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黎世的天空灰得让人发慌。
我躺在安乐死机构的金属床上,盯着头顶那盏白得刺眼的灯。
护士拿起针管,冰冷的酒精棉贴上我的肘窝。
我闭上眼睛,等着一切结束。
门突然被撞开了。那个华人护士跌跌撞撞冲进来,手里攥着一摞纸,声音抖得不像样子:“等等!您先看这个!”
我睁开眼,看到报告上那行字:未检出恶性病变。
我的血一下子冻住了。那我卖掉的700万房子,签好的遗嘱,拼命想带进棺材的一切,算什么?
01
到瑞士的第一晚,我失眠了。
时差倒不过来,脑子又疼,像有人拿凿子一下一下敲后脑勺。
窗外的苏黎世灯火通明,陌生的城市,陌生的街道,连空气都是陌生的味道。
床头柜上放着那瓶止痛药,我数了数,还剩十二片。
够用。
来之前我把所有事情都安排好了。
房子卖了,钱分了三部分。
一部分打进瑞士这家机构的账户,一部分留给郑明轩帮我处理后续,剩下的转给了儿子谢俊郎十万块。
多余的钱也花不完了,我活不了三个月,带进棺材更没用。
手机压在枕头底下,犹豫了一个多小时,还是掏了出来。
屏保还是全家福,三年前拍的。
那会儿谢俊郎刚毕业,谢楚婷还在读研。
照片里一家人都笑着,看不出后来会变成这样。
我拨了儿子的号码,响了两声就挂了。
大半夜的,说什么呢?
告诉他爸要死了?
告诉他爸把房子卖了准备死在国外?
他本来就跟我不亲,何必临死还给他添堵。
倒是郑明轩,我的律师,也是三十年的老朋友了,在微信里连发了十几条消息。
无非是劝我慎重,说这台手术不是闹着玩,说这种事情一旦做下去就没有回头路了。
我一条没回。
最后一条消息是我让他别来了,该签的文件都签好了,余下的事务他会处理。
其实他什么都不知道。
他不知道我怕的不是死,是拖累了老婆孩子。
孙秀华跟着我三十年,没过上一天舒坦日子。
我在公司拼了命地干,回到家连话都不想说。
她从来不抱怨,就算心里有委屈也不说。
这次体检报告出来,我第一个念头是:总算不用再连累她了。
当初在曾荣轩的体检中心做检查,是图方便。
他是合伙人,医学院科班出身,又开了一家私立体检中心,设备比公立医院还先进。
他给我做的头部核磁,指着片子上的阴影跟我说,老谢,这个位置不太好,我建议你去北京再复查一下。
我当时没当回事。
工作太忙,拖了半个月才让他帮我约了北京的专家。
北京那边他帮我找了萧智明教授,说是肿瘤领域的权威。
我去了,片子从头看到尾,萧教授把眼镜摘下来,跟我说,谢军同志,你准备一下住院吧。
发现得有些晚,脑部病灶压迫神经了,恶性肿瘤的可能性很高。
两个医院。两个专家。同一个结论。我还能不信吗?
那段时间正好赶上谢俊郎创业失败,欠了二十多万外债。
我想帮他一把,手头现金不够,这才动了卖房的心思。
房子在城东,一百四十平,当年买的时候三百多万,这几年涨到七百多万。
卖家是郑明轩介绍的,说是什么投资公司,手续办得挺快,没怎么还价就把钱打过来了。
我那时候站在空荡荡的房子里,看着搬家具的人进进出出,突然觉得这辈子就像一场梦。
住了二十年的家,三天就搬空了。
孙秀华问过我,房子卖了住哪?
我说公司安排我常驻海外,到时候再买新的。
她没再问。
她这个人就是这样,不爱跟我吵,也不爱打听。
可能是她早就习惯了什么都自己扛。
护士推门进来的时候,我正躺在床上发呆。她胸前挂着一块牌子,上面写着中文:吴慧君。梳着短马尾,笑起来眼角有细纹,看起来四十岁上下。
她说她是这里唯一懂中文的护士,负责我的对接。
我说:“辛苦了。”
她看了看我的床头卡,又看了看我:“您脸色不太好,是不是头疼又犯了?”
“老毛病,不碍事。”
“止痛药还在吃吗?”
我说在吃,还剩十二片。
她翻开手里的文件夹,从上到下扫了一遍我填的表格:“谢先生,您的一些信息还没填完整,比如紧急联系人这一栏,按规定必须要填写,方便我们遇到特殊情况时通知家属。”
我看着那栏空白,沉默了很久。然后我拿起笔,写下了郑明轩的名字和电话。
她问:“不填家里人吗?”
