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关贵宾室的白炽灯晃得我睁不开眼。一支签字笔被塞进我手里,笔尖悬在一张印满英文的表格上方,一个字都看不懂。
“妈,快签,别让人等。”
永康的声音发紧。我攥着笔,指尖发凉。
小宝忽然从我身后冲出来,一把抱住我的腿,仰起惨白的小脸,扯着嗓子喊:“姥姥快跑,他们是骗子!”
笔“啪”地落地。贵宾室静得像一口枯井。海关制服的男人从柜台后快步走来。而我盯着小宝那双蓄满泪水的眼睛,后脊梁一阵阵发寒。
01
电话响的时候,我正坐在客厅里看电视。
九点半,正好是天气预报的点。
老伴活着那会儿总说,天气预报有什么好看的,明天啥天,后天自然就知道了。
我没理他,照看。
老伴走了以后,这个习惯也没改。
电话在茶几上震了三声,我才接起来。
“妈。”
我愣了一下。
这声“妈”太陌生了。十年了,电话那头的人只逢年过节发个微信,里面是冷冰冰的“妈,注意身体”几个字。我打过去,十次有八次没人接。
“永康?”
“妈,是我。”电话那头声音有点闷,像在屋里,“你睡了吗?”
“还没。你咋了?出啥事了?”
“没事没事。”他停了一下,“妈,我想接你过来住一阵子。”
我握着话筒,半天没说话。
“这边天气好,你过来住段时间,就当散心。我在国外这些年,手里也攒了点,给你办个探亲签,你过来住两三个月,我带你到处走走。”
我张了张嘴,说:“你在那边也不容易,别花那冤枉钱。”
“妈,这怎么叫冤枉钱。”他的声音突然有点急,“你就让我尽尽孝。你一个人在家,我不放心。”
这话听了,眼眶发酸。
老伴走那年,永康二十六岁,刚结婚,说想出国闯一闯。我和他爸凑了六万块给他做了路费。他走那天,在机场头也没回。
一走就是十年。
中间回来过两次,都是奔丧,头一回是他爸死,第二回是奶奶死。
待了三天,又走了。
我知道他在外面不容易。
刚开始打电话回来还会说几句,后来话越来越少,再后来就成了微信上那几个字。
“你……你媳妇呢?你媳妇同意?”
“玉蓉也说了好多次,让你过来住。妈,机票我给你订,啥都不用你操心。”
我犹豫了一下,看了眼墙上的遗照。老伴黑白的脸,笑盈盈地看着我。
“那行吧。我看看,跟婉婷商量一下。”
“行,妈,你定好了跟我说一声。我这两天就去办手续。”他明显高兴了,声调都轻了些,“妈,你早点休息,我回头再打给你。”
挂了电话,我坐在沙发上,盯着电视里那个天气预报看了好一会儿,也没看进去一个字。
第二天一早我就给婉婷打了电话。她在医院上班,接电话的时候正好查完房。“妈,你说啥?我哥要接你出国?”
“他说要接我过去住一阵子。”
电话那头安静了两秒。婉婷的声音带着笑:“那挺好的啊。我哥这些年总算混出头了。”
我也跟着笑了一下,笑完心里又七上八下的。
“就是……妈,你跟小宝说一声呗。小宝这几天念叨要见姥姥。”
“行,我回头跟他说。”
小宝是婉婷的儿子,今年六岁,上幼儿园大班。婉婷上班忙,孩子从两岁起就常放在我这儿带。前阵子这小孩感冒,还没好利索呢。
我挂了电话,想起一件事。
永康说他在国外“攒了点”,可我上回听他老家的同学提过一嘴,说永康在那边一直给人家干活,日子紧巴巴的。
这人,是不是打肿脸充胖子呢?
