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87年春,班车刚在村口停稳,九辆黑色轿车就堵死了土路。
一个穿中山装的老头从中间那辆车上下来,盯着我媳妇看了半天,又转过来看我。
他张了张嘴,说了一句话。
我腿一软,手死死扣住车门才没摔下去。
冯问兰站在我旁边,低着头,手指绞着衣角。
五年前我从雪堆里把她刨出来的时候,她不会说话,身上一分钱没有,我就当捡了个可怜人。
可现在我才知道,跟我一个锅里吃饭五年的女人,我从来没看透过她。
01
1982年的冬天,雪下得没完没了。
我那天起得早,推开兽医站的门,一眼就看见门口雪堆里蜷着个黑影。
走过去扒开雪,是个姑娘,脸冻得发青,嘴唇紫得像茄子。
我伸手探了探鼻息,还有口气,赶紧把她抱进屋。
屋里炉子烧得正旺。
我把她搁在炕上,灌了碗热水,又去翻了一床旧棉被给她裹上。
过了小半个时辰,她总算哼哼了一声,眼睛睁开一条缝,四下望了望,又闭上了。
老站长胡铁柱进来,看了一眼,说:“哪来的?”
我说:“门口雪里捡的。”
胡铁柱蹲下去拨了拨她的头发,看了看脸,说:“不像讨饭的。你留个心眼。”
我没太往心里去。
我那年25岁,在边境小镇上的兽医站干了三年,见过不少逃荒的、躲债的,都跟这个姑娘不一样。
这人身上穿的是件蓝布棉袄,洗得发白,可针脚细密,料子不差。
中午,姑娘醒了。她撑着坐起来,看了我半天,指指自己的嘴,摆了摆手。
我问:“不能说话?”
她点点头。我又问:“那你叫啥?”
她四下看了看,指指桌上我用蘸水笔给它写过记号的药包纸。我把纸和笔递过去,她握着笔,好半天,在纸上写了个“兰”字。
我说:“你就叫兰?”
她点头。我看了胡铁柱一眼,胡铁柱没吭声。
那天夜里,我睡得迷迷糊糊,听见偏屋传来一声闷响。
我披了件衣裳过去,推开门,看见她整个人蜷在墙角,双手捂着嘴,浑身发抖。
她看见我,眼睛里全是惊慌,半天,从喉咙里挤出一声嘶哑的气音。
那声音不像是天生的哑巴能发出来的。我心里咯噔一下,但没多说,从柜子里翻出一床厚褥子,给她铺在地上,又加了个火盆。
她不敢睡,坐在墙根那儿,低着头。我出去倒了碗热水回来递给她,她接了,喝了一口,手还在抖。
后来日子久了,我才慢慢知道,这个姑娘干活是把好手。
喂牲口、扫院子、熬药,样样麻利。
镇上刘秀娥来串门,看见她手脚利索,就念叨:“景天,你也老大不小了,这姑娘看着本分,不如……”
我说:“人家连话都不会说,你别瞎撺掇。”
刘秀娥说:“我领她回去住几天?”
我看了冯问兰一眼。她低着头,手在围裙上擦了又擦,没表示反对。
那阵子兽医站忙。
东头老李家一头牛难产,西头王家的骡子蹄子烂了,我一天到晚往外跑。
冯问兰就守着站里,把屋里屋外收拾得干干净净。
有一次我半夜出诊回来,进门看见灶台上温着一碗粥,她坐在门槛上打盹。
我喊她:“进去睡。”
她醒过来,笑了笑,指了指粥。我端起来喝了,温的。
日子就这么过了大半年。到了第二年开春,刘秀娥又来劝:“景天,这姑娘无亲无故的,你一个大男人,总不好让人家一直住偏屋吧?”
我说:“我不知道她底细。”
刘秀娥说:“一个哑巴姑娘,还能是坏人?”
我没答话。
那天傍晚,我蹲在院子里修驴车的轮轴,冯问兰走过来,递给我一把扳手,蹲在旁边看着。
过了一会儿,她捡起一根树枝,在泥地上写了几个字:“你救了我的命,我没有家,愿意跟你过一辈子。”
我看了半晌,把树枝接过来,在地上划拉了几下,说:“我配不上你。”
她摇摇头,又在泥地上写:“你嫌我不会说话?”
