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4年清明,风里夹着细碎的雨丝。张雪怡跪在母亲赵敏的墓碑前,刚把一束白菊放稳,眼角就瞥见了碑前的石台上,端正摆着一个煮鸡蛋。

壳剥得干干净净,圆滚滚卧在碟子里,像一只睁着的眼睛。

她心头一紧,扭头看向身旁的张无忌,想问一句谁来过,却发现父亲的脸色比她还要难看。

张无忌盯着那枚蛋看了好一会儿,喉结上下滚了一下,没说话。

张雪怡的母亲活了一辈子,最讨厌的就是白煮蛋。

她说那东西噎嗓子,闻见味就反胃。

这个习惯,只有家里人知道。

可母亲去世五年了,每年清明,坟头都会出现一枚剥了壳的煮鸡蛋。

张雪怡原以为是风吹来的巧合,是哪个糊涂的扫墓人放错了位置。

直到今天她看着父亲那张铁青的脸,才意识到,这件事远没有那么简单。

她蹲下身,把鸡蛋拿起来,温温的,还带着掌心捂过的热乎气。她的指尖轻轻摩挲着光滑的蛋壳,心里那个埋了半年的疑问,一下子又冒了上来。

那个藏在她血液里的秘密,像一根刺,横着扎在喉咙里,吞不下去,吐不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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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半年前,市人民医院。张雪怡捏着婚前体检报告单,站在三楼检验科门口,把那张纸反反复复看了六遍。

