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6年夏天,我妈领着一个男人进院,说要嫁人。

那男人二十七岁,白白净净,穿着洗得发白的中山装,站在院里只会搓手。

巷口围了一堆人,嗑着瓜子笑:“艳红这是找了个小白脸吧?”我十岁,攥着门框,死活不肯松口喊人。

我妈红着眼说:“我认准了。”那天夜里,舅舅把茶缸子摔在地上。

五年后,一辆黑色轿车开进老街,车上下来的中年人,当着半条巷子的面,低头喊那个人一声“小沈总”。

我站在门后,腿肚子发软。

那些嗑瓜子看笑话的邻居,嘴闭得一个比一个紧。

可他那个人,我一直没看透。

那天的天热得不像话。

我妈领着他走进院门的时候,我正蹲在井边洗书包。水珠溅在石板上,一会儿就干了。

“敏儿,过来。”

我抬起头。

我妈穿着那件压箱底的碎花衬衫,头发梳得齐齐整整,脸有点红。

她身后站着个男人,白衬衫,黑裤子,头发剪得短,规规矩矩站在那儿,像棵刚栽下去的树。

“这是沈叔,以后就是咱家人了。”

我愣了一下。手里的书包带子拧成一团。巷口不知道什么时候围了一圈人,几个婶子嗑着瓜子,眼睛往院里瞟。

“哟,艳红这是找着人了?”

“看着挺年轻啊,多大?”

“听说才二十七。艳红都三十了,这不是养小白脸嘛。”

声音不大不小,正好能飘进院子里来。我妈的耳朵根红了一下,没回头。那男人也没回头,只是站在那儿,两只手搓了又搓,像不知道往哪儿放。

我低着头,把书包扔回盆里,转身进了屋。

“敏儿。”

我妈跟进来,声音压得低:“你啥态度?人家沈叔给你买了饼干,在桌上放着呢。”

我没吭声,把门关上,坐在床沿上,看着墙上那个人的照片。

那是我亲爹,穿着军装,笑得憨厚。

他在我五岁那年走了,病走的。

我妈一个人拉扯我两年,厂里的活累得她腰都直不起来。

我知道她不容易。可我就是受不了别人在背后指指点点。

晚上舅舅来了。他骑着那辆嘉陵摩托,停在院门口,把头盔往车把上一挂,大踏步走进来。

姐,你跟我说清楚,外头那些话是咋回事?

郭艳红正在灶台前炒菜,油点子噼啪响:“啥话?”

“都说你找了个小白脸,比你还小三岁。姐你可真行,这传出去你好听是咋的?”

他叫沈冠玉,开修理铺的。人老实。

“老实?老实能把你个带孩子的寡妇哄得团团转?”

啪。

我妈把锅铲往灶台上一拍:“郭超你少在我家充大尾巴狼。我一个人拉扯敏儿,厂长给我介绍过三个,哪个你不是嫌人家年纪大就是嫌人家穷?现在我自己挑了个中意的,你倒来劲了。

“他二十七,姐!比你小三岁!图你啥?图你带个拖油瓶?”

我乐意。

舅舅气得直转圈,一屁股坐到门槛上,掏出烟点上。

那男人从后院走进来,手里拎着一捆柴火,看了舅舅一眼,放下,又出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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整个过程没说一个字,像是压根没听见屋里那番话。

晚饭没人动筷子。

我妈红着眼坐在桌边,舅妈来喊了三次,舅舅才站起来。

他走到院门口,回头说了一句:“姐,你要嫁他,我不拦。但我郭超丑话搁这儿,他要是对你不好,我第一个打断他的腿。”

说完发动摩托,突突突地开走了。我妈背过身去擦了一下眼睛。

夜里我起来上厕所,看见那男人蹲在院里,就着月光在修什么东西。

走近一看,是我那辆掉链子的自行车。

他拿着一把旧改锥,一下一下地拧螺丝。

链条锈得打了结,他弄了半天,手上全是黑油。

听到我的脚步声,他抬头,笑了一下:“睡不着?”

