除夕夜,老宅客厅的电视机正放着春晚序曲。
弟媳薛玉婷放下筷子,笑盈盈地当众宣布:今年年夜饭要去那家新开的法式餐厅,人均2999,体面。
婆婆连声叫好,小姑子也嚷嚷着要去。
我低头扒了一口饭,去年的海鲜自助,前年的日料,今年的法餐——我数着碗里的米粒,嘴里的饭咽不下去。
01
老宅里乱哄哄的。
大圆桌上摆了十六道菜,鸡鸭鱼肉全齐,热气腾腾的。
电视里春晚还没正式开始,几个孩子在客厅疯跑,大人们围着桌子,筷子你伸我伸,场面热闹得很。
我坐在靠墙角的位置,夹了一块红烧肉放进嘴里。
肉炖得烂,但不香。
我抬起头,正好看见弟媳薛玉婷放下筷子,拿纸巾擦了擦嘴角。
她今天穿了一件大红色的呢子大衣,脖子上挂了条亮闪闪的项链,整个人坐在那里,跟个发光体似的。
“妈,我想跟您商量个事。”薛玉婷侧头看向婆婆。
婆婆董秀珍正在啃鸡腿,听见这话,放下骨头抹了抹嘴:“啥事?你说。”
“我前几天跟同事去了一家法式餐厅,环境特别好。”薛玉婷说话时眉飞色舞的,“人均是贵了点,但味道和服务都一级棒。我就想着,今年除夕咱们也别在家凑合了,去那儿吃一顿,也算给全家图个体面。”
婆婆眼睛亮了:“贵倒是不怕,一年到头不就图个乐呵嘛。”
小姑子邓婧琪在旁边插嘴:“人均多少?”
“2999。”
邓婧琪倒吸一口气,但很快换成笑脸:“那感情好!我还没吃过法餐呢。”
薛玉婷看向我:“姐,你觉得呢?”
我筷子顿了顿,没说话。
去年也是这副场景。
薛玉婷提议去海鲜自助,说她朋友去了特别好,人均3888。
当时我犹豫了一下,她立马说“姐你们家条件好,就当请全家吃顿饭呗”。
我老公张亮在桌子下面踢我的脚,我硬着头皮点了头。
结果呢?我垫了3888,到现在一年多了,薛玉婷提都没提过还钱的事。
前年日料,人均2500,她也是这么说的。后来我旁敲侧击问过一次,她笑着说“姐你还跟我计较这个啊”,反倒显得我小气。
我抬起头,看见老公张亮正低头玩手机,假装没听见。
“姐?”薛玉婷又喊了我一声。
我放下筷子,听见自己说:“人均2999,十个人,那得三万。”
“三万而已嘛。”薛玉婷轻描淡写,“姐——你们家条件好,这次就多担待点呗。”
担待。
这两个字像一根刺,扎进我心里。
我看向婆婆,老太太正笑眯眯地等着我点头。又看向小姑子,邓婧琪已经开始看那家法式餐厅的图片了。张亮还在玩手机,头都没抬。
二十年了。
我嫁进张家二十年,年年被人拿“条件好”绑架。
其实我们家条件哪有那么好?
我跟张亮都是普通工薪族,他开货车,我做会计,两个人加一起月入一万出头,还背着房贷。
在亲戚眼里,因为张亮是老大,因为我性格软,我们就理所应当地成了“条件好”的冤大头。
我看着桌上那只凉了的鸡,想起去年也是这只鸡,连摆盘的位置都没变。
我掏出手机。
“姐,你干嘛呢?”邓婧琪好奇地问。
我没应声,手指在屏幕上点了几下,打开“幸福一家人”的群聊。
群收款。
收款金额:2999。
收款人数:10人。
备注:先付款再留位,多退少补。
发送。
我把手机屏幕转向桌面,手机面朝上,放在碟子旁边。
群里弹出一条提示:“‘周冬花’发起群收款:除夕法餐费用,每人2999元。”
然后,整个屋子静得可怕。
电视里的春晚还在响,一个男歌手在唱什么喜庆的歌。但饭桌上,所有人都盯着自己的手机,又抬起头看我,眼神各异。
窗外的鞭炮声远远地传进来,噼里啪啦的,像是打在我心上。
婆婆放下筷子,脸色铁青。
邓婧琪的笑容僵在脸上,手里的鸡翅掉回了盘子。
薛玉婷更不用说,那张笑脸当场碎了个干净,她僵硬地看向张强。
张强正想说什么,张亮在旁边拉我的袖子,压低声音说:“你干嘛呀?大过年,别搞事。”
“不搞事。”我盯着薛玉婷的眼睛,一字一句,“先把钱交齐了,咱们再定时间。”
“周冬花!”婆婆敲了一下桌子,“你——”
我没等她说完,笑了笑说:“妈,我不是不想请。我是怕他们忘了还,到时候又得我垫。”
桌上的人全都哑了。
02
老宅的厨房里,油烟还没散尽。
张亮把我拽进里面,反手关上了门。
他压低声音,语气里带着火气:“你疯啦?当着全家面搞这个?”