血型栏写着:AB型。

她的父亲张无忌是AB型,母亲赵敏是O型。按遗传学常识,O型血的母亲无论和什么血型的父亲结合,都生不出AB型的孩子。

张雪怡读的是护理专业,在校学过基础遗传学,她清楚地记得老师说过,AB型血需要同时从父母双方各继承一个A等位基因和一个B等位基因。

而O型血的母亲只能提供O等位基因,所以她的孩子绝不可能是AB型。

她站在人声嘈杂的走廊里,后背一阵一阵发凉,手心沁出细密的汗珠。她想给张峻熙打电话,手指悬在通讯录上方停了好久,又收了回去。

哥哥那个脾气,听了肯定说她神经病。

当天晚上,张雪怡回了娘家吃饭。

张无忌系着围裙在厨房里炒菜,油烟味儿透过推拉门缝涌出来,呛得她眼睛发酸。

她倚在厨房门框上喊了一声爸,张无忌头也没回,嗯了一声。

她张了张嘴,那句你是我亲爸吗在舌尖上滚了三滚,终究没说出口。

她怕万一答案不是她想要的,这个家就碎了。

可她更怕她什么都不做,带着这个疑团稀里糊涂地嫁了人、生了孩子,一辈子活在这团雾里。

那之后两个月,她像是被什么钩住了魂,开始偷偷翻家里所有的旧东西。

妈妈生前留下的衣服、首饰、病历本、信件,她一样一样翻过去,什么都没找到。

直到那个周五的晚上,她去阁楼角落里翻一只旧樟木箱,箱底压着一本满是霉味的相册。

相册第三页插着一张照片,是赵敏在产房外抱着两个襁褓拍的,赵敏笑得很灿烂,怀里的婴儿皱巴巴的,像两只小猴子。

张雪怡把照片翻过来,背面写着一行小字:谢天谢地,儿女双全。

字迹是赵敏的,钢笔写的,墨水洇开了一小片。

张雪怡盯着那行字,心里忽然冒出个念头。

谢天谢地,谢天谢地,她默念了两遍,一个“谢”字像根针似的扎进脑子里。

她几乎是无意识地,开始一页一页地翻相册。

翻到最后几页时,她的指头碰到一样硬邦邦的东西。

夹在两张旧照片之间,是一张泛黄的、折了两折的产房登记卡。

张雪怡抖着手把卡片展开。

姓名栏填着赵敏,床号,住院号,分娩时间,1995年11月17日凌晨三点二十三分。

新生儿的栏位里写着两个名字:张峻熙,男;张雪怡,女。

可她的目光,落在那个最不起眼的栏位上,浑身像被浇了一盆冷水。新生儿父亲签名那一栏,签的不是张无忌。

那是一个她从未见过的名字,笔迹歪歪扭扭的,像是被人用左手写的,刻意写得潦草模糊。

张雪怡把卡片举到灯下面,眯着眼辨认了好几分钟,依稀读出来两个字:谢林。

她愣在原地,像被人敲了一记闷棍。

手里的卡片轻飘飘的,却重得她指尖直发抖。

窗外风大,吹得老旧的窗框哐当作响,她赶紧把那卡片塞回相册里,像是做贼一样。

心跳得,快从嗓子眼里蹦出来了。

02

那之后几天,张雪怡心里七上八下,夜里根本合不上眼。

她脑子里翻来覆去地过那两个字:谢林。

谢林是谁?

为什么名字会在她的出生记录上?

这跟她爷爷谢逊有关系吗?

她搜遍所有已知的亲戚关系,家里没有一个叫谢林的人。

周末她找了个由头,提着水果去周芷若家。

周芷若是她母亲生前最好的闺蜜,也是市医院妇产科的老主任,退休好些年了。

当年她母亲那胎,就是周芷若亲自接生的。

周芷若开门时愣了一下,随即笑着把她让进屋,说雪怡长这么大了,快让周姨看看。

她穿着一件灰蓝色的旧毛衣,头发梳得整整齐齐,人瘦了不少,笑起来眼角皱纹铺开,像个和气的普通老太太。

张雪怡坐在沙发上,捧着周芷若递来的热茶,手里的杯子烫得她手心发红。

她不自然地笑了笑,说周姨,我结婚前想做个身体检查,您有没有认识的妇科医生给推荐一个?

周芷若说她自己就熟悉,让她去市医院挂某某主任的号。

张雪怡点头应着,顿了一下,假装想起什么似的,说自己翻相册的时候看到一张产房门口的照片,觉得挺有意思。

她问周姨还记不记得她出生那天的事。

周芷若端着茶杯的手微微一僵,很快又笑起来,说那天啊,天冷得很,你妈受了两茬罪才把你们生下来的,真不容易。

张雪怡追问,那会儿我爸在产房外头等着吧?

周芷若顿了一下,嗯了一声,低头喝茶。她脸上没什么异样,可那个停顿太短了,像是被什么东西硌了一下,又很快绕了过去。

张雪怡没有继续问,假装起身去洗手间,路过周芷若的书房时,飞快地扫了一眼。

靠墙的书架上,有一排淡黄色的旧期刊,封面上印着《中华妇产科杂志》和年份。

最边上一本的封底露出来,1995年第6期。

她的目光在书脊上停了停,又若无其事地回到客厅。

可那本杂志的封面,夹着一张窄窄的纸条,露出来一小截,字迹细密的,像写着什么编号。

周芷若从厨房端出一盘切好的橙子,说吃水果。

张雪怡笑着应着,心里却把那期刊和那张纸条记了个严严实实,像是往一只黑口袋里揣了一块烧红的炭,烫得她坐立不安。

三周后,她再次去了周芷若家,说是路过顺便来坐坐。

周芷若正在阳台晾衣服,招呼她进屋坐。

张雪怡趁她进里屋拿东西的工夫,快步走到书架前,抽出了那本1995年第6期的杂志。

夹缝里掉出一张窄纸条,上面写着两行字:精源编号:X1995-0147。供体:谢林,男,28岁,身高180,无家族遗传病史。

她的手指抖得几乎握不住那张纸。

谢林,又是谢林。

27年后,这个名字第二次出现在她眼前。

原来,她真的是人工授精生下来的孩子。

那个她叫了二十九年“爸爸”的男人,跟她没有半点血缘关系。

她听到阳台上传来周芷若的脚步声,几乎是本能地把纸条塞回了杂志缝里,把杂志归位,然后坐回沙发上,脸上挂着笑。

她的指尖握在茶杯壁上,指甲盖都失了血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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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张雪怡在周芷若家待了一整个下午。走的时候,她攥着那张纸条,出了小区门,腿肚子发软,一屁股坐在路边的花坛沿上,把纸条展开又看了一遍。

谢林,X1995-0147。

她掏出手机拍了张照,把纸条折好放进裤子口袋里,口袋拉链拉得严严实实的。

她回到自己家,把门反锁,站在洗手台前用冷水冲了把脸。

镜子里的自己面色惨白,眼窝青黑,像一张被水泡过的纸。

她看了自己很久,忽然觉得这张脸陌生了起来。

她的眉毛像赵敏,鼻子像张无忌,眼睛嘛,眼睛像谁?

