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

宫宴的灯火辉煌,却掩不住湖水的湿意。

沈清鸢衣衫湿透,跪在金砖上,声音坚定又清冷:

“求圣上垂怜,准民妇与太傅温景然和离。”

满殿死寂,温景然脸色骤变,厉声喝道:

“你疯了?敢在圣上面前胡言!”

九年的贤妻付出,家宅撑起,子女养成,终成京城人称道的太傅府——

可他心里,却装着青梅竹马的白月光。

皇帝目光扫过湖边仍带水珠的她,又瞥向慌乱不已的温景然,缓缓开口:

“你救朕麟儿有功,所求之事,朕准了。”

沈清鸢微微一笑,冰冷中带着锋芒——

九年风雨,终在这一刻,彻底翻盘。

01

深秋的湖水猛地将我吞没,刺骨的寒意顺着口鼻钻进四肢百骸,像无数根冰针狠狠扎进骨头缝里。

可我丝毫不敢放慢划水的动作,只想着快点再快点,朝着湖中央那个不断下沉的小小身影游去。

七皇子的身子裹在华丽的锦袍里,那厚重的衣料成了致命的累赘,让他在水中连挣扎的力气都没有。

我拼尽全身的力气划动双臂,终于抓住了他纤细的胳膊,一把将他瘦小的身子揽进怀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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岸上的惊呼和喧闹在耳边渐渐模糊,我眼里只剩下眼前的岸,只顾着托住七皇子的腰,拼了命地往岸边游。

岸边的侍卫早已冲进浅水区,见我靠近,立刻伸手从我的怀里接过了已经呛水昏迷的七皇子。

我脱力地瘫坐在湖边的青石板上,浑身的衣衫都被湖水浸透,贴在身上冰冷刺骨,牙齿止不住地上下打颤。

深秋的湖水,几乎抽走了我身体里所有的热量。

“陛下驾到!”

太监尖细的唱喏声突然响起,像一道惊雷划破了混乱的场面。

在场的所有人都连忙敛声屏气,跪伏在地上,不敢有丝毫异动。

明黄色的龙袍袍角,最终停在了我的面前。

“沈氏救驾有功。”

皇帝的声音听不出喜怒,平稳地落在耳边,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抬起头来。”

我依言缓缓抬头,湿哒哒的头发贴在脸颊和脖颈上,模样狼狈到了极点。

皇帝的目光在我身上停留了一瞬,便转向了被太医团团围住抢救的七皇子,语气里终于透出一丝不易察觉的急切。

“七皇子如何?”

“回陛下,七皇子只是呛了些湖水,受了些惊吓,暂无性命之忧。”

太医连忙躬身回禀,额头上还沾着细密的汗珠。

皇帝似是松了一口气,紧绷的下颌线稍稍柔和了些。

他的目光再次落回我的身上,声音依旧平稳,却让周遭的空气都安静了几分。

“沈氏,你救了朕的麟儿,想要什么赏赐,尽管说来。”

周围瞬间落针可闻,所有的目光都齐刷刷地集中在我的身上。

有好奇,有探究,还有些世家贵妇眼中惯有的轻蔑,仿佛在说,一个商贾出身的女子,又能懂得什么体面的赏赐。

我撑着冻得僵硬的身体,慢慢从青石板上站了起来,膝盖还在不受控制地发颤,却还是一步一步稳稳地走到了殿中央,面对着龙椅的方向。

然后,我屈膝,重重地跪了下去。

额头磕在冰冷的青砖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声响。

“咚” 的一声,在寂静的宫宴上,格外清晰。

“求圣上开恩,赐民妇与太傅温景然和离!”

我的话音落下的瞬间,空气仿佛凝固了一般。

我甚至能听到身后传来一片倒抽冷气的声音,原本悠扬的丝竹声,也早已停了下来。

偌大的御花园里,只剩下秋风卷着落叶飘过的沙沙声。

高台上的皇帝,久久没有说话。

这沉默像千斤巨石一般,压得在场的人都喘不过气。

我能感觉到无数道目光像针一样刺在我的背上,其中有一道,格外灼热,带着难以置信的惊怒和难堪。

不用回头,我也知道,那是温景然,我的夫君。

“沈氏。”

皇帝终于开口,语气沉沉,带着一丝审视。

“你当真要与温爱卿和离?”

我抬起头,目光直直地看向龙颜,没有丝毫闪躲。

“是。”

我的声音因为寒冷而微微颤抖,却异常坚定,一字一句,清晰地传进每个人的耳朵里。

“民妇心意已决,求圣上成全。”

身旁突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温景然已经快步冲到了我的身边。

他的脸色铁青,眼中交织着错愕、难堪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慌乱。

“陛下恕罪!”

