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站在董事长办公室门口,手还没碰到门把手,就听见里面传来一声闷响。

然后是男人的吼声,像是憋了很久才爆发出来:“我说了,谁都不能拦我!”

我缩回手,扭头看领我来的小姑娘。她也愣住,小声说:“要不您先等会儿?”

等了没几分钟,门开了。一个五十多岁的女人红着眼眶出来,看了我一眼,快步走了。

“张师傅,请进。”小姑娘朝我点点头。

我深吸一口气,推开门。

办公桌后面站着一个人,正低头整理桌上散落的文件。听见脚步声,他抬起头——

四目相对。

我整个人像被什么东西钉在了原地。

那张脸……我认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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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1986年七月中旬,雨就没停过。

江城市的雨跟天上漏了似的,连着下了七天七夜。我蹲在房顶上,拿沙袋堵着漏水的窟窿,心里头直犯嘀咕。

老婆徐丽芳抱着孩子站在院子里喊我:“老张,你下来吧,这雨再这么下,咱家这破房子撑不住!”

我说:“你带孩子先去你妈那,我再看看。”

她还想说什么,我摆了摆手。她抱着孩子走了,边走边骂我犟驴。

那年我26岁,在纺织厂干了八年,是个修机器的。

厂里效益还行,日子凑合能过。

就是房子不行,是厂里分的筒子楼,二楼的顶楼,年久失修,一到下雨就漏。

雨越下越大,到下午的时候,院子里的水已经没过膝盖了。

我趴在房檐上往下看,邻居老魏也在收拾东西,冲我喊:“海涛,你还待着?水都进院子了!”

“我再看看!”

“看个屁!命要紧!”

我没听他的。那时候年轻,总觉得家当比命值钱。屋里那台十八寸的黑白电视,是我攒了两年工资买的,舍不得。

到傍晚六点多,水已经漫进一楼了。我听见楼下有人哭,有人喊,乱成一片。

我这才慌了,从房顶上滑下来,水已经到大腿根了。我趟着水往屋里走,想把东西搬到二楼去。

刚进门,就听见远处传来一声闷响,像是什么东西塌了。紧接着是孩子的哭声,撕心裂肺的。

我愣了一秒,转身往外跑。

出了门,我看见一个孩子被水冲着往下游漂,只剩一只手在外面扑腾。水太浑了,根本看不清他多大。

我脑子里什么都没想,一头扎进了水里。

水比我想的急多了。我使劲扑腾着往那孩子游,可水流推着我往下游冲。那孩子的哭声越来越远,越来越小。

我咬咬牙,拼命划水。终于,我的手碰到了什么东西——是那孩子的衣领。

我一把抓住,使劲往怀里拽。那孩子拼命往我身上爬,差点把我按进水里。

别动!别乱动!”我冲他吼。

他吓傻了,抱着我的脖子不撒手。水灌进我嘴里,呛得我直咳嗽。

这时候一个浪头打过来,把我俩一起卷了进去。

等我再浮出水面,已经不知道被冲出去多远了。那孩子还在我怀里,浑身发抖,牙齿磕得咯咯响。

我四处看了看,看见不远处有一根电线杆子。我咬咬牙,使劲往那边游。

好不容易抱住电线杆子,我已经没力气了。那孩子趴在我肩膀上,一动不动。

“喂,小子,你还活着没?”我拍了拍他的脸。

他哼了一声,眼皮动了动。

还行,活着。

我抱着电线杆子,抱着那孩子,泡在水里。雨还在下,打在脸上生疼。天黑透了,什么都看不见,只有远处偶尔闪过几束手电筒的光。

我不知道那三个小时是怎么熬过来的。

后来有人告诉我,那天晚上,全城的人都以为我也被淹死了。徐丽芳抱着孩子站在雨里哭,老魏趟着水到处找我。

找到我的时候,是凌晨三点多。

救援队划着橡皮艇过来,看见我抱着电线杆子,整个人都木了。那孩子已经昏过去了,嘴唇发紫。

有人把我拽上船,我倒在船底,浑身发抖,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那个孩子被抬到岸上,有个穿白大褂的人看了看,说:“没气了。

我挣扎着爬起来:“放屁!”