她对着镜子端详了很久,发现自己的眼睛既不像张无忌,也不像赵敏。

眼梢微微上挑,眼窝深一点点,这种眼型,更像……她心里闪过那个名字,谢林。

可她连谢林长什么样都不知道,怎么知道自己像他?

她越想越觉得发毛,给张峻熙发了条微信:哥,你忙吗?

那边过了半小时才回了一句:咋了?

她想了想,删掉了打了一半的话,重新输了一句:周末回来吃饭吧,咱爸想你了。

周日中午,张峻熙开着车回来了,手里提着一箱牛奶。

他在电商公司忙得脚不沾地,进门连鞋都没脱利索就开始打电话。

张无忌从厨房探出头喊了一声,回来啦?

张峻熙嗯了一声,电话还没挂。

张雪怡把他拽到阳台上,关上门,压低声音说,哥,我有一件事要告诉你,你控制一下情绪。

张峻熙收起手机,皱了皱眉,看你这一脸正儿八经的样子,出什么事了?

张雪怡把那本杂志里夹着的纸条照片,和那张泛黄的产房登记卡照片一起递到他面前,说,我们不是爸亲生的。

张峻熙盯着屏幕看了三秒,脸色僵了一下,然后笑起来,说你是不是结婚前焦虑疯了,净整这些幺蛾子。

他嘴上这么说,手指却把照片放大了又看了一遍,嘴角的笑意一点一点地收了。

张雪怡把血型报告的检查单原图翻出来,指给他看,说我自己就是AB型血,妈是O型,爸是AB型。

哥,你不信的话,你也去测一次。

张峻熙沉默了一分多钟,然后把手机塞回口袋里,说,你这些话别在爸面前提。

说完他就转身拉开阳台门回了客厅,一个下午再没跟她说一句话。

晚饭时,张无忌张罗了一桌子菜,有红烧排骨、清蒸鲈鱼、蒜蓉茼蒿。

他给兄妹俩各夹了一块排骨,说多吃点,你们瘦了。

张峻熙埋头扒饭,嗯嗯两声答应。

张雪怡看着父亲在灯光下端碗喝汤的样子,那一条条花白的头发、笑起来眼角堆起的褶子,她鼻子一酸,赶紧低下头。

那顿饭吃得安稳,桌上聊的都是张峻熙公司的事、张雪怡婚礼的筹备进度。

没人提那张纸,没人提那个名字。

饭后张无忌去洗碗,哗哗的水声响了很久。

张峻熙走之前,在门口停了一下,低声在张雪怡耳边丢了一句:“把这事烂肚子里,听见没?”说完他就大步走了,留下张雪怡站在门厅里,半天没动弹。

她心里那团火根本没让张峻熙的话浇灭,反而烧得更旺了。

她想知道谢林是谁,想知道当年那根管子里装着谁的种子,想知道周芷若在整个过程里扮演了什么角色。

更重要的是,她想不通,赵敏到底知不知道自己生下的这对龙凤胎,不是丈夫张无忌的。

04

张雪怡决定从出生记录入手。

她拿着身份证和户口本去了市医院病案室,说自己想调取1995年11月自己出生时的住院档案。

窗口的工作人员查了系统,说1995年的记录还没电子化,都在仓库里封存着,需要科室主任签字才能调阅。

她去找了妇幼保健科主任,人家问她是什么关系,她说患者本人。

对方翻了翻电脑,说赵敏的病历有,但产科病历按规定保管30年,目前还差一年多才能开放给本人查阅。

张雪怡问有没有别的办法,对方摇头。

她碰了一鼻子灰,回家翻来覆去地琢磨。

忽然想起一个人,肖爱珍。

当年给赵敏接生的助产士里,有一个叫肖爱珍的护士,退休十几年了,就住在市医院老家属区。

她通过医院的一个老同事,打听到了肖爱珍的住址,第二天拎着水果去敲门。

开门的是一个六十来岁的老太太,头发花白,圆脸,手里攥着一把蒜苗。

她上下打量了张雪怡一眼,问找谁。

张雪怡报了名字,说是赵敏的女儿。