他连忙对着皇帝跪地磕头,声音急切。

“臣妻今日不慎落水受寒,神志不清,才会胡言乱语,万万不可当真啊!”

“我很清醒。”

我打断他的话,声音平静却有力,盖过了他的辩解。

温景然猛地转头瞪向我,压低了声音,带着一丝咬牙切齿的呵斥。

“沈清鸢!你疯了不成?这是什么场合,容你如此放肆!”

我没有看他,目光依旧牢牢地落在皇帝的身上,不肯移开分毫。

“满京城的人,谁人不知,太傅大人与柳知意小姐青梅竹马,情深义重。”

我一字一句地说着,每一个字,都像是敲在温景然的心上。

“民妇不愿再做那横亘在二人之间的恶人,今日自请下堂,还他们一份圆满。”

“也还我自己一份清净。”

温景然的脸,瞬间变得惨白。

他张了张嘴,似乎想辩解什么,却最终一个字都说不出来,只能僵在原地。

周围的窃窃私语声,渐渐大了起来。

“竟敢在宫宴上当众求和离,这沈氏也太大胆了。”

“商户女就是商户女,一点规矩体统都不懂,真是丢死人了。”

“不过话说回来,温太傅和柳家小姐那点事,京城中确实是人尽皆知。”

“这沈氏也怪可怜的,熬了九年,终究是熬不下去了吧。”

那些议论像嗡嗡的苍蝇一样,在耳边盘旋。

可我却只听得见自己的心跳声,一下一下,沉稳而有力。

九年了。

嫁入温家整整九年,我从一个怀揣着憧憬和期待的少女,熬成了如今心死如灰的妇人。

这九年里,我起得比府里的丫鬟还早,睡得比守夜的小厮还晚。

操持着温家上上下下的家务,悉心伺候着婆母的饮食起居,生儿育女,将温家打理得井井有条。

我用自己的嫁妆,一次次填补温家的亏空,用我父亲留下的生意人脉,为温景然的仕途铺路搭桥。

可我换来的,是什么?

02

是丈夫九年如一日的冷淡和疏离,是婆母明里暗里的嫌弃和挑剔,是下人们阳奉阴违的轻视和怠慢。

是我亲生的一双儿女,红着眼睛对我说出 “我们不要你这样的母亲” 这样的话。

是柳知意那副永远温婉柔弱的模样,却总能轻易夺走属于我的一切。

还有那个空荡荡的生辰宴,一桌子精心准备的菜,从热到凉,再从凉到热,最终还是凉透了,就像我那颗早已冰冷的心。

“陛下!”

温景然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他重重地对着皇帝磕头,额头都磕出了红印,声音里带着急切的恳求。

“臣与拙荆只是寻常的夫妻口角,绝无半分和离之意!她今日跳水救人心神激荡,才会胡言乱语,求陛下万万不可当真!”

他说着,伸手想拉我的胳膊,想让我跟着他一起认错。

“清鸢,快向陛下请罪,此事我们回家再说!”

我微微侧身,躲开了他的手。

这个简单的动作,让他瞬间愣住了。

九年了,这九年里,我从未如此明确地拒绝过他。

哪怕他对我再冷淡,再疏离,只要他伸出手,我都会毫不犹豫地迎上去,像一条摇尾乞怜的狗,只想得到他一点点的关注。

可现在,我不想摇了,也不想再求了。

“民妇所言,句句肺腑,绝非一时冲动。”

我看着皇帝,缓缓开口,声音平静却带着千钧之力。

“若圣上不信,可派人去温太傅府中核查,查查府中是否住着一位柳知意小姐。”

“查查太傅的一双儿女,是否唤她夫子,却待她比待亲生母亲还要亲近。”

“查查太傅夫人每年的生辰,府中可有一人记挂,可有一人为她庆贺。”

我说得很平静,没有一丝波澜。

可每一个字,都像一把鞭子,狠狠抽在温景然的脸上。

他的脸,由白转红,又由红转青,最终成了一片铁青,难看至极。

“你…… 你简直不可理喻!”

他咬着牙,从牙缝里挤出这句话,眼中满是怒火。

皇帝的目光,在我和温景然之间来回流转,久久没有说话,御花园里的气氛,再次降到了冰点。

良久,他才缓缓开口,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深意。

“沈氏,朕记得,你父亲是城南沈记商行的东家。”

我的心头猛地一颤,垂下了眼帘。

“是,先父沈敬山。”

“九年前,温景然游学途中遇险,是你父亲拼死相救,临终前还将你托付于他,可有此事?”

