头:“他这人脾气不好,但不坏。

那天晚上,我跟表姐在街上走了很久。

她跟我说了很多以前的事,说她小时候她妈怎么教她认字,说她妈怎么写教案,说她妈最后躺在病床上,瘦得像根柴。

说这些她没哭,但声音很轻,像是在跟往事告别。

我说:“姐,以后你就是正式的老师了。”

她笑了笑,说:“还得等成绩呢。”

“我觉得你肯定能过。”我说。

她没有反驳。

那个夏天晚上,风吹过来有点凉。路边的路灯把我们的影子拉得很长。我突然觉得,不管结果如何,表姐都值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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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成绩报告单下来的时候,表姐正在医院给周俊峰喂饭。

她手机响了,我没接,直接点开看了。看完她整个人僵住了,筷子掉在地上。

周俊峰问她怎么了。

表姐说:“第一名。”

“什么第一名?”

“面试,综合排名,第一名。”

周俊峰愣了一下,然后说:“把饭给我吧,我吃饱了。”

表姐把碗递给他,他接过去,低头扒了两口饭。表姐坐在旁边,拿着手机,又看了一遍成绩单。

我进去的时候,表姐眼睛还是红红的。我抱住她说:“姐,你成了!”

她说:“成了。”

声音很轻,像是怕这一切是梦。

那天表姐没在医院多待,她回家收拾东西。

她要办理入职手续,还要租房子。

她已经决定搬到县城里住,因为学校离镇上远,每天十几公里路,时间不够用。

她收拾东西的时候,我在旁边帮她。

她翻出抽屉里的工资条,一沓,五年的,从一千二到一千二,没有涨过一次。

她把这些条子叠好,放在一个铁盒子里,跟她的教师资格证放在一起。

她说:“这些工资条,等以后退休了,拿出来看看,也算是个纪念。”

我说:“姐,你不是代课老师了,你是正式的了。

她说:“是啊,正式的了。”

她翻出她妈的旧教案本,翻开第一页。上面写着一行字:“赵慧贤,民办教师,任教年限:三十一年。”

表姐用手摸了摸那行字,然后把它放进铁盒子里,盖上盖子。

我妈要是还在就好了。”她说。

我不知道该怎么接话,只是拍了拍她的肩膀。

九月初,表姐正式去学校报到。她分到了县城的城南小学,教三年级语文。学校不大,但比镇上那所村小好多了。

她签完合同,给我打了个电话:“子墨,我签完了。”

我说:“恭喜你,姐。”

她说:“从今天起,我就是正式老师了。”

我听出她声音里的笑意,那是这五年多来,我第一次听到她这么开心。

但开心归开心,家里的问题还是没解决。

周俊峰出院了,但腿还不太利索,走路需要拄拐杖。他暂时不能上班了。厂里给他批了半年的病假,工资只发基本工资,一个月两千出头。

表姐的工资涨了,一个月三千五,比代课的时候多,但也不多。

家里的经济压力大了许多。

林兰英老太太心疼儿子,背着表姐跟我妈念叨:“我儿子好好的一个人,现在变成这样,全怪那个女人。”

我妈把这些话传给表姐,表姐没说话。

但我知道,她心里很难受。

九月中旬,表姐在城南小学附近租了一间宿舍。房子很小,一张床一张桌子一个柜子,月租金三百。

她把行李搬过去的那天,我去帮忙。她的东西很少,几件衣服,几本书,一个铁盒子,还有一个相框,里头是她妈的照片。

我说:“姐,你就住这儿?”

她说:“够了,就一个人。”

那天晚上,表姐在宿舍里收拾东西,我在旁边陪她。她把她妈的相框摆在桌子上,放在最显眼的位置。

我说:“姐,你以后就是正式的老师了。”

她说:“是啊,终于实现了。

她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里透着一股释然。像是肩膀上压了多年的石头,终于卸下来了。

但她心里还压着一件事。

周俊峰,从来没说过要来县城看她的打算。

06

十月国庆节,我回了一趟老家。先去看了我妈,然后去了表姐的宿舍。她国庆节没回来,在学校加班备课。

宿舍里她的东西多了点,墙上贴了一张课程表,桌子上放着几本新的教案本。她的教案写得工工整整的,像是印刷的。

我说:“姐,你教案写得真好看。”

她说:“以前的老师教得好,我也要教好学生。”

我问她工作怎么样,她说挺好的,孩子们很可爱,就是有个别调皮的,上课坐不住。

说这些的时候,她的表情是温柔的。那是一种正式老师才有的自信和从容。

但我发现,她的手机响了,她看了一眼,没接。我问她是谁,她说:“俊峰的妈。”

我问:“怎么了?”

表姐顿了顿,说:“他们想要我回去。

“回去干什么?”

“俊峰现在腿不方便,家里缺人手。他妹妹周晓玲在超市上班,没时间照顾。他妈的腿也有毛病,一个人撑不住。”

“那你怎么办?”

表姐沉默了一会儿,说:“我不知道。

我看着她的样子,突然觉得心疼。她好不容易才站稳脚跟,现在又要被拉回去。

但我也知道,她不可能不管周俊峰。她不是那种人。

十月中旬,表姐每周五晚上骑车回镇上,星期天晚上再骑回来。单程一个半小时,她硬是撑了下来。

她回去干什么呢?

帮周俊峰做康复训练,给他熬骨头汤,收拾家里。

有时候周俊峰发脾气,她也不吭声,等他发完脾气,再去把摔碎的东西收拾干净。

林兰英老太太看着她跑前跑后的,嘴上不说啥,但脸上没那么臭了。

有次我去表姐家,碰见周俊峰坐在地上发脾气。他想要把拐杖扔掉,表姐给他捡起来,他又扔了。如此反复了三次。

表姐蹲下去,把拐杖放在他手边,说:“你要是不想用拐杖,我扶你。”

周俊峰看着她,眼圈红了。

我站在门口,不知道该进还是该退。最后我没进去,在门口站了会儿,回去了。

后来表姐跟我打电话,说周俊峰那天晚上哭了。他说:“我废了,不能挣钱,还要你伺候,不如死了算了。”

表姐说:“你不能死,你死了我咋办?”

周俊峰说:“没有我,你活得更好。

表姐说:“你要是真这么想,就快点好起来。

她的话说得很平静,但我听着,心里像被针扎了一下。

十一月,天气转凉了。表姐说她打算在县城宿舍里装个取暖器,因为学校的宿舍没有暖气。我说给她买个,她说不用,她自己买。

我说:“姐,你这是要打持久战啊。”

她说:“啥持久战?”

我说:“你不打算回镇上了?”

她沉默了一会儿,说:“我不知道。

我明白了,她不知道以后的路该怎么走。她现在是正式老师了,但她还是周俊峰的老婆,林兰英的儿媳。这些身份,是她甩不掉的。

十一月下旬,有天傍晚表姐下班,刚走出校门,看见周俊峰坐在轮椅上,腿上搭着一条薄毯。他头发长了,人也瘦了一圈,脸被风吹得有些干裂。

表姐吓了一跳,跑过去蹲在他面前,说:“你咋来了?”

周俊峰没说话,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纸,递给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