我扑过去,跪在那孩子旁边,开始给他做心肺复苏。一下,两下,三下……我的手在发抖,但我咬着牙继续。

不知道做了多少下,那孩子突然呛了一口水,咳嗽起来。

“活了!活了!”有人在旁边喊。

那孩子睁开眼睛,看着我,声音虚弱得像蚊子哼哼:“叔……我还活着吗?”

我当时笑了,眼泪却掉下来了:“活着,活得好好的。”

02

那孩子在医院躺了三天。

我天天去看他,给他带饭。徐丽芳嘴上骂我多管闲事,但还是做了几个菜让我带过去。

孩子姓周,单名一个正字。家住在河对岸的农村,大水把房子冲垮了,他跟他妈跑散了。

“你爸呢?”我问他。

他低着头不说话。

后来我才知道,他爸在他五岁那年出车祸走了。他跟他妈相依为命,日子过得紧巴巴的。

“那你妈呢?”

“不知道……跑散了。”

第四天,周秀兰找到了医院。

她来的时候,整个人瘦了一圈,眼睛哭得跟核桃似的。看见周正,她扑上去抱着儿子哭得撕心裂肺。

周正也哭,哭完喊了声“妈”。

周秀兰转过身来,跪在我面前,砰砰磕了三个头。

“大哥,谢谢你!谢谢你救了我儿子!”

我赶紧把她拉起来:“别别别,快起来,谁碰上了都得救。”

她拉着我的手不肯松开,说她是农村人,没啥钱,不知道怎么报答我。以后有需要她的时候,她肯定来。

我说真的不用,让她好好带孩子,别让孩子留下什么阴影。

临走那天,我把身上那枚老人头纪念章摘下来,塞到周正手里。

“留着,长大以后当个有出息的人。”

那枚纪念章是厂里发的,不值几个钱,但戴了好几年,有感情了。

周正接过纪念章,看了又看,小心地攥在手心里。

“叔,我以后能来找你吗?”

“当然能,等你长大了,来厂里找我,叔请你吃饭。”

他笑了,露出两颗虎牙。

周秀兰拉着他的手,一步三回头地走了。我站在车站,看着他们的背影消失在人群里。

那是我第一次觉得,这世上有些缘分,说不清道不明的。

他们走后,我还跟徐丽芳念叨过几回。她说你又不是人家亲爹,操那么多心干啥。我想想也是,自己的日子都过得紧巴巴的,哪有闲心管别人。

后来日子一天天过去,这事也就慢慢淡了。

我继续在厂里干我的维修工,徐丽芳在纺织车间当挡车工。两个人工资不高,但日子过得去。孩子慢慢长大,上小学,上初中,上高中。

周正那孩子,我也想过几次。想着他是不是长高了,是不是考上大学了,是不是还留着那枚纪念章。

但也只是想想。

这世上的人和事,大多都是这样。过去了就过去了,谁也不会一直惦记着谁。

可有些事,你忘了,别人没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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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二十多年,一晃就过去了。

我真没想到,这辈子还能再见到周正。

2008年秋天,纺织厂宣布倒闭。

那天下午,厂门口贴出了告示,全厂职工大会。

厂长站在台上,眼圈红红的,说厂里实在撑不下去了,拖欠的工资会分期发,希望大家理解。

会场里安静得可怕。

有人哭,有人骂,有人蹲在地上抽烟不说话。

我坐在最后一排,脑子里嗡嗡的。干了二十多年的厂子,说倒就倒了。我四十八岁,除了修机器啥也不会,去哪儿找工作?

老魏走过来,递给我一根烟:“海涛,以后咋办?”

“不知道。”

“我听说市里有个再就业培训班,去学个手艺?”

我苦笑了一声:“都这把年纪了,学啥手艺。”

回到家,徐丽芳正坐在沙发上织毛衣。看见我回来,她没吭声。

“厂子倒了。”我说。

她手里的针停了,沉默了好一会儿。

“那……那咱家的房贷咋办?”

我没说话。

那天晚上,我翻来覆去睡不着。徐丽芳也没睡,背对着我,一声不吭。我知道她在哭。

第二天一早,她起来给我做了早饭,一句话没说就去上班了。她在超市当收银员,一个月八百块钱。

我坐在饭桌前,看着那碗稀饭,怎么也咽不下去。

后来的日子,我天天往外跑。去劳务市场站过,看过招工启事,也给几家公司打过电话。可一听我四十八岁,人家就挂了。

老魏介绍我去工地上干活,说一天八十块钱。我去了,搬砖、和水泥,干了三天腰疼得直不起来。

徐丽芳急了,说你别去了,我去给你找个正经活。

我说不用,我自己找。

她摔了碗:“你找?你找了大半个月了,找到啥了?”