皇帝的声音依旧平稳,却像是一把钥匙,打开了我尘封已久的记忆。

“确有此事。”

我垂下眼,那一幕,我这辈子都忘不了。

爹爹浑身是血,死死抓着温景然的手,气若游丝,拼尽最后一丝力气说着。

“温公子…… 小女清鸢,就…… 托付给你了……”

“求你…… 护她周全……”

那时的温景然,跪在爹爹的床边,满脸是泪,重重地磕着头,一字一句地发誓。

“沈伯父放心!景然此生必娶清鸢为妻,爱她护她,一生一世,绝不辜负!”

誓言还在耳边回响,可笑的是,说的人早已忘得一干二净,听的人却傻傻地当真了九年。

“温爱卿。”

皇帝转向温景然,语气平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当年的承诺,你可还作数?”

温景然的额头上,渗出了细密的冷汗,顺着脸颊滑落,滴在冰冷的青砖上。

“臣…… 臣一直谨记在心!九年来,从未亏待过清鸢!”

他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是吗?”

皇帝轻轻吐出两个字,却像千斤巨石一般,压得温景然喘不过气。

他伏在地上,头埋得低低的,再也不敢抬头,不敢与皇帝的目光对视。

宫宴上,死一般的寂静。

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没人敢多说一句话,没人敢多插一句嘴。

这是皇帝的家事,也是朝中臣子的私德,孰是孰非,自有皇帝定夺。

不知过了多久,皇帝终于再次开口,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遍了整个御花园。

“沈氏救驾有功,其请,朕准了。”

我悬着的那颗心,轰然落地。

眼眶瞬间就热了,酸涩的泪水在眼眶里打转,却被我硬生生憋了回去。

我再次重重地磕下头去,额头抵着冰冷的地面,声音带着一丝哽咽,却满是解脱。

“民妇,谢主隆恩!”

“陛下!”

温景然猛地抬头,眼中满是惊惶和不可置信,声音都变了调。

“不可啊!这…… 这万万不可!”

“温景然。”

皇帝打断他的话,语气平淡,却带着一丝警告。

“朕准的,是沈氏的请,不是你的。”

“还是说,你要抗旨?”

温景然的身子,猛地一颤。

所有的话,都堵在了他的喉咙里,再也说不出来。

他只能深深伏下身去,将头埋在地上,声音干涩而沙哑。

“臣…… 不敢。”

“那就这样吧。”

皇帝缓缓起身,袍袖一挥,做出了最后的决定。

“今日宫宴,到此为止。”

“李忠海,送七皇子回宫,好生照看,不得有丝毫差池。”

“沈氏,你也回去收拾收拾吧。”

“和离的旨意,明日会送到太傅府。”

说完,他便转身,在一众太监和侍卫的簇拥下,离开了御花园。

明黄色的身影,渐渐消失在御花园的深处。

只留下满园神色各异的人,和跪在青砖上的两个人,一个如释重负,一个如丧考妣。

不,从皇帝下旨的那一刻起,我们就不再是夫妻了。

我撑着冰冷的地面,慢慢从地上站起来,腿还是软的,却硬生生挺直了脊背。

我转过身,对上温景然猩红的眼睛。

“沈清鸢。”

他盯着我,一字一句地说着,牙齿咬得咯咯作响,眼中满是怨毒。

“你好得很。”

我看着他,扯了扯嘴角,露出一抹淡淡的笑。

“比不上温太傅和柳小姐,情深似海。”

说完,我便不再看他那张惊怒交加的脸,转身,一步一步,坚定地走出了这片困住了我九年的地方。

夜风很凉,吹在脸上,带着深秋的寒意。

可我的心里,却有什么东西,正在破冰而出,带着一丝久违的轻松和自由。

03

刚走出宫门,身后就传来了急促的脚步声,一只大手猛地抓住了我的手腕,力道大得几乎要捏碎我的骨头。

“沈清鸢!”

温景然的声音里,压抑着滔天的怒火,几乎要将我吞噬。

他拽着我,将我拉到宫墙的阴影里,避开了来往的宫人侍卫。

“你闹够了没有?”

他压低了声音,脸上是毫不掩饰的嫌恶和愤怒。

“不就是生辰那天我没陪你,你至于闹到圣上面前,让我和温家沦为全京城的笑柄吗?”