我摇了摇头。
女儿在外地,儿子跟我不亲,妻子那边……我说不上来为什么,就是不想让她知道。
我宁愿她以为我一直在国外出差,也不想她看到我死在她面前。
吴慧君没再追问,只是点了点头,把表格收好,临走时看了我一眼。那眼神里带着点什么,我当时没读懂。
02
第二天上午,吴慧君带我去做了一套常规检查,说是瑞士这边要求的流程。
体温、血压、心电图,抽了三管血。检查过程中她跟我聊天,问我以前有没有做过手术,有没有药物过敏史,有没有家族病史。我一一回答了。
做完检查,她翻了翻我从国内带来的病历复印件。我看着她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
“怎么了?”
“没事。”她把档案合上,“就是感觉您的病理报告好像不完整。按理说这种报告都会有基因分型分析,但您这一份里只写了病理诊断和少量数据,别的好像是省略号。”
我说是北京那边出的报告,当时时间紧,可能漏印了。
她笑了笑:“您等一下,我再去核对一下您的身份信息。”
走的时候,她的脚步声在走廊里回荡了很久。
下午我一个人在休息室坐了半天,看着窗外那些金发碧眼的外国人来来去去。
自由活动的区域不大,就是一个带厨房的公共客厅,冰箱里堆着三明治和酸奶,我一口也吃不下。
如果放在以前,我绝不会想到自己会走进这样一个地方。
我做了半辈子技术,习惯了什么事情都按流程来,什么问题都有解决方案。
可到了这种地方,流程越清楚,反而越让我心慌。
这里的一切都太正式了。
我签的每一张表格,都要按手印,还要经过两个医生确认你的意识状态正常。
他们问我最多的问题是:你是自愿的吗?
你知道你在做什么吗?
我说知道。我是自愿的。
其实到这时候我自己也说不清楚,到底是真心赴死,还是只是被那个结果吓住了。
晚上我刷手机,看到谢俊郎在朋友圈发了一条动态。
一个健身房的打卡照片,配字是“重新开始”。
我点了个赞,又撤了回去。
犹豫了一下,转了他十万块钱,附了一句:应急用,不用还。
他没回。这个我心里有数。这几年我们说话加起来可能还没有我和楼下门卫说的话多。
谢楚婷倒是给我打了个电话,问我最近身体怎么样。我说挺好的,正在国外出差,过段时间就回去。
她说:“爸,你最近好像不太对劲,说话总是吞吞吐吐的。”
我说哪有什么不对劲,你想多了。她没再追问,只是说:“你要保重身体,别太拼了。”
我挂了电话,盯着天花板看了很久。眼泪不知道什么时候流下来的,等我反应过来,枕头已经湿了一片。
我轻轻骂了自己一句。五十几岁的人了,还跟个孩子似的。
夜里两点多,头痛又犯了。我爬起来倒了杯水,把止痛药放在掌心,数了数,还剩十一片。我又躺回床上,睡不着,翻来覆去折腾到天亮。
凌晨那阵,我听见隔壁房间有人在做临终祷告,低低的听不懂,声音却很温柔。
我躺在床上听着,忽然觉得,死好像也没那么可怕。
就是有点儿孤独。
03
第三天,我本来没什么事,就在休息室里坐着发呆。郑明轩的视频电话打过来了。
我接起来,屏幕上那张老脸明显憔悴了不少:“谢军,你跟我说实话,你现在人在哪儿?”
我说我在外面出差。
“出个屁差。你当我看不出来?”他把声音压得很低,“你让我处理的那些文件,全是遗嘱和授权委托书。你以为我是傻子吗?”
我没吭声。他沉默了好一会儿,“你把房子卖了。那户人家我查了,他们根本不是正经做投资的。你告诉我这是怎么回事。”
我说:“老郑,你信我,这件事你别再问了。”
“你让我别问?”他把手机往桌上一放,屏幕里只能看到他的额头,“咱们认识三十年了,你就这个态度对我?”
我说不出话来。他说得对,我确实没什么话好说。
“你现在到底在哪?”他又问了一遍。
我停顿了很久,最后说:“苏黎世。”
电话那头安静了整整十秒钟。他没有问我为什么去苏黎世。他应该是猜到了。过了好一会儿,他的声音哑得厉害:“谢军,你把地址给我。”
我说没必要。
“我说你把地址给我!”他在电话那头吼,“你要是在那边做什么傻事,我跟你绝交!”