我说:“不是。”
她说:“那就行。”
那一年春天,我请了几个相熟的乡邻,摆了两桌酒,把婚事办了。
成亲那天,冯问兰穿了一件旧红袄,坐在炕沿上,低着头。
刘秀娥给她梳了头,嘴里念叨着“从此就是程家的人了”。
冯问兰笑了笑,那笑里头带着点我看不懂的东西。
夜里人都散了,我在院子里坐了好一阵,才进屋。她还没睡,坐在灯下,手里捏着一块白布,缝着什么。见我进来,她慌慌地把东西塞进柜子里。
我没问。
02
婚后头一年,日子过得紧巴,但踏实。
我给人看牲口,收入本就不稳。
有时候一天下来挣几个钱,够买一斤肉;有时候三五天开不了张,只能靠地里的菜过活。
冯问兰从不抱怨。
她把菜园子收拾得像模像样,又养了十几只鸡,隔三差五还能拿鸡蛋去镇上换点油盐。
她干活是真麻利。
别人家媳妇干一天活,她半天就能干完。
剩下半天,她就跟着我去出诊,帮我提药箱。
我蹲在地上给牲口看毛病,她在旁边递东西,不用我张嘴,伸手她就知道要什么。
有一回,我给邻村一匹闹肚子的马扎针,她忽然伸手扶住马的下巴,用手指撑开马的嘴唇,往里看了一眼,又迅速松开。动作老练得让我愣了一下。
我问:“你咋会这个?”
她在手心比划了一下,写了两个字:“见过。”
我说:“你以前养过牲口?”
她点点头,不再多说。
我嘴上没再问,心里却记着了。一个逃荒的姑娘,怎么会检查牲口的牙口?
还有一件事。
她从不唱歌。
我从来没听过她哼一句曲儿。
哑巴自然不会唱,可她有时候喉咙里会不自觉发出一点低低的气声,像是哼到一半又硬生生收了回去。
我跟胡铁柱说起这个,老站长吧嗒吧嗒抽着旱烟,说:“景天,我给你说句实话。这姑娘不像是穷人家出来的。”
我说:“咋看出来的?”
他说:“你看她吃饭,筷子拿得稳当,碗不端起来,头微微低着夹菜。这种吃相,不是庄稼地里练出来的。”
我没接话。胡铁柱又说:“她手腕上那个印子,你注意没有?”
“啥印子?”
“常年戴镯子的印子。细白的,夏天穿单衣的时候我瞅见过。”
我记得。大热天她撸起袖子在井台边洗衣裳时,我看见过手腕上一圈白生生的皮肤,比别处细嫩。我当时以为是天生的,没在意。
胡铁柱磕了磕烟袋锅子:“景天,人留得住,心不一定留得住。你自己掂量。”
那天晚上我回到家,冯问兰正蹲在灶台前烧火。
橘红色的火光映在她脸上,她看见我回来,站起来,拍了拍围裙上的灰,指了指锅台,意思是饭好了。
我坐在桌边,端起碗吃了几口,忍不住开口:“兰,你家里还有人吗?”
冯问兰的动作停了一瞬,然后摇了摇头。
我说:“那……以前干啥活儿的?”
她没答,夹了一筷子菜放进我碗里,转身去添柴火。
我看着她背影,没再追问。
春天过完,麦子抽了穗,兽医站的活慢慢多起来。
胡铁柱年纪大了,腰腿不好,出远门的活都让我去。
冯问兰有时跟着,有时守家。
她在门口挂了个纸板,写着“兽医站,看病认药”,底下画了个箭头。
镇上人都说程景天娶了个能干的媳妇,虽然不会说话,但比会说话的还能干。
只有一回,有个跑货的贩子路过,在兽医站门口停下喝水。
他看见冯问兰,脸色变了一下,像是想说什么。
冯问兰端着一盆洗菜水走到门口,手一抬,兜头泼了过去。
那贩子跳起来骂了一声,又刹住了,讪讪地抹了把脸,转身推着车走了。
我追出来:“嗳,你这人咋回事?”
贩子头也不回,走得飞快。
冯问兰指指那人,比了个手偷东西的动作,又指指自己养的那群鸡,然后摆摆手。她是在说那个人偷过她的鸡。
我心里嘀咕,贩子看着不像偷鸡的。但我没深究。
那天晚上,她蹲在院子里喂鸡,我站在门口看她。月光很亮,她的背影拉得长长的,肩膀微微抖了一下。我说:“兰,你是不是有事瞒着我?”
她的手停了一下,没有回头。
过了很久,她站起来,走进屋,从柜子里翻出一封信揣进怀里,又出来,冲我比划了一下:她想寄封信。
我说:“寄给谁?”