我抬起头,看着他。

这张脸,我看了九年,从最初的倾慕和心动,到后来的期待和失望,再到最后的麻木和漠然。

如今,连那点麻木都没有了,只剩下一种近乎可笑的荒谬感。

“温景然。”

我轻轻挣开他的手,手腕上留下了一道清晰的红痕,疼得发麻,却远不及心口的疼。

“你觉得,我这九年的委屈,只是因为生辰那天你没陪我?”

“难道不是?”

他皱着眉,语气理所当然,带着一丝不耐烦。

“知意不小心崴了脚,轩儿和玥儿担心他们的夫子,我们只是去探望一下,有什么错?你就因为这点小事,做出这等惊天动地的事来,你安的什么心?”

小事。

原来我九年的青春,九年的付出,九年的委屈和痛苦,在他的眼里,不过是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我忽然想起,嫁给他第一年的那个冬天,他感染了风寒,高烧不退,躺在床上昏迷不醒。

我衣不解带地守了他三天三夜,亲自为他煎药喂药,擦身降温,累得自己差点也病倒在床边。

他病好后,握着我的手,轻声说:“清鸢,辛苦你了。”

那时的我,觉得所有的辛苦和付出都是值得的,哪怕只是换来他这一句简单的问候。

可后来我才知道,同样是那次风寒,柳知意只是派人给他送来了一盅银耳汤,他就感动不已,提笔写下了 “千里送暖,情深义重” 的诗句,还将那首诗珍藏在书房里,时时翻看。

我的三天三夜,无微不至的照顾,终究是比不上柳知意的一盅汤。

“是啊,我安的什么心呢?”

我轻声重复着他的话,嘴角勾起一抹淡淡的嘲弄。

“大概就是,不想再看着我的夫君,心里时时刻刻装着别人。”

“不想再看着我的孩子,围着别的女人叫夫子,却对自己的亲生母亲冷眼相待。”

“不想再在自己的生辰那天,一个人对着一桌子冷菜,从天亮坐到天黑,等一个永远不会回来的人。”

温景然的脸色,微微变了变,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慌乱,却依旧嘴硬。

“你…… 你就为了这些?”

他像是听到了什么不可思议的事情,语气里满是难以置信。

“知意是孩子们的夫子,她才华横溢,能教导孩子们读书写字,你呢?你除了会打算盘,会管那些铜臭的生意,还会什么?”

这话,他说过很多次,每一次,都像一把尖刀,狠狠扎在我的心上,将我的自尊踩在脚下。

可这一次,我不觉得疼了。

心死了,也就不会再疼了。

“你说得对。”

我点了点头,语气平静,没有一丝波澜。

“我确实只会管那些铜臭的事情,满身都是铜臭味。”

“所以,我这种满身铜臭的人,根本配不上你这位清高廉洁的温太傅。”

“现在,我把太傅夫人的位置让出来,让给配得上你的人,不好吗?”

温景然被我的话噎住了,张着嘴,半天说不出一个字,脸上的表情精彩至极。

月光透过宫墙的缝隙,照在他的脸上,那张曾经让我心动不已的俊朗面孔,此刻显得格外扭曲和丑陋。

“沈清鸢,你别忘了!”

他像是终于找到了反击的筹码,声音陡然变得狠厉。

“是你父亲临终托孤,是你非要嫁给我的!现在你想走?没那么容易!”

我静静地看着他,看着他眼中那点可怜的、试图掌控我的得意,只觉得可笑。

“是我爹托孤没错。”

我缓缓开口,声音平静却带着一丝冰冷。

“可他托的是让你护我周全,不是让你娶我为妻,更不是让你九年如一日的冷落我。”

“温景然,当年是你自己跪在我爹的床前,哭着发誓要娶我,要爱我护我一生一世。”

“那是你自己做出的选择。”

“现在,该我做选择了。”

说完,我便不再看他那张错愕的脸,转身,径直走向停在宫门外的马车。

那是沈家的马车,车夫老周是我父亲留下的老仆,跟着我多年,一直对我忠心耿耿。

“夫人。”

老周见我走过来,连忙放下脚凳,语气里满是担忧。

“回府。”

我坐上马车,声音平静,没有一丝情绪。

“不用等他。”

“是。”