我笑了笑,把电话挂了。
我没有生他的气,反而觉得心里暖了一下。原来这世上还有人愿意为我吼一声。
正想着,孙秀华的微信消息弹了出来:“你在瑞士?”
我心里咯噔一下。我没跟任何人说过我要来瑞士,她怎么会知道?
我发了个问号过去。
她直接发了一张照片过来。
是我那本护照放在茶几上的样子,翻到了签证页,上面清清楚楚印着瑞士的签证信息。
照片应该是她在我家里拍的,趁我不在的时候翻出来的。
然后她又发了一条:“你把房子卖了,买了机票,订了酒店。你告诉我你要去国外常驻?你糊弄谁呢?”
我盯着屏幕,一个字都敲不出来。
她又发了一条:“你要是不想跟我说实话,那就算了。但我告诉你谢军,你要是做了让我操心的事,我饶不了你。”
我的心口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抓了一下。三十年夫妻,我以为她什么都不关心,原来她什么都知道。
我正准备回消息,吴慧君推门进来了。
她手里拿着一摞文件,表情有些凝重:“谢先生,您明天上午的注射时间安排好了。上午十点整,这是最终的确认文件,请您签字。”
我看着那页纸,目光落在“静脉注射”那几个字上,手指轻轻抖了一下。
“好。”我说,“我签。”
签完字之后,我在走廊里站了很久。
窗外的天气阴沉沉的,看着像是要下雨了。
我掏出手机,翻到孙秀华的消息,反反复复看了好几遍。
最后我打了三个字:“别担心。”
发完之后我就后悔了。这句话太假了,像在掩盖什么东西。但我也实在找不到别的词了。
晚饭我没吃,缩在房间里用手机看了一部老电影,看了半个多小时都没记住剧情。脑袋里乱成了一锅粥。
吴慧君进来送安眠药,看到我坐在床上发呆,没急着走:“谢先生,睡不着?”
我说还好。
她在我对面的椅子上坐下来,手里拿着一杯热牛奶:“您刚来那天,填写紧急联系人的时候,我看到您犹豫了很久。”
“有吗?”
“我在这里工作七年了。”她轻轻地说,“大部分来这里的病人,都会写家人的联系方式。就算关系不好,也会写。您是第一个写律师名字的。”
我端着牛奶杯,没说话。
她看了我一眼:“您真的想好了吗?”
“想好了。”
她没有再劝,道了一声晚安就走了。
但走到门口的时候,她停了一下,回头看了我一眼。
那个眼神我记得很清楚。
那比郑明轩的愤怒和孙秀华的追问,都更让我不自在。
因为那里面有怀疑。
04
第四天早上,我的状态反而平静了下来。
也许是因为所有事情都已经安排好了,也许是因为疼痛让人的神经变得麻木。我甚至吃了两片面包,喝了一杯咖啡,让自己的身体看起来正常一点。
吴慧君来病房接我的时候,手里提着一台平板电脑。按照规定,安乐死前还需要再进行一次意识评估和家属沟通确认。
她帮我做了几道简单的认知测试,问我今天的日期,问我自己的名字,问我是不是明白下一步要做什么。我全部回答正确。
她点了点头,然后说:“谢先生,我需要再确认一下您指定的遗体处理方案。”
我说按表格上写的来,火化,骨灰不必寄回,撒到镇外的湖里就行。
她的手指在平板上停了一下:“确定不改了吗?”
“确定了。”
她没再多说,在屏幕上点了确认。
就在这时,她的手机响了一声。
她低头看了一眼,表情微微变了一下,然后说:“谢先生,系统好像有些问题,我需要去确认一下流程。您稍等一下,我很快回来。”
我说好。
她快步走了出去。
我看着她的背影,隐约觉得哪里不对劲,但又说不上来。
可能是她走路的速度太快了,像是急着去办什么事。
也可能是我多心了。
在这个地方,每个人的神经都是绷着的。
等了大概十五分钟,她没回来。
又等了十分钟,还是没回来。
我坐不住了,起身走到门口,正好看到她在走廊尽头的休息室里打电话,手撑着窗台,声音压得很低。
我没听清她在说什么,但看到她挂了电话之后,又低头看了好一会儿手机屏幕。
又过了几分钟,她回到病房,跟我说:“谢先生,上午的安排可能要稍微推迟一下。”
“为什么?”
