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年正月初一,郭永康家客厅里,春晚重播的声音开得很大。
他蹲在茶几前,手捂着脸,肩膀一抖一抖的。
茶几上放着一张皱巴巴的诊断书,上面的名字是“胡伟宸”。
谢淑华从厨房端着饺子出来,看见丈夫这副样子,心里咯噔一下。
“他又打电话了?”她问。
郭永康没吭声,只是把诊断书往前推了推。
窗外烟花炸响,一声接一声,震得窗户都在抖。
谢淑华放下盘子,手指冰凉。
她认识那张纸上的字——省第一人民医院,肝癌晚期。
时间落款:2024年6月。
01
2025年9月的那个傍晚,郭永康一辈子都忘不了。
他正蹲在五金店门口抽烟,一辆破面包车“嘎吱”一声停在路边。
车门推开,胡伟宸从驾驶座上跳下来。
“哥!”
胡伟宸穿着件皱巴巴的西装,皮鞋上沾着泥,脸上带着笑。
郭永康站起来,掸了掸手上的灰:“你怎么回来了?”
“回来看看你,看看大娘。”
胡伟宸从后备箱拎出两瓶酒,一箱奶。
“顺便跟你商量个事。”
那天晚上,谢淑华炒了四个菜。
胡伟宸喝了两杯酒,眼圈就红了。
“哥,嫂子,我在省城混了十五年,没混出个名堂。”
“但我认识的人多,门路广。”
他放下杯子,看着郭永康。
“我认识省城一个搞智慧社区的老板,那项目稳得很,半年翻一倍。”
“你们要是信我,投点钱进去,年底拿利息。”
郭永康夹菜的手顿了一下。
谢淑华在厨房洗碗,听见这话,手里的碗在水龙头下多冲了两遍。
她擦干手走出来,脸上没什么表情。
“伟宸,你这项目靠谱吗?”
“嫂子,你这话说的。我要不是自家人,能把这好事往你们这儿带?”
胡伟宸掏出一沓资料,往桌上一摊。
“你看,这是项目的批文,这是营业执照。”
谢淑华接过来翻了翻,没看出什么名堂。
她记得丈夫说起过,胡伟宸在省城做过房产中介、二手车买卖,后来搞民间借贷。
每次都说赚钱,每次都没见他发财。
“我考虑考虑。”郭永康说。
胡伟宸笑了:“哥,考虑可以,别考虑太久。这项目好多人抢着投。”
那晚胡伟宸走后,谢淑华和郭永康躺在床上。
“我不踏实。”谢淑华说。
“怎么不踏实了?”
“你弟在省城混了十五年,你见他过过什么好日子?”
郭永康翻了个身,背对着她。
“他这次回来,带的东西花了心思,酒是好酒。”
“你就看这个?”
“我不是那个意思。”
郭永康沉默了。
他想起胡伟宸临走时站在门口,回头看了他一眼。
那眼神里,好像有话没说出来。
02
十月初,郭永康接到儿子郭磊的电话。
“爸,我跟小丽商量好了,明年五一结婚。”
“好事啊。”郭永康乐了。
“但是爸,她家那边要三十万首付。”
“女方家给十五万,剩下的咱们得凑。”
郭永康拿着手机,半天没说话。
挂了电话,他翻了翻存折。
六万块钱,加上手头的现金,勉强凑八万。
缺口十万块。
他把存折塞回抽屉,坐在床边抽了一根烟。
抽完一根,又点了一根。
晚上谢淑华回来,说起娘家那边的表态。
“我妈说凑五万,我姐出两万,我弟出三万。”
“加上咱们的八万,十八万。”
“还差十二万。”
郭永康闷头吃饭,没接话。
“要不让你妈也出点?”
“算了,老太太那点钱留着养老吧。”
谢淑华放下筷子,看着他。
“你弟上次说的那个项目,靠谱吗?”
郭永康抬起头,眼睛亮了亮。
“你同意了?”
“我没说同意,我就是问问。”
“要是真能赚,咱们投个三五万试试。”
郭永康当晚就打电话给胡伟宸。
电话那头,胡伟宸的声音很兴奋。
“哥,你终于想通了!”