老周应了一声,便驾着马车,缓缓驶离了宫门。

我掀开车帘,最后看了一眼宫门外的方向,温景然还站在那片阴影里,一动不动,像一尊雕塑。

月光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显得孤独又狼狈。

可我的心里,再也没有一丝波澜,没有心疼,没有不舍,只有解脱。

马车行驶在寂静的街道上,车轮碾过青石板,发出规律的声响,一下一下,像是敲在我的心上,让我渐渐平静下来。

我靠在车厢的壁上,闭上眼,九年的过往,像潮水一样涌进脑海,一幕幕,清晰地在眼前闪过。

04

刚嫁入温家时,我也是满怀期待和憧憬的。

那时的温景然,还不是太傅,只是一个颇有才名的举子,温家家境清贫,婆母的腿脚又不便,家里的日子过得十分拮据。

我拿出自己的嫁妆,修缮了温家的宅院,添置了仆从和家具,每日晨昏定省,亲自伺候婆母的饮食起居,将温家打理得井井有条。

我以为,只要我做得足够好,足够用心,总能捂热他那颗冰冷的心,总能换来他的一点点真心。

可后来,柳知意出现了。

那个京中有名的才女,温景然青梅竹马的邻家妹妹,像一道光,照亮了温景然的世界,也彻底熄灭了我心中的那点光。

我第一次知道她的存在,是在温景然的书房里。

我无意间看到了一幅画,画上的女子站在海棠树下,一身月白襦裙,眉眼温婉,笑靥如花,画的旁边,题着 “赠知意妹”,落款是温景然。

我问他,这是谁。

他轻描淡写地回答,只是一个旧识,颇有才情罢了。

旧识。

后来我才知道,这个所谓的旧识,是他少年时就心心念念想娶的人,是他心中永远的白月光,而我,不过是那个挡在他们之间,碍眼的石头。

柳知意的父亲官职不高,家道中落,日子过得十分艰难。

温景然便以府中缺个女夫子为由,执意要将她聘进府中,教导轩儿和玥儿读书。

我不同意,我说,可以请别的先生,府中不缺这点银子。

可温景然看着我,眼中是毫不掩饰的失望和指责。

“清鸢,知意才华出众,能教导孩子们读书写字,是孩子们的福气。”

“你出身商贾,胸无点墨,难道要让孩子们跟着你学做买卖,满身铜臭味吗?”

一句话,堵死了我所有的反驳,也狠狠刺进了我的心里。

是啊,我出身商贾,这是我永远的原罪,在温景然眼里,在温家人眼里,甚至在京城那些世家贵妇的眼里,我沈清鸢,就是一个满身铜臭,配不上太傅夫人身份的商户女。

柳知意进府后,一切都变了。

温景然说她身子弱,主院的采光好,对她的身体好,便让我搬到偏院去住。

那是我们第一次大吵,我哭着问他,我才是你的妻子,为什么我要给一个外人让地方。

可温景然满脸的不耐,他说,若不是因为我,太傅夫人的位置,本就该是柳知意的,她为了他,已经等了九年,我让一让院子,又算得了什么。

原来,在他的心里,我一直都是鸠占鹊巢,我九年的付出,在他眼里,不过是一场笑话。

从那以后,温轩和温玥也渐渐变了,他们开始嫌弃我,嫌我出身低微,嫌我不懂诗词歌赋,嫌我带出去会让他们丢人。

他们会说,夫子说了,士农工商,商贾最下贱,娘亲你以后别随便出门,免得丢我们温家的人。

会在宴会上受了一点委屈,就跑回来对我发脾气,说都怪你,要不是你出身不好,别人怎么会嘲笑我们。

有一次,他们在外边与人起了争执,哭着跑回府里,我心疼得不行,要带着他们去找对方理论,温轩却一把推开我,红着眼睛喊,谁要你管,都是因为你,我才不要你这样的母亲。

温玥也跟着哭,说要是陈姨是我们的母亲就好了,陈姨又温柔又有才情。

那时柳知意恰好路过,她温柔地把两个孩子搂进怀里,轻声细语地安慰着他们,然后转过头,对我露出一个关切又无奈的表情,说夫人,孩子们还小,童言无忌,你别往心里去。

可我分明看到了她眼底一闪而过的得意和炫耀。

那一刻,我站在空荡荡的院子里,看着他们四个人其乐融融的画面,忽然觉得,自己像个彻头彻尾的外人,这个家,从来都没有我的位置。

我哭过,闹过,质问过,可每一次,温景然都说我善妒,说我心胸狭窄,说我配不上太傅夫人的身份。

婆母骂我搅家精,下人们阳奉阴违,连我亲生的儿女,都用厌恶的眼神看着我。

直到今年的生辰,我提前半个月就开始准备,亲自下厨做了温景然爱吃的菜,给孩子们缝了新衣裳,给婆母备了厚礼,我想,也许这一次,他们会记得我的生辰,也许这一次,一切都会不一样。