“技术层面出了点小问题。”她说话时没有直接看我的眼睛,“您先回房间休息,大概一两个小时后就能恢复正常流程。”
我看了她一眼。她主动移开了视线。
回到房间后,我才注意到,自己的手心不知道什么时候出了一层细汗。
其实我心里是清楚的,一旦躺上那张床,就再也没有回头路了。
但不知道为什么,在等待的那一个多小时里,我的脑子控制不住地想那些应该被我忘掉的事情。
想起女儿出嫁之前趴在我肩膀上哭的样子。
想起儿子大学毕业那天穿着一身黑西装,在台上冲我笑。
想起孙秀华第一次带我去她家吃饭,她妈嫌我话少,她替我打圆场说“他慢热,熟了话就多”。
那些人,我差一点就再也想不起来了。
中午十二点,吴慧君推开了我的房门。她手里没有拿平板电脑,而是拿着一叠纸,径直走到我面前。
她的手在微微发抖:“谢先生,我还在等一个结果。如果您不介意的话,请再给我一点时间。”
我看着她严肃的表情,心里涌上一阵说不清道不明的预感。
“吴护士,”我问她,“你是不是发现了什么问题?”
她没有立刻回答,过了好几秒才说:“我昨天把您的病历发给了一位做肿瘤科主任的表姐。她的一些判断让我觉得,您的报告可能跟我见过的典型病例都不太一样。”
我愣住了:“你什么意思?”
“我没有别的意思,只是想谨慎一点。”她说完,深吸了一口气,“我不想让您后悔。”
我看着她的眼睛,心跳忽然快了半拍。
05
下午两点,我被带进了注射室。
那是一个干净得过于安静的房间,墙角摆着一盆绿植,病床旁边的推车上放着几瓶透明的液体。
墙上贴着一张英文告示,大意是这里会提供一个安宁体面的离世过程。
两名医生在门口做身份核对,其中一个拿着扫码枪扫了我手腕上的身份识别带。一切程序都在正常走。我的心跳却越来越快,太阳穴突突地跳。
“谢先生,请您躺下。”
我照做了。床垫很薄,凉得透骨。我盯着天花板,听到身边传来金属托盘被放下的声音。
护士在我手臂上系上止血带,指尖在我的肘窝处按压寻找血管。
她的动作很专业,一按就找到了位置。
冰凉的酒精棉擦过皮肤,凉意顺着毛孔钻进来。
我闭上眼睛。等着一针下去,一切结束。
就在针尖快要刺进皮肤的那一刻,门口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紧接着门被猛地推开——吴慧君冲了进来,她的头发散了,脸涨得通红,手里举着一叠纸,声音整条走廊都能听见:“等等!您先看这个!”
我猛地睁开眼。
她三步并作两步走到我床边,将手里的纸直接按在我胸口:“谢先生,苏黎世大学医院传来结论,您脑内病灶未检出恶性细胞,不符合恶性肿瘤特征,初步判断为炎症性假瘤伴陈旧性出血。”
我整个人像被人兜头浇了一盆冰水。
我张了张嘴,却说不出话。身边的医生凑过去看那份报告,低声交流了几句,然后摘下听诊器,看向我的眼神变了。
整个房间安静了几秒。
我没法形容自己那一刻是什么感觉。
先是发懵,大脑一片空白,好像在听一个跟自己完全无关的故事。
紧接着是愕然,然后是发抖,最后是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愤怒从脚底板直冲上脑门。
我花了整整三个月去做心理准备,花了45年攒了这么点家底,全部押在一张“晚期”的诊断书上。结果你现在告诉我,不是癌?
“你确定吗?”我问吴慧君。声音都在发抖。
“我确定。”她回答得很坚定,指了指报告最下面的签名,“这是苏黎世大学医院肿瘤科主任出具的复核意见,建议您回国后做全面复查,但初步已经排除了恶性肿瘤的可能性。”
我坐起来,双腿悬在床边,看着脚底白得发亮的瓷砖地面,脑子里翻江倒海。
不是癌,那我这三个月受的是什么罪?
我卖掉房子、签好遗嘱、远离家人、飞到离祖国几千公里的地方,是为了什么?
我拼命把所有人推开,是为什么?
我忽然笑了。
笑得很难听。
然后眼泪就流下来了。
我坐在那张金属床的边缘,哭得像条老狗。
哭完了,我把吴慧君递过来的纸巾接过来擦了一把脸,说了一句我自己都没想到的话:“那我卖掉的房子呢?”