我摇摇头,又点点头。他低下头继续弄:“明儿一早就能骑了。我给你换了个新铃铛,原来那个不响了。”

我没说话。那天的月亮很亮。他蹲在月光底下,影子拉得长长的。我突然觉得,这个人的背影看着有点孤零零的。

婚礼在镇口小饭馆办的,摆了两桌。我妈那边的亲戚来了一桌多,沈冠玉那边只来了一个帮他看铺子的朋友。我坐在角落里,扒着碗里的饭粒。

邻居婶子们站在饭馆门口,隔着一道帘子往里看。“瞧瞧,男方家一个长辈都没来。”

“听说是外地人,家在省城。”

“省城人跑咱这来开修理铺?不是家里有啥见不得人的事吧。”

帘子被风吹得一掀一掀的。我低着头,一口一口往嘴里扒饭,觉得那天的米特别硬,咽不下去。

沈冠玉敬酒敬到我们这桌,郭超端着杯子没站起来,皮笑肉不笑:“以后对我姐好点。”

“肯定的。”

“别光嘴上肯定。”沈冠玉也没有多话。

他一桌一桌敬过去,杯里的酒一滴不剩。

敬到我这桌的时候,他弯下腰,把声音放轻了:“敏儿,以后想买啥,跟我说。”

我没抬头,他就没再多说。

饭后我找我妈拿东西,看见沈冠玉在柜台那儿,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厚厚的信封,塞到我妈手里。

我妈推回去:“你留着自己用。”

“拿着。”他声音低低的,把钱往我妈那边推,“我留着也没啥用。”

“你挣那点钱,攒着。”

“家里开销你得管。钱放你那儿,我心里踏实。”

我妈攥着那个信封,半天没动。

过了一会儿,她把信封揣进兜里,低声说:“家里不缺,你别太累。”那天下午我从窗户里看见,有个人穿着中山装,站在饭馆斜对面的槐树底下,朝这边望了一会儿,没进来,转身走了。

那个背影,我总觉得在哪见过,又想不起来。

婚后的日子跟以前差不多。

沈冠玉还是每天骑着他那辆二八大杠去镇口修理铺,晚上天黑透了才回来。

铺子不大,外头堆满了自行车架子、旧电视、电风扇。

他的手艺是真的好。

镇上谁家电器坏了,送去他那儿,保准能修好。

要钱也公道,换个零件收个成本费,人工费基本不收。

舅舅家的电视机坏了大半年,一直没人修。

沈冠玉知道以后,没吭声,隔天搬了台修好的旧电视过去:“先看着,你那台我修好了给你送来。”舅舅脸拉不下来,又不好不收,闷声闷气说了句“放那儿吧”。

倒是舅妈心软了,后来老跟我说:“你那个后爸,人不赖。”

我不接话。

我心里的那道坎,一时半会儿过不去。

可有些事,我又看得真真切切。

沈冠玉从来不乱花钱。

夏天一件白背心穿到透亮,补了三回还在穿。

我妈给他买件新的,他试了又试:“这个留着走亲戚再穿。”

但他给我掏钱,从来没皱过眉头。

我上五年级要买课外书,一套要九块八。

我跟我妈说了,我妈说“过两天”。

结果第二天早上,书就整整齐齐放在我床头。

沈冠玉在院里修我那辆自行车,身上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长袖衫。

有天夜里,我起来倒水,看见他一个人坐在后院台阶上,手里夹着一支烟,也没抽,就那么看着远处。烟头的火光明明灭灭,映得他的脸忽明忽暗。

我站在门口,他听见动静回过头来,动作很快,把烟掐了:“还没睡?”

“喝水。”

“灶上有水,壶里的,温的。”

我又站了一会儿,没话找话:“你在看啥?”