算了,不想了。他要接我,我就去。就算住两天就回来,见见儿子,也值了。
02
机票是第三天寄到的,同来的还有一个文件袋。
里面装着一张打印好的表格,全是英文。
最底下有一行汉字:养老登记申请信息表。
附着一张便条,字迹潦草,一看就是永康写的:妈,这份表格你填好,签好名,去机场的时候带上,国外那边办入境登记要用的。
表格要填的内容倒是不复杂,姓名、年龄、性别、身份证号之类的。
我拿着笔一个个填好,在签名栏里顿了顿,还是落下了笔。
随后,我去抽屉里翻出房产证和存折,又找了一台复印机。
永康电话里特意叮嘱过:把证件复印好带上,那边办手续要。
我一张张复印完,想了想,又原样锁回了柜子。
出发前一天,婉婷带着小宝来我这儿。
小宝一进门就往我怀里扑:“姥姥,我好想你。”
我把这小孩搂住,拍了拍他的后脑勺。“想啥呢,才几天没见。”
“姥姥,你明天要走啦?”
“嗯,去看你舅舅。”
“我也想去。”小宝仰着脖子,眼巴巴地看着我。
婉婷站在门口,叹了口气:“妈,我明天早上有一台大手术,实在抽不开身。这孩子一直闹着要跟你去……”
“那就让他跟着吧。”我说,“正好带他出去见见世面。”
“可那边……我哥跟我嫂子都忙着,你一个人带着小宝……”
“我不老,动弹得了。”我看了她一眼,“你放心。”
婉婷想了想,蹲下来,认认真真地盯着小宝的眼睛:“小宝,到了那边,不管什么事,你都要拉着姥姥的手不放。知道吗?”
小宝眨了眨眼睛,点头:“知道了。”
婉婷直起身,又跟我说了一句:“妈,到了国外,别乱签东西。”
我当时觉得这孩子想的比我还多,笑了一声:“我又不是不识字的,签东西还能把自己卖了?”
婉婷没应声,只是又看了我一眼。那眼神里好像藏着什么话,却没有说出来。
晚上,婉婷走了,小宝留在我这儿睡。
我收拾行李,翻出柜子底下一件绛红色棉袄,试了试,又放下了。
太大了,国外穿不着。
又翻出一件灰蓝色的夹克,这才满意。
想了想,又把那件绛红色的棉袄塞进了箱子底。
这衣裳是永康出国前一年给我买的,还是他爸带着他一起挑的。就一直没舍得穿。这回穿着过去,让他看看,他妈还记得。
小宝趴在被窝里看我收拾,忽然问:“姥姥,舅舅长什么样?”
我手上的动作停了一下。
舅舅长什么样?我自己都快记不清了。永康走得早,中间回来两次都是办白事,也没顾上好好说话。十年前他那张脸和现在,能一样么?
“等你见了就知道了。”我摸了摸小宝的头,“赶紧睡。”
小宝眨眨眼睛,像是想什么,没说话,翻了个身,不一会儿就睡着了。我关了灯,坐在床边,借着窗外的路灯的光,又翻了一遍那张表格。
养老登记申请信息表。
这名字听着正经。可我怎么就觉得哪里不太对劲呢?
算了。快睡吧。明天一早还有飞机呢。
03
机场人是真多。
我拉着小宝,手心里全是汗。
行李箱的拉杆被永康接过去了,他走在前面,步子很快,走两步又停一下,回头看我。
我也不知怎么的,觉得他这模样很陌生。
瘦了。两边脸颊凹下去,颧骨支棱着。头发剪得短短的,两鬓却有了白茬。眼角好像被谁往下扯了一下,整个人显得比实际年龄老不少。
“妈,走这边。”他侧过身来虚扶了一下我的胳膊,又飞快地收回去了。
“哎。”
小宝跟在我旁边,小眼睛滴溜溜地转,四处看,谁走过来他都要多瞧两眼。
丁玉蓉从洗手间方向走出来,手里拎着一杯咖啡。看到我,脸上堆出笑来。
“妈,来啦?坐飞机累不累?”