肖爱珍的眼神一下子变了,脸色僵硬了一下,说了句认错人了,就要关门。

张雪怡眼疾手快,一把抵住门缝,说阿姨,我没别的意思,就是想问问当年我妈生我的事。

肖爱珍摇摇头,声音有点急,我不知道,我什么都不知道。

门砰地关上了。

张雪怡站在防盗门外,看着那道紧闭的门,心里有种直觉:肖爱珍一定知道什么。

如果不是心里有鬼,一个退休护士听人提到二十多年前的产妇,怎么会反应这么激烈?

她隔了两天又来,这次拎着一袋水果和一箱牛奶。

门还是没开。

肖爱珍隔着门喊了一句别来了,我什么都不知道,就把电视声开得老大,盖住了她的声音。

张雪怡站在楼梯间里,没有走。

她靠着墙,蹲了一会儿,听到屋里电视机声停了,隐约传出一声长长的叹息。

又过了两天,她第三次去,这回没拎东西。

她在楼下等到傍晚,等到肖爱珍买菜回来,她拦在单元门口,叫了一声阿姨。

肖爱珍站住了,看着她。

张雪怡没说话,眼眶先红了。

她嗓子发紧,只说了一句,阿姨,我五一就要结婚了,我连自己亲爹是谁都不知道,你说我怎么嫁?

楼道里的白炽灯亮得发黄,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老长。

肖爱珍沉默了很久,手里的菜篮子晃了晃,终于叹了口气,说,你上来吧。

进门后,她给张雪怡倒了杯水,自己坐下来,双手搁在膝盖上,半天没开口。

张雪怡也没催,就那样坐着,能听见墙上的石英钟滴答滴答地响。

肖爱珍终于开口了:当年你妈那胎,是周芷若主任一手做的。

人工授精,签字的是你妈自己,用的是精子库的样本。

她说她从医几十年,头一回见周主任对哪个病人那么上心,前前后后盯了十个月,比亲妈还上心。

张雪怡问,那精源是谁的?

肖爱珍摇摇头,说这个真不知道,精子库的供体都是匿名的,我只知道周主任签收样本的时候,有一份单据……那天下午谢老爷子来了一趟,在产房办公室坐了一会儿。

他走之后,周主任发现桌上的样本单据被人动过,当时她还当着我的面问了句,谁来过?

张雪怡的心猛地一沉。谢老爷子,就是谢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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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张雪怡从肖爱珍家走出来,天已经全黑了。

路灯底下,她把肖爱珍说的话在脑子里过了一遍又一遍:谢老爷子来过,样本单据被动过。

那根管子里的精源,是被谢逊换了。

她站在路灯下定了定神,打了一辆车,直奔谢逊家。

谢逊住在城东老小区,三楼,屋里灯光亮着。

她敲了三下门,里头的脚步声慢吞吞地挪到门口,门开了一条缝,露出谢逊那张布满了皱纹的脸。

爷爷,我有事问您。

她的声音压得低低的,却带着一股自己都没意识到的抖劲儿。

谢逊看着她,那双浑浊的眼睛像被什么东西拨了一下,亮了亮又暗了,他侧过身,让她进了屋。

屋子里一股老屋的潮味。

谢逊在藤椅上坐下来,拿起茶几上的一只玻璃杯喝了一口水,问她喝不喝。

张雪怡没坐,她站在茶几对面,从口袋里掏出那张产房登记卡的复印件,摊在老人面前。

她的手指点着父亲签名栏里那个歪歪扭扭的“谢林”两个字,一字一字地说:爷爷,这个名字,您认识吧?