他愣了愣,笑了一下:“没看啥。”可他的眼睛一直望着北边。后来我才知道,北边那条路,通向省城。

那年冬天冷得出奇。我发了高烧,烧到四十度,浑身滚烫,夜里说胡话。我妈急得直哭,镇上卫生所夜里没人值班,最近的医院在十里外的镇上。

沈冠玉二话没说,用棉袄裹住我,背起来就往外走。

他个子不矮,但偏瘦,我趴在他背上,听见他粗重的喘息声。

大冬天的,他的汗顺着脖颈往下淌,热气一蓬一蓬往我脸上扑。

我妈在后面小跑跟着,一路跑一路抹眼泪。

到了卫生院,沈冠玉的衣服湿透了。

护士给我打上点滴,他去走廊里站了许久,回来的时候,头发上结了一层白霜。

我迷迷糊糊睁开眼,看见他坐在床边,胳膊支在膝盖上,眼睛定定地看着吊瓶。

“沈叔。”

他抬起头。

“你累不累?”

他好像没料到我会问这个,愣了一下,随即摇摇头:“不累。你好好睡。”

“我嘴干。”

他起身,倒了杯温水,自己先试了试温度,端过来,拿棉签蘸了水,轻轻抹在我嘴唇上。

凉的,软的,一下一下。

我闭上眼睛,眼泪顺着眼角流下来,把枕头洇湿了一小片。

他也没说话,就那么一下一下地蘸,等我睡熟了,才把杯子轻轻放下。

第二天我烧退了,他还在床头坐着。

眼睛里全是红血丝,见我醒了,笑了笑:“想吃饭不?外头有粥铺。”

“嗯。”

我去买。”他起身走了两步,又停下,“敏儿,你叫我沈叔,就行。叫啥都行。”他走了。

我妈坐在病床边上,看着我的脸,看了好一会儿,轻轻叹了口气:“敏儿,你知不知道,他昨夜把你送到,自己差点一头栽在走廊里。他一路跑过来的,没歇过一步。”我抱着那碗粥,喝了一口,眼泪掉进碗里,粥变成了咸的。

日子刚刚缓过来,外公那边又出事了。

外公咳血。

一开始家里人还瞒着,说是老毛病犯了,上火。

后来有一天,外婆打电话过来,声音抖得不成样子:“艳红,你爹在医院吐血,医生说是肺上的毛病,要住院,押金五千。你哥那边凑了两千,家里实在拿不出来了。

我妈放下电话,蹲在墙角,半天没起来。

五千块。

九六年那会儿,我妈在纺织厂一个月工资两百多块。

沈冠玉修理铺一个月挣个三四百,已经是好的。

全家攒了三年,存折上也就两千出头。

郭超把能跑的都跑了,亲戚家这家三百那家两百,凑了一千二。

还差三千八。

那天晚上,沈冠玉吃完饭,碗一推:“我出去一趟,晚点回来。”

“去哪儿?”

“找朋友说点事。”

他走后,我妈坐在堂屋里,对着那张存折发呆。堂屋的灯泡瓦数低,照得她脸上的皱纹一清二楚。我搬了个小凳子,坐在她脚边。

“妈,钱够不?”

“够。你别操心。”

她把存折塞回柜子里,站起来。我看着她的背影,她整个人绷得僵直,肩膀一抖一抖的。我知道她在忍着不哭出来。

沈冠玉一夜没回来。

我妈坐在堂屋里,一夜没合眼。

天快亮的时候,院里传来脚步声。

他回来了,身上带着一股冷气,进门也没多话,从怀里掏出一个鼓鼓囊囊的牛皮纸袋,放在桌上。

我妈打开一看,里头整整齐齐一沓钱。

“这里是四千。先去把押金交上,剩下的留着买药。”

我妈愣住了:“你哪来的钱?”

“跟朋友借的。”

“哪个朋友?你在这镇上哪有钱多到四千的朋友?”