“还没坐呢,咋能累。”
她笑了笑,蹲下来看小宝:“小宝啊,叫舅妈。”
小宝犹豫了一下,小声叫了一声“舅妈”。
丁玉蓉伸手要去摸他的头,小宝却往我身后缩了一下。丁玉蓉的手在半空顿了顿,又收了回去,脸上笑容不变:“这孩子,还挺认生。”
我心里微微诧异。小宝平时不是这样的,这孩子自来熟,见谁都能说上两句,今天怎么跟个小猫似的躲着人?
还没来得及细想,永康已经推着行李车往值机柜台走了。“妈,咱们先办托运。”
值机的人多,排了快二十分钟的队。
永康站在柜台前,递护照、递机票,动作麻利。
丁玉蓉站在旁边,表情淡淡的。
我抱着小宝的包,站在一边等着。
这时候,永康的手机响了。
他低头看了一眼屏幕,神色忽然变了。整个人像被人点了穴,僵在原地有两三秒,手机在手里震个不停。
他反应过来,转身就走:“我接个电话。”
“喂,喂,刘经理,您好您好……”他的声音越来越远,绕到一根柱子后面去了。
刘经理?我皱了一下眉头。上次打电话,他也说有个“客户”姓刘。
难道是同一个?
“妈,行李您自己看着点。”丁玉蓉说着,也跟着永康的方向走了两步,却没真走过去,只是站在拐角处,侧耳听了一会儿,又走回来了。
她看见我在看她,笑了一下:“客户催货呢,他就这点不好,事业心重。”
我也笑了笑,没接话。
可我心里那点不对劲,像水底下的气泡一样,咕嘟一下冒上来,又无声无息地碎了。
永康走过来的时候,手机上已经干干净净,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我注意到他锁屏的时候,手有点抖。
“走吧,妈。”
他推着行李车往前走,脚步比刚才快了。小宝忽然拽了拽我的手:“姥姥……”
“嗯?”
“舅舅是不是不喜欢我?”小宝的声音压得很低,低到只有我能听见。
“怎么会呢,舅舅就是忙。”
小宝没说话,又往我身边挤了挤,把脸贴在我手上。他的手心热热的、湿湿的,是汗。
过安检的时候,永康走在最前面。他刷完登机牌,回头看了我一眼:“妈,表格带了吧?”
“带了。”
“好。等落地了,那边有人接咱们。”
“谁来接?”
“一个朋友。刘经理。”永康说了这个名字,语气平淡得不像话,可说完之后,他舔了一下嘴角,像是舌尖发苦,想要舔掉什么味道。
我应了一声,没再往下问。登机口那地方风挺大,吹得人睁不开眼。小宝站在我腿边,仰着头看我:“姥姥,你是不是不高兴?”
“没有。姥姥高兴着呢。”
我说着,笑了一下。小宝盯着我的脸看了两秒,没说话,只是把小脑袋靠在了我腰上。
飞机起飞的时候,我靠在座椅上,闭上眼,眼前翻来覆去就只有一个画面:永康看到来电显示那一刻的脸色。
那不像是一个接到客户电话的人,倒像是躲债的遇上了债主。
04
飞机上,永康坐在我前排靠窗的位置,丁玉蓉坐在他旁边。我和小宝在斜后方,隔着一道窄窄的过道。
飞行了大约一个小时,空姐推着餐车过来。丁玉蓉翻开菜单,看了一眼,皱起眉头:“这都什么呀,看着就没胃口。”
永康赔着笑:“要不你看看别的?”
