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里十一点,宏远大厦顶楼的灯还亮着。

明楼撬开书柜夹层的暗格,指尖碰到一份牛皮纸卷宗。贴封条上的红章已经干裂,写着四个字:永久封存。

他翻开最后一页,看到“蔡承诚”三个字。阿诚。他一手提拔了五年的私人助理。那个每天替他端茶、递文件、挡饭局的年轻人,姓蔡。

明楼的手开始发抖。

二十多年前那桩旧案,蔡德福被他送进监狱。

他以为那页已经翻过去了。

眼下李杰步步紧逼,股东接连倒戈,账户莫名冻结,所有乱子都指向同一根线。

他以为是商业对手下的手。

直到现在他才明白,自己才是棋盘上最后知道规则的人。

城外城南老街那间粮油铺的灯,还亮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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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会议室里烟味还没散尽。

宏远集团十五楼的小会议室,两排长桌拼成对峙的局面,六个小股东并排坐着,表情一个比一个冷。

明楼坐主位,开了三个小时的会,只喝了两口水。

他面前摆了一份联名提案,上面六个人的签名排得整整齐齐。

“明总,话不说透没意思,”带头的是个姓周的老股东,把一份报表往前推了推,“物流园那块地,你拿了三年,项目动工了吗?账面上的钱去哪了?”

明楼没急着回答。

他摘下眼镜擦了擦,目光从那六张脸上扫过。

这些人的底细他都清楚,周股东一年前刚把儿子送去加拿大,另外两人在澳门欠过赌债。

他养在暗处的眼线提前告诉了他,今天会有人发难。

“周老,”明楼声音不大,语气不急,“你要真关心那块地,不如先解释解释,你上个月底跟李杰的人在饭店里聊了些什么?”

会场里静了一下。

周股东的脸色变了变,却仍强撑着:“你说话要有证据。”

“证据我有,”明楼站起身,把一份通话记录复印件按在桌上,“你要不要看看?”

周股东的嘴张了张,什么也没说出来。

联名罢免的动议稀里糊涂就黄了。

散会之后,明楼坐在空荡荡的会议室里,揉了揉眉心。

门被推开,一个年轻人端着茶杯走进来,搁在他手边。

“明总,新泡的铁观音。”

说话的人二十六七岁,白衬衫黑西裤,头发剪得齐齐整整。他是阿诚,明楼的私人助理,跟着他五年了。

明楼“嗯”了一声,端起茶抿了一口:“今天辛苦你了。”

“应该的。”阿诚扶了扶眼镜,没有多话,转身要走,走到门口又停住,“对了明总,周股东那几个人,我顺手查了一下。他们从三个月前开始,频繁见一个叫李杰的人。”

明楼的手顿了一下。李杰,宏远的老对头,这几年什么项目都跟他抢。他抬眼看向阿诚:“你怎么查到的?”

阿诚笑了笑,笑容老实:“周股东上周来公司的时候,把一份文件落在复印机里了。我扫了一眼名字,记下了。”

明楼看了他几秒,点点头:“做得好。”