可那天,我从早等到晚,府里的人来来往往,却没有一个人想起今天是我的生辰,没有一个人过来陪我。

一桌子菜,凉了又热,热了又凉,最终还是凉透了。

最后,丫鬟小心翼翼地告诉我,夫人,老爷带着少爷和小姐去柳夫子的院子里了,说是柳夫子不小心崴了脚,老爷和少爷小姐都在那里陪着呢。

我坐在空荡荡的正厅里,看着满桌精致的菜肴,看着那碗我亲手擀的长寿面,看着那对特意为团圆准备的龙凤烛,烛火跳动了一下,最终还是灭了,就像我心里最后那点微弱的光,彻底熄灭了。

罢了。

既然他们都想成为一家人,既然这个家从来都不需要我,那我走便是了。

马车缓缓停了下来,老周的声音传来,夫人,到了。

我睁开眼,掀开车帘,温太傅府的匾额,在夜色中泛着冰冷的光,刺得我眼睛生疼。

这座宅子,是我用嫁妆修缮的,里面的每一件摆设,每一株花草,都是我亲手布置的,可如今,这里再也不是我的家了。

我下了马车,对老周吩咐道,去把人都叫来。

老周应了一声,便转身去了。

我站在温府的门前,看着这座困住了我九年的宅院,心里一片平静,从今往后,这里的一切,都与我无关了。

05

我没有先回自己住的偏院,而是径直走向了温轩和温玥的住处。

穿过熟悉的回廊,夜晚的凉风吹过,带着庭院里残菊的冷香,熟悉的味道,却让我觉得无比陌生。

这对双生子,是我用半条命换来的,生他们的时候,我大出血,昏迷了整整一天一夜,差点就没能从鬼门关里走出来。

醒来后,婆母说的第一句话是,生了两个,总算对得起温家了。

温景然来看了我一眼,只说了一句辛苦,便转身去了书房,继续读书。

月子里,我的伤口疼得整夜睡不着,却还要强撑着身体,照顾两个体弱的孩子,他们夜里哭闹,我不敢睡熟,怕他们踢被子着凉,他们食欲不好,我亲自学着炖各种补汤,油烟呛得我不停咳嗽,也毫不在意。

有一次,他们贪玩,在街上惊了马,眼看马蹄就要踏在他们身上,我想都没想就冲了上去,用自己的身体护住了他们,我的腿被马蹄踩伤,养了整整大半年才能下地走路。

可温景然知道后,只说了一句,以后看好孩子,别再做这种莽撞的事,好像我舍命护子,只是一件愚蠢的莽撞事。

如今想来,真是可笑又可悲。

我走到他们的院门前,院子里还亮着灯,隐约能听到两个孩子嬉笑的声音,还有柳知意温柔的话语,他们在一起玩闹,其乐融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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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夫子,这个字怎么写呀?”

“玥儿真聪明,一教就会。”

“夫子,爹爹说你画的画最好看了,你能教教我吗?”

这些话,像针一样刺进我的耳朵里,我站在门外,听着里面的欢声笑语,忽然想起,温轩和温玥,已经很久没有这样对我笑过了,他们看我的眼神,永远带着不耐烦和嫌弃,像看一个甩不掉的累赘。

我深吸一口气,推开院门,走了进去。

院子里的欢声笑语,戛然而止。

温轩和温玥看到我,脸上的笑容瞬间消失,取而代之的,是惯常的冷淡和疏离。

柳知意坐在他们中间,手里还拿着一本书,看到我进来,连忙站起来,脸上挂着那副标志性的温婉笑容。

“夫人回来了。”

我没有理她,目光直直地落在两个孩子的身上,声音有些干涩。

“轩儿,玥儿。”

“娘亲要离开温府了。”

“你们愿意跟我走吗?”

我的话音落下,院子里一片死寂,连风吹过的声音都能听得清清楚楚。

温轩最先反应过来,他皱着眉,脸上是毫不掩饰的不耐烦。

“母亲要走便走,我们还要做夫子布置的功课,没时间跟你闹。”

温玥也小声附和着,是啊娘亲,我们不能离开爹爹和夫子,我们要跟着夫子读书。

柳知意连忙打圆场,脸上带着担忧的神情,夫人这是说什么气话呢,好端端的,为什么要走,是不是今日宫宴上受了什么委屈?

她说着,便走上前,想拉我的手,有什么委屈,跟景然哥说说就好,何必说这种气话。

“我问的是我的孩子。”

我打断她的话,目光依旧落在温轩和温玥的身上,没有看她一眼。

“不是问你,柳小姐。”

柳知意的手僵在半空,脸上的笑容有些挂不住,眼底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尴尬。

温轩的脸上,露出了更加不耐烦的神情,母亲!你能不能别闹了?我们还要温书呢,夫子说了,明日要考校功课,要是考不好,丢的是爹爹的脸。

又是夫子,又是爹爹。

那我呢?