谢逊低头看了一眼,没有伸手去拿。他摩挲着手里的水杯,说,你妈这辈子不容易,你爸也不容易。

张雪怡盯着他,心里又急又气,声音不由高了几分:爷爷,我到底是谁的孩子?

谢逊不说话了,沉默了很久,久到窗外的路灯亮了又暗,他才慢慢起身,走到卧室里,抱出一只铁盒子。

那只盒子她从来没见过,锈迹斑斑的,上面挂着一把小锁。

谢逊从裤腰上解下一串钥匙,抖着手打开了锁,从里面拿出一张牛皮纸档案袋,递给她。

她拆开封口,抽出里面的纸一看,是一张精子库调档申请单。

填表日期:1995年4月18日。

申请人:谢逊,身份证号一栏写着他的号码,下面有一行备注:本人为张无忌同志义父,因义子生育障碍,特申请以家族供体进行精子置换,以达到亲缘子嗣繁衍之目的。

下面盖着一枚发黄的公章,还有一枚签名印章。

她翻到第二页,是一份供体信息登记表,照片栏贴着一张一寸黑白照,一个年轻男人的脸,浓眉大眼,模样周正。

姓名栏写着:谢林,男,28岁,身高180,体重70公斤,血型AB,供体编号X1995-0147。

张雪怡盯着那张照片,像被钉在了原地。

那个人的眉眼,跟照片里张峻熙十七岁毕业照的样子,几乎一模一样。

她张了张嘴,喉咙却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半天才挤出三个字来:他是谁?

谢逊说,我的远房侄子,酒泉那边的,1995年秋天出车祸没的。

他叹了口气,说孩子,我也是没办法。

你爸他出了车祸,不能再生育了,可你妈又那么想要孩子。

张雪怡脑子里嗡嗡的,像有一窝蜂在里头炸开了,她抓着那张纸,手指骨节泛白。

她想说你是犯法的你知道吗?

想说你怎么敢随随便便拿别人的人生成自己的筹码?

可话到嘴边,又被谢逊下一句话硬生生堵了回去。

谢逊垂下眼皮,声音涩得像砂纸:你那个远房叔公,一辈子未婚无后。

他走了以后连个上坟的人都没有。

我把他的精源留了下来,就当是给他留个后。

他说完抬起头看着她,眼里有一颗浑浊的泪珠,顺着眼角滚下来。

张雪怡站在原地浑身发抖。她恍恍惚惚觉得自己像是站在一堵高墙底下,那堵墙无声地逼近,压得她喘不过气来。

06

楼道里传来一阵焦躁的脚步声,一步比一步重,像踩在谁的胸口上。

张无忌出现在门口,手里攥着手机,屏幕上还亮着张雪怡发的定位。

他喘着粗气,额头上全是汗,看到屋里摊了一桌的纸张,又看到谢逊坐在藤椅里低头不语,一瞬间什么都明白了。

他站了一会儿,没有冲谁发火,也没摔东西。

他的目光扫过那些文件纸,最后落在那张黑白照片上,看了很久很久,说了一句话:当年在产房门口签字的人,就是你?

谢逊没有抬头,只轻轻点了一下。

张无忌的喉结上下动了一下,然后转过身,一声不吭地下了楼。

张雪怡赶紧跟出去,父亲的身影在楼梯口一晃一晃的,她喊了一声爸,张无忌停住了,没回头。

他像一根枯木头似的杵了两秒,抬手抹了一把脸,哑着嗓子说,你让我静一静。

张雪怡站在楼梯上,看父亲的背影消失在昏暗的灯光里,心里像被人掏空了一块。她没有追,她知道这时候追上了,也不知道该说什么。

第二天,张无忌没回家。

第三天也没回。

电话不接,短信不回。

张雪怡满城找了大半天,最后在郊外的公墓门口找到了他。

他坐在石阶上,靠着墓碑,眼睛红肿得像两颗核桃,嘴唇干裂,一个人坐了一整夜。

她蹲下来,伏在父亲膝盖上,哭着喊了一声爸。

张无忌伸手摸了摸她的头发,没说话。

过了很久,他哑着嗓子说了一句:我怎么觉得我这一辈子,活得像一场笑话?