她在泥地上写下四个字:“老家表姐。”
我看着那四个字,又看了看她。她低下头,绕开我走出院子。
我站在门口,听见院门吱呀一声合上了。
03
1985年到1986年,那两年过得最快。
兽医站的活越来越多,不光镇上,连周围几个村子的人也来寻我。
我每天起早贪黑,回来的时候天都黑透了,冯问兰总是留着灯,灶上温着饭。
她坐在灯下缝缝补补,衣裳破了,纽扣掉了,都是她一针一线补齐。
她手艺好。
买一块布,她能做出个像样的褂子来。
她给刘秀娥家小孩做了双布鞋,纳得密密实实,刘秀娥拿着翻来覆去看,说:“景天,你这媳妇手巧得不像乡下人。”
我心里那个念头又冒了出来,但压了下去。
那两年里,有两个发现让我心里始终不踏实。
第一个是玉佩。
有天我翻柜子找换季衣裳,摸到一个硬邦邦的东西,掏出来一看,是块玉,白里透着点青绿,成色不差。
我正看着,冯问兰从屋外进来,一眼看见我手里的东西,脸刷地白了。
她快步走过来,从我手里把玉拿过去,迅速地塞进衣襟里,转身就走。
我说:“那是什么?”
她没回头,步子快得像逃跑。
那块玉我一直没再见她拿出来过。柜子里也没有了。她大概是换了个地方藏,藏到我再也找不着的地方。
第二个是报纸。
那段时间县里的报纸送来,我翻着看,冯问兰在一边洗衣裳,一抬头,目光落在那张报纸上。
她就那么直愣愣地看着,手里搓衣裳的动作停了。
我顺着她的目光看了一眼,那一版全是县里某木材厂扩建的新闻,名字我没记住。
我抬头看她,她已经低下头,用力搓着盆里的衣裳。
那天晚上,她碎了一个碗。她蹲在地上捡碎片,手抖得厉害,一片碎瓷划破了手指,血渗出来。我赶紧拉她起来,翻出一块布包住她的手。
我说:“咋了?”
她摇摇头,脸白得跟窗户纸似的,半天没缓过来。
后来连续好几天,她话更少了,吃饭也吃得少。
我疑心是那报纸上写了什么,可我不识字的老毛病犯了,报纸上的字我认不全,只记了个大概。
县城那些商人、厂子的事,跟我一个兽医有什么关系呢?
刘秀娥来串门,问:“问兰最近咋了?瘦了不少。”
我说:“可能天气热,胃口不好。”
刘秀娥说:“你别光顾着给牲口看病,自个儿媳妇也得关心关心。”
我应了一声。
那年秋天,上头来了人,说是边境一带在做人口普查,挨家挨户登记。我刚好出了趟远诊,三天后才回来。冯问兰没提这事,我也没问。
第二天,我碰见了胡铁柱。老站长在院子门口抽烟,看见我,说:“前天镇上查户口的人,在咱这儿坐了半刻钟。”
我说:“问兰咋说的?”
胡铁柱说:“人家问她,她摇头。又问姓名,她在纸上写了个‘兰’。问哪里人,她不写了。”
胡铁柱顿了顿,又说:“景天,你媳妇连自己姓啥都不说。这事不对劲。”
我说:“她不能说话,有啥法子。”
胡铁柱把烟头在鞋底上摁灭,说:“你记着就行了。”
我没再多想。
04
1987年春节过后,冯问兰忽然变得有些反常。
她开始收拾衣柜里几件衣裳,叠得整整齐齐,放进一个旧布包里。
我开始只当她是大扫除,没在意。
可她每次出门干活前,总会站在院门口朝南边望一会儿。
那个方向,不是镇上的方向。
一天夜里,我醒过来,发现她不在身边。
我坐起来,看见她站在窗边,隔着玻璃望着外面。
月光照在她侧脸上,她的眼睛亮亮的,像是在想什么心思。
我走过去:“咋不睡?”
她回头看了我一眼,抬起手,在胸口比划了一下,意思是心里有点闷。
我没再多说,揽着她回炕上躺下。
第二天,她在饭桌上递给我一张纸条,上头写着三个字:“想回娘家。”
我看了半天:“你家在哪?”
她在纸条背面写了两个字:“南边。”
我说:“多远?”
她没写。我又问:“那你家里还有谁?”
她垂下眼,不再答话。
我叹口气,说:“那我请几天假,陪你去。”
她抬起头,看着我,眼眶微微红了。她低下头,在纸上写了一行小字:“你不会怪我吧?”
我说:“怪你什么?”
她没写下去,把纸条叠起来,塞进围裙口袋里。
那两天,我去胡铁柱那里交代了一下站里的活儿。老站长听了,说:“她要回老家,你连她家在哪都不知道,你去了,万一出点事呢?”