我十月怀胎生下他们,含辛茹苦地将他们养大,为了他们,连命都差点丢了,在他们的心里,我到底算什么?

我看着他们冷漠的脸,心口像被针扎一样,密密麻麻地疼,可我还是忍住了,早就该习惯了,不是吗?

“好。”

我点了点头,声音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

“既然你们想留在温家,那我也不勉强你们。”

“我前几天给你们各缝了一件棉衣,待会儿让人送到你们的房里。”

“天快冷了,记得添衣服,好好照顾自己。”

说完,我便不再看他们错愕的表情,转身,径直走出了院子。

“夫人!”

柳知意在身后喊我,我没有回头。

那两件棉衣,是我熬了好几个晚上才缝好的,一针一线,都藏着我这个做母亲的心意,就当是最后为他们做的一点事,全了我们这场九年的母子缘分。

从孩子的院子出来,我去了婆母住的康宁苑,婆母已经睡下了,守夜的丫鬟见我过来,脸上露出了惊讶的神情。

“夫人……”

“我看看老夫人,不用叫醒她。”

我轻声说,便推开房门,走了进去。

婆母躺在床上,睡得正熟,脸上带着一丝安稳的神情。

这个妇人,我伺候了九年,每日晨昏定省,从未有过一丝怠慢,她腿脚不便,我亲自给她按摩,四处寻医问药,她嫌药苦,我便变着法儿给她做甜口的药膳,可她还是不喜欢我,嫌我出身低微,嫌我不懂诗词歌赋,嫌我配不上她的儿子。

有一次,她当着下人的面说,要不是看在她嫁妆丰厚的份上,我早就让景然休了她。

那时我就站在门外,听得清清楚楚,可我还是走了进去,像什么都没听见一样,给她请安,伺候她用膳,因为温景然说,娘年纪大了,说话直,你别往心里去。

是啊,我不能往心里去,往心里去,就是我不懂事,就是我不孝顺。

我站在床边,看着婆母熟睡的脸,忽然觉得,这九年,我活得像个笑话。

“老夫人。”

我轻声说,声音很轻,怕吵醒她。

“我要走了。”

“以后,您多保重。”

她当然听不见,这样也好,省得她又要骂我搅家精,骂我毒妇。

最后,我回了自己住的偏院,刚跨进院门,就看到了那抹熟悉的月白色身影,柳知意站在海棠树下,一身襦裙衬得她身姿纤弱,楚楚可怜,显然是特意在这里等我。

我脚步未停,想径直走过去,她却开口喊住了我。

“夫人!”

06

她唤了一声,在婢女的搀扶下,身子一软,直直地跪了下去,膝盖磕在青石板上,发出一声轻响。

“您生辰那日,是我不慎崴了脚,景然和孩子们只是循礼数前来探望,绝非有意冷落您,您若心中有气,要罚便罚我一人,万莫迁怒旁人!”

她抬起头,泪水说来就来,顺着苍白的脸颊往下淌,那副柔弱的模样,任谁看了都会心生怜惜。

我停下脚步,静静地看着她,她确实生了一副好皮囊,眉眼温婉,气质清雅,浑身都带着书卷气,可我知道,这副皮囊下面,藏着怎样的心思。

“起来吧。”

我淡淡地说。

柳知意却纹丝不动,哭得更伤心了,夫人不原谅我,我便长跪不起。

我忍不住笑了,好,我原谅你了,现在能起来了吗?

她明显愣了一下,似乎没料到我会这么干脆,转瞬,又低下头,啜泣起来,夫人分明是在说气话,我是真心来赔罪的,您便是打我骂我,我也绝无半句怨言。

她越哭越伤心,肩膀微微颤抖,仿佛下一秒就要晕过去,我看着她这场精心编排的戏,连冷笑的力气都快没了。

果然,没过片刻,院门外就传来了温景然急促的声音,你们这是在做什么!

温景然回来了,他的身后,跟着温轩和温玥,就连婆母,也被下人用软轿抬着,满脸怒容地来了。

好家伙,观众都到齐了。

柳知意的哭声,立刻变得愈发惹人怜惜,景然哥…… 她抬起泪眼朦胧的脸,声音哽咽,我只是想来向夫人赔罪,可夫人…… 夫人她……

“她怎么了?”