那一瞬间,张雪怡忽然明白了,父亲这辈子最深的那道伤疤,不是不能生育,而是被瞒了三十多年。

张无忌在公墓坐了两天两夜之后,终于回了家。

他没有再提那些文件的事,只是做饭炒菜,一个人做了一大桌。

张雪怡和张峻熙坐在饭桌前,谁也没动筷。

张无忌坐下来,自己先夹了一筷子菜,慢慢嚼着,说吃吧,菜凉了就不好吃了。

张雪怡低下头,眼眶又热了起来。

张峻熙把筷子往桌上一拍,说我吃不下。

他霍地站起来,红着眼圈瞪着张无忌,吼了一句:爸,你跟妈这三十年就这么被人耍过来的,你怎么还能坐得住?

张无忌夹菜的手顿住,他缓缓放下筷子,说峻熙,你妈到死都没问过我一句,孩子们是不是我亲生的。

你说她知不知道?

张峻熙愣住了。

张无忌的声音沉沉的:你妈这辈子,比我勇敢多了。

她宁可把这个秘密带进棺材里,也不愿意伤我半分。

三个人围着满桌子的菜,沉默了很久很久,久到红烧排骨上凝了一层油花。

张峻熙一屁股坐回椅子上,把头埋进胳膊里,肩膀一抽一抽的。

张雪怡没有哭,她抬起头,看着父亲和哥哥。

她心里有一句话,憋了半年的话,终于在这一刻想说出口了。

她张了张嘴,却发现自己嗓子涩得发不出声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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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7

周芷若是在第三天早上得知消息的。张雪怡给她打电话,说周姨,我想见见您。周芷若在电话那头沉默了好一会儿,说你来吧,我在家。

她进门的时周芷若已经泡好了两杯茶,坐在沙发上,像是早就预料到她要来。

周芷若脸上没有多余的表情,眼睛里有一层灰蒙蒙的薄雾。

张雪怡坐下来,把那两份复印件放在茶几上,也没有绕弯子,直接问:周姨,当年我妈的孩子的精源,你知道吗?

周芷若盯着那几张纸,看了将近一分钟。

然后她说了一句话,声音很轻:我知道是精子库的样本,但我不知道是谢林。

她顿了一下,说我签收样本的时候,是X1995-0147这个编号。

后来我核对过,档案上的编号被人改了,我签收的和存档的不是同一份。

我一直在查,但谢老爷子把手续做得很全。

我到现在都记得那根管子从液氮罐里拿出来的温度。

我一直以为,那是你爸的。

她抬起头看着张雪怡,眼里有泪光,但始终没落下来:我对不起你妈。

我帮她做人工授精,是想着让她圆一个做妈妈的梦。

我没想过有一天会变成这样。

张雪怡攥着茶杯,指腹压在杯壁上,能感受到茶水通过杯壁传来的热量。

她想恨周芷若,却发现自己恨不起来。

她想起母亲临终前拉着周芷若的手,喊了一声周姐的场景。

那时候她以为那是闺蜜之间的道别。

现在看来,那声周姐里,藏着太多她不知道的东西。

张雪怡压下心头翻涌的情绪,问周芷若:您知道我妈临终前说了什么吗?

周芷若摇头,说你妈那会儿已经讲不大出话了。

张雪怡说:她跟您说的是,周姐,孩子就拜托你了。

周芷若愣了半晌,眼泪终于顺着面颊滑下来。

她拿手背胡乱擦了一把,声音也哽住了:她临走之前,还惦记着孩子。

张雪怡站起来走到窗边,背对着周芷若。

晨光从窗外照进来,把她整个人镀上一层淡淡的白边。

她没有回头,只是轻轻说了一句:周姨,我不怪您了。

她说着不怪,可转身走出那个门口的时候,她抬头看了一眼天。

五月的太阳明晃晃的,她眼睛却酸痛得厉害。

她心里清楚,那句话是说出去了,可那个结,还在胸口堵着。

那天晚上她回了家,张无忌没睡,坐在客厅里,电视开着,画面放着新闻联播重播,声音调得很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