阿诚走出去,顺手带上了门。

明楼一个人坐在椅子上,手指无意识地敲了两下桌面。

这孩子懂事、细心、不越位。

跟了他五年,办事从没出过纰漏。

不像手底下的某些老油条,滑得像泥鳅。

他站起来,走到窗边。

高架桥上的车流在夜色里拉出红色光带,这座城市已经跟二十多年前完全不同了。

那时候他在建材市场有个几平米的铺子,天天骑着一辆旧摩托进货送货。

跟蔡德福合伙做生意那几年,日子穷却很踏实。

蔡德福。

明楼闭上眼,几秒后睁开,走去书柜边,手指在一排书脊上划过,按到夹层机关。

“咔哒”一声,暗格弹开。

他取出一张照片。

照片上两个年轻人并排站在建材市场门口,穿白衬衫的那个笑得露出一排白牙,是蔡德福。

旁边那个沉默一点的,是他自己。

他的目光停在蔡德福的脸上。

二十年了,这张脸已经很久没有出现在他的记忆里。

他正要收回去,目光却被什么东西钩住了。

暗格深处,夹层最深的地方,多了一个不该存在的东西。

一个牛皮纸信封。

明楼的心跳漏了一拍。

他伸手把那东西抽出来。

信封上干干净净,一个字也没有,里面的纸页泛黄,折痕很深,像是被人带在身上放了很久。

上面是一份材料的复印件,落款日期是二十一年前,标题写着:民事再审申请书。

申请人一栏有个名字:蔡淑珍。

明楼不认识这个名字。但申请书正文第一行写着的另一个名字,让他整个人像被浇了一盆冷水:被申请人蔡德福。

他翻到最后一页,又看到一个“刑事申诉状”的字样。

再往下翻,是一张被揉皱又展平的派出所受案回执,日期也早。

明楼的手指微微发抖。

这份东西不是他放在那里的。

暗格的钥匙只有他一个人有,但凡是锁,总有撬开的时候。

会是谁?

那晚,他坐在办公室里,把那几页材料翻来覆去看了三遍。蔡淑珍。他确实不认识这个名字。

第二天一早,阿诚照常来上班,带了一杯楼下咖啡店买的拿铁,按明楼的习惯加了两块方糖。

他推门进来,看见明楼坐在办公桌后面,眼底带着青黑。

“明总,您昨晚没回去?”阿诚放下咖啡,顺手把窗帘拉开。

明楼看着他的背影,好一会儿才说:“老毛病了,有点失眠。

“要不要叫李医生来开点安神的中药?”

“不用。”明楼端起咖啡喝了一口,“你忙你的去吧。”

阿诚应了一声,转身往外走。

明楼的目光落在他的背影上,衬衫笔挺,肩是肩、腰是腰。

跟了五年的人,他突然发现自己竟然说不准,到底了解这个人多少。

02

城东物流园那块地的事,比明楼预想的要棘手。

投标截止前三天,宏远的报价已经备好。

按照明楼的测算,李杰那边撑死了再加百分之五,他有把握拿下这个项目。

但那天下午,阿诚走进办公室的时候,脸色有点不对。

“明总,刚收到一份新的竞标登记表。”

“谁?”

阿诚把表递到他面前:“一家刚注册的公司,法人叫贾广进。成立时间不到一个月,注册资金只有一百万。”

明楼接过表扫了一眼:“一百万的壳公司,也来竞标?”

问题是报价。”阿诚顿了顿,“比我们高出了两成。

明楼的手停了下来。

一个注册资本一百万的新公司,敢报价高出宏远两成,这不是来竞标的,这是来搅局的。

关键是这个报价正好卡在政府的预算上限以内,不多不少。

“查过这家公司吗?”

“查了。”阿诚又从口袋里取出一张打印纸,“法人代表的身份证地址在城南老街,但那个地址实际是一间粮油铺。铺子的注册经营者姓蔡,叫蔡淑珍。”

明楼的手臂一僵。

“蔡淑珍”三个字像针一样扎进耳朵里。

一天之内第二次听到这个名字。

他的脸上没露出什么表情,只是把那页纸折好收起来:“继续查。”

阿诚应声退出去了。

办公室里重新安静下来。

明楼拉开抽屉,里面放着昨晚从暗格里找到的申诉材料复印件。

他翻到第一页,目光停在那个名字上:蔡淑珍。

城南老街。

粮油铺。

一个开粮油铺的老太太,怎么会跟李杰扯上关系?

一个刚注册的壳公司,怎么会知道政府的预算上限?

明楼拨了一个电话。电话响了很久才接,那头是他的老关系,前住建局副局长胡玉婷。已经退下来三年了。

“胡姐,我明楼。”

“哟,明总,什么风把你吹来了?”

“跟你打听个事。”明楼的语气带着笑,“城东物流园的预算,有谁提前知道?”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你等等,我问一下。”

明楼挂了电话,靠在椅背上。他习惯性地去摸西装内袋里的烟,手指碰到一盒空烟壳,烦躁地揉成一团扔掉。

与此同时,他想到了那几个老伙伴近来的反常。

上次股东大会之前,他打了五六个电话,想拉拢几个关系最铁的老哥们联手压住李杰,结果一个说在外地,一个说身体不舒服,还有一个接了电话,聊了三分钟天气就挂了。

明楼当时没多想,现在回味起来,那态度里分明带着一点避之不及的味道。

他叫来秘书:“查一下王总、唐总、肖总他们最近见了什么人。”

下午三点多,秘书推门进来,表情有些犹豫。

“说。”

“王总、唐总、肖总,两个月之内都去过城南老街,同一个地址。”秘书顿了一下,“好像都是去找那位蔡姓老太太的。”

明楼抬起头:“找她干什么?”