我蹲在门口,一根接一根地抽烟。

第四天傍晚,徐丽芳回来了,手里拿着一张报纸。

“你看看这个。”

她指着报纸角落里的一则招聘启事。骏业地产招保安,底薪一千二,包吃住,要求五十岁以下。

“你去试试。”她说。

“人家那么大公司,能要我?”

“不试试咋知道?”

我犹豫了一宿,第二天还是去了。

骏业地产的总部在市中心的写字楼里,一楼大厅亮堂堂的,地板能照见人影。我站在门口,有点不敢进去。

前台的小姑娘问我找谁,我说来应聘保安。她让我填了张表,然后领我到楼上会议室。

会议室里坐了七八个人,比我年轻的比比皆是。我找了个角落坐下,心里直打鼓。

轮到我的时候,我推门进去。一个圆脸的小姑娘坐在桌子后面,看起来很年轻,顶多二十多岁。

“您好,我叫陈晨曦,是人事部的。”她笑了笑,“张师傅,您请坐。”

我坐下来,手心全是汗。

“您以前干过保安吗?”

“没干过。”

那您会啥?

我老实回答:“会干力气活,会开车,会修水管,还会修机器。”

她笑了:“张师傅,您挺全能的。”

我不好意思地挠头:“都是些杂活,不值一提。”

她又问了我几个问题,家庭情况、身体状况什么的。我都老实答了。

“行,您回去等消息吧。有结果我们会通知您的。”

我点点头,站起来往外走。走到门口,我又回头:“那个……姑娘,要是觉得我年纪大了,您直说就行。”

她愣了一下:“张师傅,您别多想。我们是正规公司,招聘都是按规矩来的。”

“那就好,那就好。”

我出了门,心里头七上八下的。

这大概是最后一个机会了。

04

等了一个星期,没动静。

徐丽芳天天问我:“人公司给你打电话了没?”

我说没有。

她就叹气,也不说话。

我寻思肯定是没戏了。那么大公司,哪看得上我这种快五十的老头子。算了,还是去工地吧,至少能挣口饭吃。

第九天下午,我正在院子里修自行车,手机响了。

是个陌生号码。

“喂?请问是张海涛张师傅吗?”

“是我。”

“我是骏业地产人事部的小陈,您上周来面试过的。”

我一下子坐直了:“哎,是我,姑娘你好。”

“张师傅,您明天方便来一趟公司吗?我们董事长想见见您。”

“董事长?”我愣了一下,“他……他见我干啥?”

这个我也不清楚。您明天上午十点过来就行。

挂了电话,我半天没反应过来。

董事长?见我?

我一个来应聘保安的老头子,董事长见我干什么?是不是面试出了什么问题?还是我哪里填错了?

徐丽芳从屋里出来,问我谁打电话。我说骏业地产,让我明天去公司一趟。

“让你去上班了?”

“不是,是……董事长要见我。”

她愣住了:“董事长?你认识人家?”

“我上哪认识去。”

“那他为啥要见你?”

“我也不知道啊。”

那天晚上,我一宿没睡。翻来覆去地想,琢磨不透。脑子里过了无数种可能,没一种说得通的。

第二天一早,我穿上最体面的一套衣服——一件洗得发白的蓝夹克,一条黑裤子,一双擦了三遍的皮鞋。徐丽芳帮我整了整衣领,说精神多了。

到了骏业地产,陈晨曦已经在楼下等我了。

“张师傅,您来了。”她笑了笑,“董事长在办公室等您,我领您上去。”

“姑娘,你跟我说实话,董事长为啥要见我?是不是我哪里没做好?”

“没有没有,您别多想。就是董事长看了您的简历,说想见见您。”

“我的简历有啥好看的?”