“别的?这飞机上还能有什么别的?”丁玉蓉把菜单往小桌板上一扔,“算了,不吃了。”
永康没接话,闷头把自己的那份打开,把里面的小面包一个个掰成小块,也不吃,就放在盘子边上。
我看着他这副模样,心里很不是滋味。
儿子小时候在家,我也是这么把他惯大的,不管他做什么,都顺着他的意。
可丁玉蓉当着我这个婆婆的面,对永康这副指手画脚的态度,让我心里很不舒服。
小宝倒是吃得很欢。咬着面包,又递给我一块:“姥姥,你尝尝这个,好吃。”
我接过来咬了一口,味同嚼蜡。
半夜里,机舱里灯光调暗了。小宝睡着了,脑袋靠在我胳膊上,呼吸均匀。我也迷迷糊糊打了个盹。醒来的时候,大概凌晨三点多。
我起身上厕所。走到通道尽头,经过永康的座位时,听到一阵低沉的说话声。我脚步顿了顿。
“明天的事,你最好给我办利索了。”
是丁玉蓉的声音。很轻,却像砂纸刮在玻璃上。
“我不会出岔子的。”永康的声音更低,“你小点声。”
“我小点声?你倒是出息啊,十年了,赚的那点钱呢?”丁玉蓉冷笑着,“要不是我替你撑着,你早叫人打断腿了。”
“行了。”
“行什么行?你妈那房子要是拿不下来,咱们一家三口都喝西北风去。”
我像被人兜头浇了一盆冷水,定住了。
“别说了。”永康的声音几乎是求饶,“我让你别说了。”
“你还心疼上你妈了?她不是一个人在国内待得好好的吗?房子卖掉,把她接过来,咱们一家子在一起,有什么不好?她那些存款,放在银行里也是闲钱,拿出来给咱们周转一下,以后还能还不了她吗?”
“我……我明天找机会跟她商量。”
“商量什么?商量了她能签吗?”丁玉蓉的声音压得更低,“我跟你说,别跟你妈说那么多。让她签个字就行了,剩下的事,刘经理那边都安排好了。”
我扶着座椅靠背,指尖发麻。
签什么字?安排什么了?我脑子里嗡嗡响,却只听清了这几个字。我想再听,身后却传来细细的声音。
“姥姥……”
我转头,小宝揉着眼睛站在我身后,小脸上带着困惑和困意。
“姥姥,你站着干嘛?”
“没事。”我弯腰,把他抱起来。六岁的孩子,抱起来已经有些吃力了。我腾了腾手上的劲,快步走回了座位。
机舱里很静,只有发动机低沉的嗡嗡声。我看着窗外的黑夜,指甲在掌心里掐出深深浅浅的印子。
那晚,我再也没能睡着。
05
飞机落地的时候,外面正是下午。
我带着小宝跟永康他们一前一后下了飞机。穿过长长的乘客通道,走过免税店、酒店接机的人潮,到了海关大厅。
永康走在前面,走了几步,忽然停下来,转向右边。那里站着一个穿深灰色西装的男人。
男人四十多岁,头发梳得整整齐齐,戴着金丝边眼镜,笑容和气,见了我就热情地迎上来,双手握住我的手:“阿姨,总算把您盼来了!我是永康的合作伙伴,姓刘,您叫我小刘就行。”
我笑了笑:“刘经理。”
“哎,阿姨您客气了。”他侧过身,做了个“请”的手势,“走吧,我帮您办快速通关。您岁数大了,不用排那个长队。”
“谢谢。”
他带着我拐进海关大厅边上的一条通道,走了一段,进了一间贵宾室。
贵宾室里很安静,只有一张长桌,几把皮椅子。桌上摆着一份文件,看过去是英文的,下面压着一张复印件。
“阿姨,您坐。”刘经理拉开椅子,笑容可掬,“您把您的表格给我一下,我帮您核对一下信息。”
我从包里把那张填好的表格拿出来,递给他。他拿起来,看了一眼,没说什么,放到一边,又把桌上那份英文文件拿到我面前。
“阿姨,这份是永康在境外养老的资格登记确认书。他本人已经签过了,还需要您作为直系亲属在这里签个名,确认一下。”
他指着一处空白的地方,那里贴着一枚黄色的小标签。
“怎么还要我签?”