“说是调理身体,那老太太在城南那一片挺有名,会扎针,懂老方子。也不知道真假。”秘书压低声音,“但那几个老总确实都是亲自去的,没带司机。”

明楼沉默了很久,让她出去。办公室安静得只剩空调的嗡嗡声。

城南老街的粮油铺,一个会扎针的老太太。他脑子里翻找了一下午,始终对不上号。

傍晚,阿诚拎着一份外卖进来:“明总,给您带了碗粥。”

明楼看着他把外卖盒放在桌上,转身要出去,叫住他:“阿诚。”

“嗯?”

“你老家是哪的来着?”

淮北那边的。”阿诚答得自然,“乡下地方,明总您肯定没听过。

“家里还有什么人?”

“没什么人了。”阿诚微微低头,“父母走得早,就一个老祖母,在老家。”

明楼点点头:“乡下老人身体还好吧?”

“还凑合。”阿诚笑了笑,“就是岁数大了,腿脚不太利索。”

明楼“嗯”了一声:“那行,你辛苦了,回去歇着吧。”

阿诚退了出去。

门关上的声音很轻。

明楼坐在位置上,面前的粥没动,渐渐凉了。

他忽然想到一件事。

阿诚进公司的入职资料上,写的学历是省内一所普通大学。

面试那天是他亲自面的,年轻人说话条理清楚,眼神干净。

他当场就录用了。

之后的每一次提携和升职,都是明楼主动做的。

阿诚从来没用任何一件小事越过他的边界,恰恰是这一点,让他觉得这年轻人可靠。

可是自己对这个可靠的人的家庭情况,了解得竟如此之薄。

明楼伸手打开桌上的电脑,输入人事系统的密码,翻到阿诚的入职档案。

父母双亡,由祖母抚养长大。

祖母一栏,字段是空的。

他往下扫了一眼,目光钉死在“户籍所在地”那一栏:城南老街,光复路37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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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明楼觉得那股不安越来越重,像鞋底里嵌了一粒沙子,不扎人但磨心。他决定自己跑一趟城南。

说是跑一趟,实际没有声张。

他让司机把车停在老街口,自己下了车走进去。

那一片他很久没来过了,路边的梧桐树还是老样子,树干粗壮,枝杈交错,遮出一片阴凉。

沿街的铺面换了不少招牌,只有光复路37号门口那块“蔡记粮油”四个字的木牌匾还挂着。

他站在马路对面看了一会儿。

铺子不大,门口摆着几个麻袋,装着黄豆、花生和掺了碎玉米渣的小米。

一个老太太坐在门口的小马扎上,戴着老花镜,手里在择一把韭菜,动作慢吞吞的。

她穿一件洗得发白的灰布外套,头发向后拢成一个髻,用老式的黑色发夹别着。

太阳照在她的手背上,皮肤松垮,青筋突起。

明楼站在几步远的地方看了好一会儿,终于抬脚走过去。

“老人家,我问个路。”

老太太抬起头,隔着老花镜的镜片打量了他两眼。她脸上的表情没变,甚至带着点客气的笑意:“先生要去哪?”

光复街派出所怎么走?