“这样,你先投五万试试水,一个月后我给你分红。”
“要是觉得不放心,我现在就过来接你,去省城看看项目。”
郭永康想了想,说:“我先跟你嫂子商量商量。”
挂了电话,他靠在床头,心跳得厉害。
他想起陈永贵上次来店里时说的话。
陈永贵跟胡伟宸有过生意往来。
他说伟宸这个人嘴太会说,做事情有点飘,以前被骗过两次。
但郭永康转念一想,伟宸是他亲表弟,还能坑他不成?
第二天,谢淑华去学校上课。
郭永康偷偷去了银行,转了五万块给胡伟宸。
转完钱,他给陈永贵打了个电话。
“老陈,伟宸问起来,你就说你也投了,帮我圆个谎。”
“你这是干啥?怕嫂子知道?”
“嗯,她知道了肯定不同意。”
陈永贵沉默了一会儿。
“老郭,你真想好了?”
“想好了。”
“那行,我帮你圆这个谎。”
挂了电话,郭永康长出了一口气。
他看着手机里的转账记录,心里说不上来是什么滋味。
03
十月底,胡伟宸果然回来了。
他这次穿着件新夹克,头发梳得油亮。
“哥,嫂子,我今天是来汇报工作的。”
他从包里掏出一个文件袋,里面装着几张盖了红章的文件。
“项目已经启动了,一期工程很快就要交付。”
“你们那笔钱,已经变成了项目股份,年底分红。”
郭永康拿着文件,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
上面写得挺像回事的。
谢淑华接过文件,仔细看了看。
她注意到一个细节:文件上的公司名称,跟胡伟宸上次拿来的那张批文上的公司名称不一样。
“伟宸,怎么公司名换了?”
“哦,那个是母公司,这个是子公司。一个系统的,没事。”
谢淑华没再问,但心里存了个疙瘩。
晚上吃完饭,胡伟宸走了。
谢淑华把文件拿出来,又看了一遍。
“永康,你过来。”
“怎么了?”
“你看,这个公章,边缘有点模糊。”
“复印的都这样。”
“不是,这是原件。”
郭永康凑过来看了看。
他也觉得公章有点怪,但没多想。
“伟宸不会骗咱们的,他是亲表弟。”
谢淑华没接话。
她把文件收起来,放进柜子里。
过了几天,谢淑华下班时路过五金店,看见陈永贵在店里。
她走进去,陈永贵一愣。
“嫂子来了。”
“老陈,你也在啊。”
“我来买水管。”
陈永贵拿起一根水管,假装在看质量。
谢淑华看着他,觉得有点不对劲。
“老陈,你今年生意怎么样?”
“还行,跑运输嘛,饿不死。”
“听说你也投了伟宸的项目?”
陈永贵手里的水管差点掉地上。
“啊?哦,对,投了。”
“投了多少?”
“五万。”
谢淑华盯着他的眼睛。
陈永贵眼神飘忽,不敢看她。
“我先走了嫂子,家里还等着用。”
他放下水管,急匆匆走了。
谢淑华站在五金店门口,看着陈永贵骑上摩托车一溜烟跑了。
她心里那个疙瘩,越来越大。
04
十一月,李秀珍来了。
老太太拎着一篮子鸡蛋,一进门就拉着儿子的手。
“儿啊,我给你算了个命。”
“啥?”
李秀珍从兜里掏出一张红纸,上面写着几个字。
“村头王瞎子说你今年不顺,明年更不顺。”
“他说你是龙,谢淑华是虎,龙虎斗,明年有血光之财。”
郭永康哭笑不得:“妈,那叫血光之灾。”
“反正就是不好的事。他说你明年别投资,别做生意,安安稳稳过日子。”
郭永康把鸡蛋放进冰箱,没当回事。
“妈,算命的能信吗?”
“咋不能信?王瞎子算得准得很。去年他算老张家要丢东西,老张头不信,结果他家自行车被偷了。”
“那是碰巧。”
“你别不信。我告诉你,今年你哪也别去,钱也别往外拿。”
谢淑华下班回来,李秀珍又把算命的事说了一遍。
谢淑华听了,心里咯噔一下。
“妈,王瞎子怎么说的?”