我没说话,靠着灶台站着,看着他。
“那是你弟妹,那是我妈!”张亮烦躁地搓了搓脸,“大过年的,你让人家下不来了台。”
“我让她下不来台?”我盯着他,“去年海鲜自助谁垫的钱?前年日料谁垫的?你弟他们借我的钱什么时候还过?”
张亮避开了我的眼神。
“那是——”
“那是什么?”我打断他,“那是你亲弟?亲弟就不用还钱了?亲弟就能白吃白喝这么多年?”
他不说话了,低着头,好像在找话反驳我。
“张亮,我问你。”我走近一步,“海鲜自助那3888,还了吗?”
他沉默了几秒,摇了摇头。
“前年日料那2500呢?”
还是摇头。
“还有去年你弟找我借的五万块,说是买车,还了吗?”
他动了动嘴,最后只说了一句:“那是借的,总会还的。”
“总会?”我笑了,“你弟说过很多次‘总会’,哪一次总过?去年年底我问他要,你猜他说什么?他说‘姐你急什么,又不是不还’。”
张亮靠在墙上,重重叹了口气。
“我忍了二十年。”我看着他的眼睛,“年年让、次次让、回回退。今年我不想退了。”
“那你也不能——”
“不能什么?不能用群收款收钱?”我打断他,“他们不是嘴上都说得挺好听的吗?又是体面,又是团圆,那先把钱掏出来,给个诚意。”
张亮不说话了。
厨房外传来邓婧琪的声音:“姐,嫂子,你们出来一下。”
我擦了擦手,推开了门。
客厅里的气氛比刚才更僵。
婆婆歪在沙发扶手上,抱着胳膊,脸转到一边。
薛玉婷坐在她旁边,低着头,一只手捏着一杯水,指节泛白。
张强坐在凳子上,翘着腿看手机,假装没注意这边。
孩子们被邓婧琪赶到里屋去看电视了。
邓婧琪站在中间,看见我们出来,勉强笑了笑。
“嫂子,我想了一下,那个群收款的事——”
“怎么了?”我看着她。
“我觉得……”她抿了抿嘴,“你说得对。大家AA,一人交一份,多退少补,挺好。我转.”
她从手机里操作了几秒,然后抬起头:“我已经转了一万进去。嫂子你收款。”
我的手机嗡嗡震了一声。
我点开一看,“幸福一家人”群里,邓婧琪转了一万块,备注写的是:嫂子,一万你先收着,剩下的给大家点菜。
客厅里所有人都愣住了。
婆婆猛地转过头,盯着邓婧琪。
薛玉婷手里的水杯差点掉地上,她抬起头,不可置信地看着邓婧琪。
张亮也愣住了,悄悄拉我一把:“怎么回事?”
我没理他,看着邓婧琪。
“嫂子你——”薛玉婷张了张嘴,“怎么转这么多?”
“法餐嘛,不是人均2999嘛。”邓婧琪笑了笑,“我一个人,转一万,剩下的给咱们充场面。”
她冲我眨眨眼。
那一瞬间,我觉得她笑得有点不寻常。
03
我点了收款。
“谢谢嫂子。”我看着邓婧琪说,“那您那一份是交齐了。”
邓婧琪点点头,退到一边。
我走到饭桌边,端起杯子喝了口水,看向薛玉婷。
“弟媳,你那份,交齐了吗?”
薛玉婷的脸一下子涨红了。
她把水杯搁在茶几上,低头掏出手机,手指在屏幕上按了几下,又停下。
“我……”
“怎么了?”张强抬头看了她一眼。
薛玉婷咬了咬嘴唇:“钱不够,我就两千……还有999不够了。”
“那刷信用卡。”张强说。
“信用卡刷到了额度。”
张强脸色不好看了。他放下手机,站起身,走到薛玉婷身边:“你转给我,我帮你垫。”
“你垫?”薛玉婷抬头看他,“你上次买车借嫂子的钱还没还呢!”