温景然快步上前,小心翼翼地扶起柳知意,语气里满是关切和心疼,生怕碰坏了她。

柳知意虚靠在他的怀里,用手帕捂着嘴,断断续续地哭着,我听玥儿说,夫人要离开温府,想来是还在为生辰那日的事赌气,我心里不安,特地来向夫人赔罪,可我知道,夫人一直误会我。

她说着,就要挣开温景然的手,往外走,您别赌气走啊,要走也该是我走才对。

那副舍己为人的模样,顿时让在场的人都急了。

温轩第一个冲上去拦住她,陈姨你别走!她要走就让她走,这样的母亲,我们不要也罢!

温玥也跟着冲过来,伸手狠狠推了我一把,我没有防备,踉跄着后退了两步,幸好身后的丫鬟及时扶住了我,才没有摔倒。

“你怎么这么恶毒!”

温玥尖叫着,非要把陈姨逼走才甘心吗!

婆母坐在软轿里,手指着我,气得浑身发抖,反了天了!这个搅家精!她竟敢把我康宁苑里的玉佛搬走!

我看着他们,我的夫君,我的婆母,我的两个孩子,他们围在柳知意的身边,一个个义愤填膺地指责我,仿佛我才是那个十恶不赦的坏人。

胸腔里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又闷又凉,可很快,我就压下了这股情绪,反正我很快就要走了,这些人,这些事,都不值得我再放在心上。

我挣开丫鬟的手,一步步走到柳知意的面前,声音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

“柳小姐。”

“你说你今日来我院中,是特地来请罪的?”

这话一出,在场的人都愣住了,柳知意也顿了顿,吸了吸鼻子,是…… 是因为夫人生辰那日的事,那日我不慎崴了脚,景然和孩子们是循礼数来看我,并非有意冷落您的生辰。

我点了点头,既然你说所有人都没有错,那你为何要过来请罪?你特地来向我赔罪,岂不是等于承认,你自己也觉得,那日的事,你有错?

柳知意的脸色瞬间白了,眼神慌乱起来,下意识地攥紧了手中的帕子,说不出一句话。

周围的人也面面相觑,是啊,既然都没错,那这罪,从何而来?

我、我只是听玥儿说夫人要走,便揣测您是还在为生辰的事赌气…… 柳知意连忙找补,眼眶又红了,我一时情急,才想着过来赔个不是,免得您真的误会了景然。

我轻轻呵了一声,那声冷笑,清晰地落在每个人的耳朵里。

“揣测?”

“就因为你一个毫无凭据的揣测,就闹得这么大张旗鼓,带着人来我院子里,明里暗里地指责我?”

“柳小姐这本事,真是令人佩服。”

佩服两个字,我咬得极轻,却满是讥讽。

柳知意被我说得哑口无言,只能低着头,眼泪无声地往下掉。

“柳小姐还是别再哭了。”

我的语气冷了几分,你看你一哭,我的夫君,我的婆母,还有我的两个孩子,一个个都这么紧张你。

你再哭下去,他们怕是又要觉得,是我这个正室夫人,在故意逼迫你,让你受了天大的委屈。

到时候,我岂不是又要平白担上个善妒的罪名?

我缓缓抬眼,目光一一扫过温景然、婆母和两个孩子,他们像是被我的眼神烫到一般,纷纷避开了我的视线,脸上或多或少,都带着几分心虚。

以前也不是没有过这样的场面,可无论我怎么解释,他们从来都不肯相信我,只会一味地指责我不懂事,不体谅,如今我懒得再辩解,只是冷眼看着他们,他们反倒开始心虚了。

柳知意见场面失控,眼神里的慌乱更甚,她咬了咬下唇,像是下定了决心,突然抬起头,此事确实是我思虑欠妥,可夫人您也不该拿离开温家这种话来唬人,这与哗众取宠又有何异?

我唇角勾起一抹讥诮,抬眼反问,谁说我是唬人的?

柳知意的瞳孔微微缩起,您…… 您当真要走?

婆母与两个孩子也满脸的不信,婆母沉下脸,面容因怒气变得扭曲,走什么走?你是我温家明媒正娶的媳妇,若真敢动离开的念头,我现在就叫景然写休书休了你!

温轩皱着眉开口,母亲,这次确实是我们误会您了,这事就此翻篇吧,您也别再闹了。

闹。

他们到现在,还觉得我是在闹脾气。

心口一阵发酸,可我连解释的力气都没有了。

就在这时,门外突然传来一道尖细的唱喏声,划破了院内的僵持。

“圣旨到 ——”

圣旨,终于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