“他说你们夫妻属龙属虎,明年冲太岁,要破财。他还说,如果不破财消灾,你老公下半年有血光之灾。”
谢淑华脸色变了。
她是个老师,平时不信这些。
但这话从一个算命先生嘴里说出来,她还是有些发毛。
晚上躺在床上,谢淑华翻来覆去睡不着。
“永康,明天你把钱从你弟那拿回来吧。”
“拿不回来了。”
“为啥?”
“已经转进项目里了,不是说退就能退的。”
谢淑华坐起来,看着他。
“你到底投了多少?”
“还有没有别的?”
“没了。”
谢淑华不信。
她翻开丈夫的手机,查了转账记录。
除了那五万,还有一笔两万块的转账,时间是一个星期前。
“这是什么?”
郭永康愣了一下。
“这个啊,那个,伟宸说项目追加投资,我又转了两万。”
谢淑华气得浑身发抖。
“你骗我?”
“我没骗你,我……”
“你是不是要把咱们的家底都搭进去?”
“你不懂,伟宸说了,追加投资,分红更高。”
“高个屁!”
谢淑华把手机往床上一摔。
“那文件上的公章是假的!你没看出来吗?”
郭永康不说话了。
他坐在床边,低着头。
谢淑华的眼泪掉下来了。
“郭永康,你要是再往里面投钱,我就跟你离婚。”
那一晚,两个人背对背躺着,一夜无话。
05
十二月中旬,郭永康收到了两千块的转账。
备注写着“项目第一期分红”。
他拿着手机,看了好几遍。
两千块,钱不多。
但说明项目是真的,分红是真的。
他心里的石头,终于落地了。
晚上吃饭的时候,他把这事告诉谢淑华。
谢淑华筷子顿了一下。
“真给了?”
“给了,两千块。”
“发钱的时间倒是挺准。”
“我说了,伟宸不会骗我的。”
谢淑华夹了一口菜,没说话。
她心里其实挺复杂的。一方面希望这个项目是真的,一方面又觉得不踏实。
她当了十几年老师,见过太多被骗的学生家长。
那些骗子,最会画大饼。
但两千块的分红,又是实实在在的。
也许真的是她多心了?
元旦那天,胡伟宸又回来了。
他这次没穿西装,穿着件棉袄,看起来有点憔悴。
“哥,嫂子,项目进展顺利。”
“一期工程马上就要交付了,下个月就能拿到大笔回款。”
他拿出一张图纸,摊在桌上。
“这是项目的规划图,你看,这个小区有三栋楼,都已经封顶了。”
郭永康看着图纸,眼睛发亮。
“那咱们能分多少?”
“要是现在追加投资,年底能翻两倍。”
“追加多少?”
“十万。”
谢淑华放下筷子。
“十万?我们哪有十万?”
“嫂子,这机会难得。好多人都想投,要不是看在我哥的面子上,我不会开口的。”
郭永康看了谢淑华一眼。
谢淑华使劲摇头。
“你别看我,我没钱。”
那一晚,郭永康翻来覆去睡不着。
他算了一笔账:现在的七万块,加上追加十万,一共十七万。
按伟宸说的,年底翻两倍,那就是五十多万。
儿子的首付有了,房子有了,他也算是能抬起头做人了。
他起身,打开柜子,翻出一个存折。
那是五金店的进货账户,里面有十二万。
他握着存折,手指发抖。
第二天一早,郭永康去了银行。
他把存折里的十二万取了出来,又把手头的零钱凑了凑,转给了胡伟宸。
转完之后,他蹲在银行门口抽了一根烟。
抽完烟,他打了个电话。
“伟宸,钱转过去了。”
“哥,你放心。这笔钱,我不会让你白花的。”
挂了电话,郭永康起身往回走。
走了几步,他又停下来。
他想起母亲说的那句“血光之灾”,心里突然有点慌。
但转念一想,那是算命的,能信吗?
他摇摇头,继续往五金店走。
他不知道的是,此时此刻,在省城的一个出租屋里,胡伟宸正对着手机上的转账记录发呆。
他面前放着一张医院的缴费单,还有一盒药。
他捂着肚子,脸色蜡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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