他没吭声,转身进了厨房,舀了一瓢凉水,咕咚咕咚灌下去。我妈追进去:“沈冠玉,你跟我说实话。”

“说是借的就是借的。”他放下水瓢,声音有点哑,“你收拾收拾,咱天亮就去医院。”

我妈看着我,我也看着她,谁都没再问下去。

外公的住院押金交了,病情控制住了。

那天中午,我妈去医院陪床,沈冠玉在修理铺没回来。

我放学回家,推开门,院子里静悄悄的。

我刚要进屋,听见后院有动静。

我探头一看,沈冠玉蹲在后墙根,手里攥着一封信。

他低头看了好一会儿,然后把信点着了。

火苗蹿起来,照得他的脸明暗不定。

他死死盯着那封信烧成灰,又蹲了一会儿,才站起来,长出了一口气,把地上的灰踩灭了。

我站在墙角的阴影里,没动。他走过来的时候,看见了我,步子顿了顿,脸上什么表情也没有。

回来了?

“锅里煮了粥,你热了吃。”

他侧身擦过我身边,步子有点重。

我看着他走进去的背影,忽然想起那个烧掉的信封。

信纸被火舌舔到最后的时候,我好像看见一角红红的,像邮戳。

省城的邮戳。

那天夜里,我翻来覆去睡不着。我见过他半夜看北边,我见过他烧掉一封信,我见过婚宴外那个穿着中山装往里面望的人。

他到底是谁?他为什么从来不说起家里的事?一封信,一封来自省城的信,他为什么要烧掉?

这些问题像虫子一样钻进脑壳。

我越想越清醒,干脆坐起来。

窗外头,月亮很亮。

沈冠玉的房间灯已经灭了,但我看见他的窗户没关严,有红色的一点光明明灭灭。

他还没睡,他在抽烟。

我躺回去,盯着房顶。那晚我不记得自己是什么时候睡着的。只记得迷迷糊糊里头,听见外面有人叹了口气,很轻很轻,像怕吵醒谁一样。

我没想到,答案来得那么快。

那天是星期天,我没上课。

沈冠玉在修理铺,我妈去医院了。

我坐在院里洗衣服,听见巷子口传来一阵汽车的声音。

与往常拉货的拖拉机不同,那声音沉闷、稳当,像大马力的轿车,压着青石板路慢慢开过来。

我抬起头,一辆黑色轿车停在巷子口,车牌是省城的。

车门打开,下来一个中年男人。

灰西装,黑皮鞋,头发梳得一丝不乱。

他在原地站了一会儿,朝人打听了几句,径直往修理铺方向去了。

我放下手里的衣服,跟了上去。

修理铺门口,中年男人站在台阶下,微微弯着腰。沈冠玉从铺子里走出来,手里还拿着一把改锥。那人看见他,很自然地低了一下头:“小沈总。

我听见了。清清楚楚。

沈冠玉的眉头微微一动。他把改锥放到窗台上,声音很平:“你怎么找来的?

“老爷子让来的。他病了,住院了,让您回去。”中年男人的语气恭恭敬敬的,“老爷子说,从前的事不追究了。他就一个要求,您先回省城,去看看他。”

沈冠玉背过手去,半天没说话。他站在那里,像是在看远处,又像是没看。过了许久,他开口了:“我知道了。你先回。”

“小沈总,老爷子他……”

“我说我知道了。”他打断,声音不高,但很坚定。

那人没敢再说什么,点了点头,转身上车走了。

车开出去很远,沈冠玉还站在铺子门口。

阳光把他的人影拉得细细长长的,像一把尺子,量着那条老街的距离。

那天夜里,他把所有事情都摊在了桌上。

他的本名不叫沈冠玉。

他叫陈宇。

他的老家在省城。

他姓陈,是沈海峰的养子。

沈海峰是省城沈氏百货的当家人。

当年他年轻不懂事,被人做局欠了笔担保债,又不肯向养父低头,就写了一封信,说沈家的大恩他日后必还,然后走了。

“你是因为那债才跑出来的?”我妈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