她笑了笑,没回答。

电梯到了十九楼。走廊尽头是一扇深色的木门,门上挂着个牌子:董事长办公室。

陈晨曦敲了敲门。

里面传来一个声音:“请进。”

她推开门,侧身让我进去。

我深吸一口气,迈步走了进去。

办公室里很大,一张大办公桌摆在落地窗前,阳光透过玻璃洒进来。办公桌后面坐着一个人,正低头看文件。

“董事长,张师傅来了。”

那人抬起头。

我看见了一张瘦削的脸,四十岁上下的模样,眼睛很大,眼神很锐利。

他看着我,我也看着他。

一秒,两秒,三秒。

他手里的笔掉在了桌上。

然后,我看见他慢慢站起来,绕过办公桌,走到我面前。

他的嘴唇动了动,声音有点发抖:“叔……您还记得我吗?”

我愣在原地。

这张脸……这张脸……

脑子里闪过二十多年前的画面。那个泡在水里的孩子,那双吓傻了眼睛,那句“叔,我还活着吗”。

我张了张嘴,声音像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你是……周正?”

他使劲点了点头,眼眶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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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他叫马骏。

不对,应该说他现在的名字叫马骏。他以前叫周正,二十多年前被我从洪水里救起来。

我不知道该怎么形容那一刻的感觉。整个人像在做梦,不真实。

“叔,您先坐。”他把我让到沙发上,自己搬了把椅子坐我对面。

他的手微微发抖,倒水的时候倒了好几次才倒满。

“我找了您好多年。”他说。

“找我?”

“对。”他端起水杯喝了一口,像是给自己壮胆,“当年我妈带我去了外地,改嫁了。继父姓马,我跟着改了姓。”

“哦……那你现在挺好的?”我看着他,西装笔挺,头发梳得整齐,哪有当年那个脏兮兮的小孩模样。

还行吧。”他笑了笑,“自己开了家公司,干了几年,慢慢做大了。

“好,好。”我点着头,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从办公桌抽屉里拿出一样东西,放在茶几上。

用红布包着的,小小的一坨。

他慢慢打开红布。

里面露出那枚老人头纪念章。

我的眼泪一下子就下来了。

“叔,这二十多年,我不管去哪儿,都带着它。”

他把纪念章托在手心里,递到我面前。

我的手在发抖,想去拿,又缩了回来。

“当年我妈带我走的时候,我死活不肯走。我妈问我为啥,我说我还没报答您。她说以后有机会的。后来……后来就一直没机会。”

“你妈……她还好吧?”

他沉默了一会儿:“还行吧。”

我注意到他脸上闪过一丝不自然,但也没深问。

“叔,您这些年怎么样?”

“就那样呗。”我苦笑,“厂里倒了,下岗了,出来找活干。”

“那您以后就在我这儿干吧。”他说得很坚定,“您想要什么职位,您说。”

我愣了一下:“我就是来应聘保安的……”

“保安哪行。”他摇摇头,“我给您安排个副总的位置,一个清闲点的部门,不用操心。”

别别别。”我连忙摆手,“我哪能干那个。我啥也不会,就干保安挺好。

“叔——”

我真不行。”我说,“你要是真想帮我,就让我干保安。反正能挣口饭吃就行。

他看了我好一会儿,最后叹了口气:“那行,我听您的。保安就保安。”

那天我们在办公室聊了很久。他说他结婚好几年了,老婆是大学同学,在一家医院当医生。孩子刚上小学,是个闺女,跟他小时候一样瘦。

我听着,觉得挺好的。

出门的时候,他送到电梯口:“叔,您明天就来上班吧。”

行。

“有什么需要,您随时找我。”

“知道了,你回去吧。”

电梯门关上,我靠在墙上,眼泪还是止不住。

二十多年了。

我做梦都没想到,那个被我救起来的小孩,如今开了这么大一家公司。更没想到,他还留着那枚纪念章。

晚上回到家,徐丽芳问我咋样。我说被录用了。

“董事长为啥要见你?”

我顿了顿:“他……是我二十多年前救过的那个孩子。

徐丽芳愣住了,半天没说话。

06

上班没几天,我就感觉不对劲了。

公司里的人看我的眼神怪怪的。

有人窃窃私语,我一走近就不说了。有人跟我打招呼,但那笑粘在脸上,假的。

我也没多想。我一个新来的,还是个保安,被人议论也正常。

可后来事情变了味。

一天中午,我在食堂吃饭。工程部的黄主管走过来,端着餐盘在我对面坐下。

“张师傅,吃得惯吗?”

“挺好挺好。”

“听说是董事长亲自招你进来的?”

我筷子顿了一下:“算是吧。”

“你跟董事长什么关系?亲戚?”