“这边规定,直系亲属要确认一下被赡养人的相关手续。”刘经理的语气很随和,“就是个流程,没事的。”
我低头,又看了一眼那份文件。上面的英文,我一个都不认识。只有那枚黄色小标签底下,露出一行浅浅的汉字,标注着:财产授权处置确认书。
我当时心猛地跳了一下。
“签吧,妈。”永康站在我身后,声音很平稳,“没事的。”
我没动。
我又看了一遍那行汉字,又看了看刘经理,又看了看永康。永康的脸很平静,看不出任何波澜。
丁玉蓉不知什么时候走到了我右手边,声音温温和和:“妈,您签个字,咱们就能走了。小宝坐了那么久的飞机,也累了。”
小宝站在我腿边,我感觉到他把我的衣角攥紧了。我没低头看他。
刘经理把一支签字笔递到我手边。
我接过来,笔尖悬在纸上。
那个空白的签名栏,看着不大,却像一张等着咬人的嘴。
我忽然想起婉婷的话:“妈,到了国外,别乱签东西。”
我顿住了。
就在这一秒,小宝猛地挣脱了丁玉蓉的手,从我腿边冲出来,一把抱住我的腰,仰起脸,声音又尖又细,整个贵宾室都能听见:“姥姥快跑,他们是骗子!”
空气像被人按下暂停键。
我手里的笔“啪”地掉在桌上。刘经理的笑容僵在脸上。永康的脸色刷地一下白得像纸。丁玉蓉下意识地伸手要去拉小宝,却被我挡开了。
小宝死死抱着我的腰,小脸埋在我怀里,闷着嗓子喊:“姥姥,不能签,舅舅跟舅妈在飞机上说的,我都听见了。他们说要把你的房子卖掉,把你的钱拿走。不能签。”
我的眼泪一下子涌了出来。
这时候,贵宾室的门被推开了。
一个穿着海关制服的中年男人站在门口,看了一眼刘经理,又看了一眼我,问了一句中文:“这位女士,请问您知道自己签的是什么文件吗?”
那句话像一盆冷水,浇在我已经滚烫的脑子里。我强迫自己冷静。我深吸一口气,说:“我不知道。”
“那您别签。”海关人员走上来,把桌上的文件翻了一页,看了看,抬眼,“这份文件是资产授权处置确认书。如果签了字,您在国内的房产和存款将被授权给文件上的受托方全权处置,包括抵押和变卖。”
我脑子“嗡”的一声,好半天才转过来。
我缓缓地转头,看向永康。他看到我的目光,后退了一步,嘴唇动了动,终于说:“妈……对不起。”
06
海关办公室里,灯光白得刺眼。
我坐在靠墙的塑料椅上,小宝坐在我腿上,脸埋在我怀里。我感觉到他小小的身体在颤抖。
永康站在屋子的角落里,低着头,肩膀微微耸动。
刘经理被带去了另一间屋子,据说那边还有两个人在等着他。
丁玉蓉坐在门口的椅子上,脸色铁青,反复说着一句话:“这跟我没关系,我什么都不知道。”声音不大,却像锯条一样,一下一下地拉。
海关的人把我的那张“表格”也拿走了。
没过多久,进来一个会说中文的年轻男警察,拖了把椅子坐在我们面前,开口第一句就是:“阿姨,您知道您儿子在外面欠了多少钱吗?”
我摇头。
“据我们目前掌握的情况,他在境外欠了一百二十万人民币的高利贷。抵押物就是他向他妻子承诺的:等他母亲抵达后,会以您名义签署资产处置授权文件,用您在国内的房产和存款来进行还款。”
我听着这段话,脑子像一个生锈的齿轮,一格一格地转。
“他们跟您说,是接您过来享福的吧?”
我点头。
“阿姨,这是一个诈骗链条,针对的是中老年独居女性的房产和存款。您不是第一个受害者,也不是最后一个。”
“您儿子在这件事中,是有明确的配合行为的。”
屋里安静了很久。安静到我能听见墙角空调出风口的嗡嗡声。
我开口了,声音干涩:“我能……跟我儿子说几句话吗?”