我说:“她是我媳妇,她让我陪她回去,我就陪。”
胡铁柱说:“你这个人,心实。”
出发那天,冯问兰穿了一件素净的蓝布罩衫,提着她那个旧布包。
我们在镇口搭上去县城的班车,又从县城转了一趟车,往南走。
班车越走越偏,路两边的房子越来越稀,山越来越近。
冯问兰坐在靠窗的位置,一直沉默着。我看着她,觉得她像是变了一个人。从出门开始,她就没有再笑过。
中途在一个小站停车歇脚,我下去买了一包烧饼。
回到车上,她手里捏着一封信,那封信我见过,是她“寄给表姐”的那一封。
现在她正拿着它发呆。
我坐过去,问:“不是说寄出去了吗?”
她回过神来,把信塞进布包里,摇了摇头。我突然明白过来,那封信她可能一直没寄出去,只是揣着。那封信,她大概一直没有勇气寄出。
班车继续往前。
窗户外的山脊越来越高,土路颠簸得厉害。
冯问兰忽然伸手,拉了一下我的袖子,朝窗外指了指。
远处的村口,隐隐约约停着一长溜黑色的车影。
那些车排成两行,把进村的土路堵得严严实实。
我心里咯噔一下。这穷山沟里,哪来这么多小轿车?
班车慢慢靠近。我看见车边站了五六个人,一个穿中山装的老头站在最前面,背着手,目光直直地盯着车上。
“嗳,”我推了推冯问兰,“你家这儿,是有啥大人物?”
冯问兰低着头,指甲掐进掌心里,没有回答。
05
班车停了。
车门嘎吱一声打开,我拎着布包先下车。
脚刚踩到土路上,就看见那穿中山装的老头朝我们这边走过来。
他步子不快,稳稳当当的,走到近前,先看了我一眼,然后目光越过我,落在我身后的冯问兰身上。
老头看了很久。那种看,不像看陌生人,倒像是找了很久的东西终于落到了眼前。
冯问兰站在原地,低着头,整个肩膀在轻轻抖。
老头又走近一步,张开嘴,声音有些沙哑:“兰子。”
冯问兰没有动。
老头又喊了一声。冯问兰慢慢抬起头,我看着她的脸,那张我看了五年的脸,此刻眼泪顺着脸颊滚下来,她咬着嘴唇,没有出声。
老头说:“我是你爹。”
我站在原地,像被人兜头浇了一桶冷水,从头到脚,冻住了。
那老头转过头来看我:“你就是她男人?”
我没回答。脑子里嗡嗡乱响。爹?她不是说她没有家人吗?她嫁给我五年,从来没有提过她有一个爹。她连自己的真名都没告诉过我。
我看着冯问兰。
她还站在原地,满脸是泪,嘴唇哆嗦着,像是想说什么却说不出来。
我记起胡铁柱的话,她手腕上的镯子印,她检查牲口牙口的老练手法,她看见报纸时失手打碎的碗,那次人口普查时她不肯写出的姓氏。
原来那些不对劲,全是真的。
老头又开口了,声音低沉:“我是本地做木材生意的冯永孝。冯问兰是我闺女。”
他顿了一顿:“你们从镇上过来的?”
我没说话,他接着问:“一路上,有没有人跟着?”
这话听着不对劲。我抬起头:“跟着啥?”
冯永孝没有回答,他朝身后那九辆黑色轿车扬了扬下巴:“车里坐着的,不全是我的人。有一半是老金派来的。”
老金是谁?我的脑子一时转不过来。我看着冯问兰,她终于抬起头,嘴唇动了动,发出一个极低的、沙哑的音节。
她开口了。五年了,我第一次听见她出声。
她说的是:“爸。对不起。”
我腿一软,后退了半步,靠在班车的铁皮上才没有摔下去。
冯永孝眼眶红了,半晌没说话,只是伸出手,把她肩膀碰了一下,又缩了回去。
我站在他们中间,像是一个多余的、不相干的人。
冯永孝打量了我一阵,忽然问出一句话:“你叫程景天?在镇里当兽医?”
我说:“是。”
冯永孝点了点头:“兰子在兽医站这五年,我晓得。我来瞧过她两回,远远地看了,没敢上前。”
我喉咙发紧:“你早知道?”
他说:“她跑出去第二年,我就打听到她在一个边境小镇的兽医站落了脚。我没敢认,老金的人也在找她。”
我又看向冯问兰。她还是不说话,只是看着自己的脚尖,肩膀微微耸动。
我心里翻江倒海,想说点什么,可一句也说不出来。
我忽然明白她为什么要装哑,忽然明白她为什么不敢提老家。
可那种明白,并没有让我好受一点。
冯永孝压低声音:“老金的人跟着你们来,说明已经盯上了你们那个镇子。兰子不安全,你在镇上也不安全。”
我愣住。
冯永孝看着我:“你打算咋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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