张强愣住了。
婆婆也愣住了。
我站在旁边,看着这一幕,心里冷笑了一声。
“没事。”我开口,“弟媳,钱不急,你先把那2000转进来。剩下的,等你有钱了再给,不急。反正法餐嘛,又不差这一顿。”
薛玉婷低下头,操作手机,转了两千进群收款。
我盯着屏幕,等了两秒,收款成功。
“收到。”我说,“还差999。不急,你慢慢来。”
薛玉婷咬着嘴唇,没说话。
张强坐到一边去了,掏出根烟想点,被婆婆瞪了一眼,只好把烟别在耳朵上。
婆婆从沙发上坐直了身子,看着我:“周冬花,你这闹够了没有?”
“妈,我没闹。”我说,“不是弟媳说要体面的吗?体面的饭,就得体面地交钱,您说是不是?”
婆婆噎住了。
邓婧琪在旁边轻轻笑了一声。
我转过身,去厨房倒茶。走到门口时,听见婆婆在后面压低声音:“你看看你这个嫂子,跟个疯子似的,大过年搞这一套。”
我顿了顿脚步,又继续往前走。
倒完茶回来,我看见张亮正跟张强说话。弟弟脸色不大好,哥哥还在劝他。
我坐回自己的位置,夹了一块鱼,慢悠悠地嚼着。
饭桌上的菜已经凉了八成,没人再动筷子。
孩子们从里屋跑出来,嚷嚷着要看春晚。婆婆把遥控器一扔:“看什么看,谁有心思看?”
老太太站起身,冲我喊了一句:“周冬花,你给我过来!”
我放下筷子,跟她进了小卧室。
04
卧室里拉着厚厚的窗帘,只开了一盏床头灯。
婆婆坐在床边,拍了拍旁边的位置,示意我坐下。
我没坐,靠在衣柜上。
“周冬花,你到底想干什么?”她开口了,声音不大,但带着火气。
“我没想干什么。”
“没想干什么?”婆婆提高声音,“大过年的当着全家人的面搞群收款,这不是打我的脸吗?”
“妈,”我看着她,“您的脸是脸,我的脸就不是脸?”
她愣住了。
“您算过吗?这些年您小儿媳折腾的什么海鲜自助、日料、还有那些乱七八糟的聚会,我家垫了多少钱?”我伸出一只手,“五万六。不算利息,光本金就五万六。”
婆婆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还有去年您弟弟生病,弟媳说家里困难,让您找我借钱。我借了八千,到现在提都不提。”
婆婆低下头。
“妈,我不是不想跟家里好。”我叹了口气,“我就是不想再被当成提款机了。”
沉默了很久。
“那也不用当着全家面这样——”婆婆小声说。
“不当着全家面,他们能记得还钱?”我反问,“要是不提,今年这顿法餐,您觉得他们会还?”
婆婆没说话。
“您心里清楚,他们嘴上说得好听,实际上从来不掏钱。年年让我担待,担待了二十年,担待出什么来了?担待出我欠他们们的?”
我说着,眼睛有点酸了,但我没让眼泪掉下来。
婆婆动了动嘴唇,最后只说:“你回去吧。”
我走出卧室,客厅里已经安静下来了。
电视里春晚正在放小品,观众席传来哈哈的笑声。可这边没人笑得出来。
邓婧琪坐在沙发上,刷着手机。张亮和张强坐在餐桌两边,谁也不看谁。薛玉婷抱着手机,不知道在搜索什么。孩子们躲在自己房间,不敢出来。
整个家,冷得像冰窖。
我走到餐桌边,拿起手机看了看。
群收款里,除了邓婧琪转来的一万,薛玉婷转的两千,还有就是我自己转的三千。但张亮、张强、婆婆,还有其他亲戚,一分钱都没转。
我抬起头,看着薛玉婷。
“弟媳,刚才你说还差999。”
她抬起头,眼神闪躲:“我马上刷信用卡套现。”
“不用了。”我点开手机,“差999是吧?我先垫上。”
我把999转到群收款里。
“好了。现在10个人的钱都凑齐了。初三那天,咱们法式餐厅见。”
邓婧琪看着我,轻声说:“嫂子,你真去啊?”