警察点头,站起来,走了出去。丁玉蓉在门口喊了一句:“妈,这事真的跟我没关系,都是那个刘经理逼的,您跟我说话,您别不理我呀!”
我没理她。
门关上了。办公室里只剩下我、小宝和永康。
永康站在原地,抬不起头。他的肩膀抖得厉害,整个人像被人拆掉了一根脊梁骨。
“永康。”
他猛地抬起头,眼眶通红。嘴唇在发抖,好像想说什么,却一个字都发不出来。
“你欠的钱,是真的?”
他点头。
“你打算让你妈卖房子,还你的钱?”
他又点头,又摇头。我看着他这副模样,心里既痛又难过。
“妈,我没想过真这么办。”他终于开了口,声音嘶哑,“我一开始想着,只要你过来,我跟你说清楚,让你帮我渡过这个难关,以后我一定挣钱还你,妈,我是真的在想办法。可我没用,我扛不住了,他们找上门来,说要是不把钱还上,就找到国内去,找到你……”
他说到这里,停下来,使劲吸了一口气,像溺水的人把脸探出水面。
“我没办法。我真的没办法。玉蓉说,只要我把你接过来,签了文件,房子抵押能缓三个月,三个月内把高利贷还上,就能解除抵押,你房子还是你的。她说得头头是道的……”
他捂住了脸,呜呜地哭起来。
他哭得像小时候,摔了跤,膝盖破了皮,坐在地上一把鼻涕一把泪。我看着他的头顶,那一片白茬头发,心里像被人拿着钝刀子慢慢地割。
“永康。”我轻声说,“你什么时候变成这样的?”
他哭得更凶了。
“妈,你别管我了。你带着小宝回去吧。”
我看着他,没有回答。小宝从我怀里探出小脑袋,看了一眼舅舅,又看了看我,小声说:“姥姥,你别哭。”
我用手背摸了一下脸,才发现不知什么时候已经湿了一片。
07
手续办了大半天。
海关那边的结果出来了:刘经理被正式扣留。
警方在他的电脑里发现了一个文件夹,里面存着六个人的材料,全是像我这把年纪的老人。
永康和丁玉蓉暂时被放行,但这起案子的性质已经被确认,后续还要协助调查。
丁玉蓉走的时候,看都没看我一眼。她跟在警察后面,头垂得很低,步子又急又快。
永康被放行后,一直站在海关大厅的出口处,像一根被风吹歪的柱子。
我带着小宝走过去,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我却先开口了:“机票呢?现在就买。”
他愣了一下:“妈,你要回去?”
我不答话,只看着他。他被那道目光逼着低下了头:“我……我给你买。”
“两张。”我说,“我一张,小宝一张。”
他点了点头,掏出手机,手指在屏幕上划了半天也没点下去。我看出他的手在抖。我没有替他解围,也没有催他,就那么站着等。
他终于买了。买完,他犹豫了一下,说:“妈,我送你到安检口吧。”
“不用。你该干嘛干嘛去。”
话说完,我握着小宝的手往安检口走。
走了两步,身后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永康追了上来,一把抓住我的手腕。
那力道不大,却像用尽了全身力气似的,手指箍着我手腕的皮肉。
他压低声音,凑到我耳边,说出的话只有我能听见:“回去之后,把房产证重新办一本。”
我愣住了,转过身来盯着他:“你说什么?”
“妈,你听我的。回去之后,拿着身份证去不动产登记中心,重新办一本。如果……如果已经有人对你那本做了什么手脚,重新办,还能来得及。”
“你什么意思?”
“我没办法跟你说太多。”他咽了一口唾沫,“但这件事,你别信任何人。刘经理那边的人,在国内也不止他一个。”
我死死盯着他。他移开目光,松了手,退后一步。
“妈,对不起。”
他又说了一遍。
我没有应声。
我站在人来人往的机场通道里,看着他转身走远。
他的背影很瘦,走路的姿势也很难看,肩膀一边高一边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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