“不是亲戚。”

“那是……朋友?”

“也不算。”

他笑了笑:“那董事长为啥对你这么上心?”

我心里有点不舒服,但也没说什么:“二十多年前,我帮过他一个小忙。”

“小忙?”他眯起眼睛,“什么忙值得一个董事长亲自招个保安?”

我没接话。

吃完饭我回保安室,老李凑过来跟我说:“老张,你小心点黄明达。”

“怎么了?”

“他是韩老板的人。”

“韩老板?”

“韩兆,咱们董事长他继父。听说也是做生意的,跟咱们公司有业务往来。”老李压低声音,“这人不是什么好东西,你离他远点。”

我点了点头,没当回事。

可没过两天,事情就闹大了。

那天下午,我在大门口站岗,一辆黑色奔驰停在门口。车门开了,下来一个五十多岁的男人,头发梳得油光水滑。

“师傅,董事长在不在?”他笑眯眯地问我。

“请问您是哪位?”

“你就告诉他,他爹来了。”

我愣了一下:“您稍等,我打个电话。”

我正准备给楼上打电话,他拦住了我:“别打了,我自己上去。”

“先生,您得登记一下——”

“登什么记?我来我儿子的公司,还要登记?”

他推开我,直接进去了。

我追上去:“先生——”

“滚开。”他回头瞪了我一眼,“你再拦我,明天就给我卷铺盖滚蛋。”

我刚要开口,电梯门开了。马骏从里面走出来,看见那人,脸色一下子变了。

“你来干什么?”

“我来看看我儿子不行?”韩兆笑着说,“听说你最近挖了个宝?”

“我跟你没什么好说的。”马骏冷冷地说,“你走吧。”

“行,我走。”韩兆转身往门口走,路过我身边的时候,停下来看了我一眼,“你就是那个姓张的?”

他笑了笑,走了。

那天晚上,我下班的时候,马骏在大门口等我。

“叔,今天白天的事,对不起。”

“没事。”

“他这个人就那样,你别往心里去。”

“你跟他……不太对付?”我试探着问。

他沉默了一会儿:“他是我继父。我妈当年改嫁给他,他对我……还行吧。后来我出来创业,他不高兴,觉得我应该去他的公司。我跟他闹翻了。”

“你妈呢?”

“她……不太好说。”他低下头,“她什么都听他的。”

我不知道说什么好,拍了拍他的肩膀:“你也别太难为自己。”

他没说话,点了根烟,狠狠吸了一口。

后来的日子,公司里关于我的流言蜚语越来越多。什么“关系户”、“吃软饭的”、“马总的狗腿子”,什么难听的都有。

我忍着,装作没听见。

可有件事,我忍不下去了。

那天下午,黄明达在保安室门口截住了我:“张师傅,麻烦你收拾收拾东西,明儿不用来了。”

我愣住了:“为什么?”

“公司最近在裁员,保安部要裁两个。”

“那……那也得有手续吧?”

“手续?”他笑了,“我就是手续。”

我感觉有什么东西不对:“我得跟董事长说一声。”

“董事长那边我会跟他解释的。”

“我还是跟他说一声吧。”

“你听不懂人话?”他脸色一沉,“我说了多少遍,这事我做主!”

我看着他,心里明白是怎么回事了。

我没有再跟他争辩,转身往外走。

你去哪儿?”他在后面喊。

我没理他。

我直接上十九楼。

陈晨曦看见我,有点意外:“张师傅,您怎么上来了?

“我要见董事长。”

“董事长在开会——”

“我等他。”

我在走廊里站着,等了将近一个小时。

门开了,马骏走出来,看见我,愣了一下:“叔,您怎么来了?”

“老马,我想跟你说个事。”

“你说。”

“我明天不来了。”

他愣住了:“为什么?”

我把黄明达的话跟他说了。

他的脸色一下子就变了:“他敢?”

“老马,”我说,“我不想让你为难。公司里的事,我不懂,但我知道有些人看我不顺眼。我不干了,你别因为我闹得公司不安生。”

他的眼眶红了:“叔,您知道我等了二十多年,就等一个报答您的机会。您要是走了,我这儿——”

你别说了。”我摆摆手,“你的心意我领了。但这儿,我真待不下去。

我转身要走。

他叫住我:“叔,您等我三天。三天,我处理完,您再走。”

“老马——”

“就三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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