“为什么不去?”我笑了笑,“好不容易大家一起吃顿体面的,不去多亏。”
婆婆从卧室出来,看了我一眼。
我突然想起一句话:有些人,你不跟他们撕破脸,他们永远不知道你的底线在哪里。
05
初四。
不对,初三。
那顿法餐定在正月初三。
正月初三早上,我给薛玉婷发了条微信:弟媳,下午五点半餐厅见,记得带够钱。
她没有回复。
我又给张亮发了条:早点出门,别迟了。
他回了个好。
下午五点,我换了一身利落的黑色呢大衣,配了一双低跟鞋,在镜子前转了转。
镜子里的女人四十八岁了,眼角有了细纹,鬓角有了白发,但眼神比以前清亮了很多。
张亮换好了衣服,站在门口看着我:“今天你打算怎么收场?”
“收场?”我系好大衣扣子,“好好吃完这顿饭就收场。”
他叹了口气,没说话。
到了餐厅,门口泊车的小伙子穿着西装,帮我们开门。大堂里灯光暗得很,烛光摇曳,水晶杯子在灯光下闪着光。
我都怀疑是不是走错了地方。
服务员领我们去了包间,桌子上摆了银质餐具,每个人面前放着三副刀叉。
婆婆她们已经到了。
邓婧琪今天穿了一套淡蓝色的裙子,化了个淡妆,看上去精神了不少。
薛玉婷坐在她旁边,穿了一身亮片裙子,脖子上挂着那根项链,但脸色不怎么好看。
张强坐在她身边,低头刷着手机。
我进来时,饭桌上安静了一瞬。
“都坐,都坐。”婆婆招呼着。
我就坐下了。
服务员递上菜单,厚厚的一大本,全是法文配中文小字。薛玉婷接过菜单,翻了翻,抬头冲服务员笑了笑:“我们这桌要最好的宴席,配香槟。”
服务员点头。
“慢着。”我开口了,“弟媳,让我先看一下菜单。”
薛玉婷顿了一下,把菜单递了过来。
我翻了翻,翻到甜点区,指着一道甜品:“这个好吃吗?”
服务员笑了笑:“女士,这是我们的招牌甜品,很多客人喜欢。”
“那来一份吧。”
“好的。”服务员记下了。
薛玉婷在旁边看着我,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我合上菜单,看着服务员:“我们这桌就先按预定的套餐上吧。不够了再加,省得浪费。”
薛玉婷的脸色更难看了。
婆婆在旁边咳嗽了一声:“周冬花,今天难得大家一起吃顿饭,你开心点。”
“妈,我很开心。”我端起面前的水杯喝了一口,“一年到头,难得有这机会。”
服务员拿着菜单出去了。
包间里安静了下来,只有桌子中间的火苗在跳跃。
薛玉婷端起酒杯:“那咱们先喝一个?新的一年,大家顺顺利利。”
大家举起酒杯,干了一口。
“那个……”薛玉婷放下酒杯,转向我,“姐,我有一个事想跟你说。”
“什么?”
“就是那个群收款的事。”
我看着她。
“你看,今年过年大家开开心心的,你能不能把那个群收款撤了?”薛玉婷笑着说,“菜我们已经点了,总不能半途而废吧。”
我看着她那张笑脸,心里突然明白了。
她在打什么算盘。
“撤了?”我笑了笑,“撤了谁交钱?”
“这……”薛玉婷看了一眼张强,“咱们不是一家人嘛,日后慢慢算呗。”
“慢慢算?”我放下酒杯,“去年海鲜自助的钱就是‘慢慢算’,慢了一年零三个月。前年日料的钱也‘慢慢算’,慢了一年零十个月。”
薛玉婷的笑容僵住了。
“今天咱们把话说清楚。”我站起来,“既然点了菜,就把钱先转了。我事先已经说好了,AA制,先付款再留位。”
我从口袋里掏出手机,打开群收款。
“我先收,收到谁谁的。”
我给自己扫了3000块,然后把手机递给服务员:“帮我把这个收款码投影到墙上,谢谢。”
服务员愣了一下,看了看我,又看了看其他人。
“投影。”我重复了一遍。
服务员犹豫了一下,接过手机,操作了一下。
几秒钟后,投影仪的屏幕上跳出了一个收款码,后面跟着一行字:“幸福一家人群收款:总共30000元,已收28399元。”
屏幕上,我们每个人的名字后面跟着一个红色的小点。
收齐的:我,邓婧琪。
没齐的:薛玉婷(欠999),张强(欠2999),婆婆(欠2999),还有三个亲戚(各欠2999)。
屏幕上显示得清清楚楚,容不得抵赖。
薛玉婷的脸一下子白了。
06
包间里安静了三秒。
婆婆猛地站起来,手指着屏幕:“这是什么意思?”
热门跟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