吴慧君没有回答。她只是把手机递到我面前。
屏幕上是我儿子谢俊郎发来的消息:“爸,我知道你今天要做的事。我在机场,你来接我。”
06
我没有在瑞士多待一天。
当天晚上就买了回国的机票。
吴慧君帮我联系了苏黎世大学医院的医生,把中文病历和影像资料全部做了交接。
临走前,她站在安检口,递给我一张纸条:“这是我在国内的同学,脑外科的。你回去后尽快找他做全套复查。”
我看着她的脸,不知道说什么好。
她摆摆手:“别谢我。你活着比什么都强。”
我登机前给孙秀华发了条消息:“我明天到。回来说。”
她秒回了两个字:“好啊。”
我没敢告诉儿子我回国的具体航班。
但他发来那条消息之后,我跟他在微信上简短说了几句话。
他说,爸,我知道你得了病。
不是你告诉我的,是你公司的人跟我说的。
他说他去机场不是为了拦住我,是想在事情还没有走到那一步之前,当面跟我聊聊。
我在飞机上反复看这条消息,那句“是你公司的人跟我说的”像根刺一样扎在心里。
回国之后,郑明轩在机场接到了我。他看着我,看着我憔悴的脸,没有追问任何问题,只说了一句:“先回去休息。剩下的事明天再说。”
但我根本睡不着。
第二天一早,我就去了郑明轩的律所。他把卖房那笔钱的所有转账记录都调了出来。来来回回翻了整整一个上午。
“你看这里。”郑明轩指着其中一页,“这笔260万的转账,收款方是杭州的一家医疗数据公司。注册法人叫曾磊。”
曾磊。曾荣轩的表弟。我的心一下子沉了下去。
“还有一笔240万的款项走的是海外信托,最终的受益账户指向一家保险公司。我查了一下,这家保险公司在你确诊之后两周内,受理过一笔重疾理赔。保额不高,300万左右,但只有一份确诊证明。”
不用他再说下去,我已经明白了大半。
“他为什么这么做?”我盯着那页转账记录,声音干得厉害。
郑明轩没有急着回答,而是从抽屉里拿出一份文件,推到我面前:“谢军,你好好回忆一下,你最后一次签股东相关协议是什么时候?”
我翻开那份文件,是我持有公司40%股权的“股东一致行动协议”。
翻到最后一页,我的签名清晰可见。
日期是4月13日。
而我记得那一天,正是曾荣轩陪我拿到“确诊”报告的那天。
我当时以为他是在帮我的忙。他说公司那边有些事情需要我签字,顺手带过来让我一起处理了。我连看都没仔细看,就在他指的地方签了名。
一个恶毒得让人后背发凉的念头冒了出来:
如果我真的死了,按照这份协议,曾荣轩可以以最低的价格优先收购我手里的全部股权。
再加上他作为公司二股东的背景,他可以顺理成章地控制整家公司。
他本来要在三个月后,拿我的命,做他一辈子最大的一笔生意。
07
我几乎一整夜没有合眼。
早上六点多,我坐在郑明轩办公室里,把那份协议从头到尾一个字一个字又读了一遍。每一个条款都像一把刀,一刀一刀割在我神经上。
“那笔保险呢?”我问郑明轩,“他拿了什么作为理赔依据?”
郑明轩调出一份复印件递给我。我看了一眼,是我确诊后的病理报告和曾荣轩手写的病历摘要。上面盖着体检中心的大章,还有萧智明的复诊签名。
“萧智明。”我念着这个名字,脑子里浮现出北京那间诊室里那个花白头发的老头,“他是曾荣轩的舅舅还是什么来着?”
“表舅。”郑明轩翻了翻手机,很快查到一条线索,“萧智明退休之前在一家三甲医院工作,职称是副主任医师,后来因为多起医疗纠纷被辞退了。”
被辞退的“专家”。
我心里一阵阵发冷。
如果曾荣轩安排一个被吊销过执照的假专家来给我做“复查”,那么那张报告上的每一个字,没有一个是真的。
“我要找到陈武。”我对郑明轩说。
陈武,体检中心IT部的技术主管。我平时跟他打过几次交道,话不多,技术不错。如果病历被人改过,最不可能绕过的人就是他。
郑明轩花了一天多的时间,通过关系拿到了体检中心的数据库操作日志。
日志显示,在我确诊报告正式归档的前一天晚上11点47分,有一组数据文件被从系统后台调出,修改,重新上传。
总耗时3分12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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