往前直走,第二个路口右拐,过了桥就到了。”老太太伸手指了指方向,又低下头继续择菜,语气平得像在跟任何陌生人说话。

明楼道了谢,转身走了。

他没走多远,鬼使神差地回头看了一眼。

老太太还坐在那里,低着头择韭菜,手稳得很。

阳光,树影,老街。

那个画面看起来很安静,没什么异常。

但他心里不舒服,说不上来哪里不舒服。

他走到街口又停下来,回头望着那间铺子,脑子像是被什么东西扯住了。

一种模糊又确切的直觉告诉他,好像在哪里见过这个老太太。

阿诚请假了。

第二天上午,他发来短信说祖母身体不好,需要回去照看两天。

明楼看到这条短信,心里咯噔一下。

他批准了假,等人走了,打开监控系统,调出阿诚近三个月的行踪记录。

打卡记录、办公区监控、快递签收、电话记录,一条条排查下去,干净得像一张白纸。

完全没有问题。

没有出格的电话,没有可疑的会面,连下班后的行程都是两点一线:公司,出租屋,公司。

这反而让明楼更不安了。

一个正常人多少会有些没来由的交际和消遣。

阿诚的生活规律得像上了发条的钟表,精准到使人不舒服。

那晚明楼待到很晚才走。下到停车场,手机响了一声,是他留在家里的那个座机号码。他接起来,是你好,我是李杰。

明楼愣了一下。李杰的号码,副驾驶的小喇叭响了一下。他没接。等到第二个电话打进来,是他妻子林丽敏的手机。他按下接听键。

“明楼,你多久没回家了?”林丽敏的声音带着一丝压抑的冷淡,“儿子下学期的学费该交了。”

“知道了。”

“知道了?上次你说知道了,拖了半个月。”

明楼坐在驾驶座上,闭了一下眼:“明天打给你。”

“明楼,”林丽敏的声音低了一点,“你最近是不是出了什么事?”

“没有。”

你骗得过别人骗不过我。”林丽敏说,“你已经有半个月没在书房半夜翻东西了。以前你每次出事,都会在书房里来回走动。

明楼没接话。

他挂了电话,发动车子,驶出停车场。

后视镜里,宏远大厦的灯光渐渐缩小成一点。

他忽然觉得,自己好像被什么东西越勒越紧,那东西看不见摸不着,但确确实实存在。

第二天中午,他的心腹打来电话。“明总,查到了。阿诚的祖母,姓蔡。名字叫蔡淑珍。”

“蔡淑珍”这三个字,第三次出现。

明楼坐在办公室里,四周的墙像是朝他压过来。“蔡淑珍。蔡德福的什么人?”他问。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明总,蔡德福,好像就是她丈夫。”

04

明楼握着电话的手,毫无预兆地抖了一下。

他慢慢放下手机,看着窗外。

天阴着,云层压得很低,远处的写字楼像泡在一块灰布里面。

他在椅子上坐了很久,心里那根弦越绷越紧,手上的青筋都浮起来了。

蔡德福的妻子。

蔡淑珍。

他见过她,还不止一次。

当年他和蔡德福合伙开公司的时候,那女人经常带着饭盒去铺子里给蔡德福送饭。

扎着一条辫子,笑起来嘴角有颗小痣。

那时候明楼还会喊她一声嫂子。

二十多年了,他几乎忘了她长什么样子。

她老了,头发白了,脸上的皱纹深了,但那双眼睛好像还带着当年的底色。

明楼想起昨天下午,她坐在小马扎上,隔着镜片看他的那两秒钟。

那个眼神平平静静,像一个不认识的老太太看一个问路的陌生人。

可现在回想起来,那个眼神深处,分明藏着一道什么东西。

明楼的心猛地往下一坠。她认出他了吗?那两秒不像是认出来了。但他是谁?

下午,财务总监敲开办公室的门:“明总,出事了。”

“什么事?”

“我们存在中行的一笔项目保证金,被法院执行冻结了。”

“金额多少?”明楼问。

“四千万。”

明楼手里的钢笔停在半空:“什么原因?”

“一笔几年前跟国科的合作尾款,他们申请了强制执行,理由是合同履行纠纷。”财务总监递过一叠材料,“我们当时确实没结清那笔钱,他们起诉也判了,但执行一直在走程序,按理说不该在这时候动。”

明楼翻了两页,目光停在法院文书上的日期。

三天前。

也就是说,这份冻结通知不是突然落下来的,是有人在几个月前就启动了程序,等了一个最要命的时间窗口。

眼下正是物流园投标的节骨眼上,四千万被冻住,直接影响保证金缴付。

“律师呢?”

“律师说流程合规,执行标的没有任何争议,想解冻至少两个星期。”

“两个星期。”明楼重复了一遍这个词。竞标截止还有三天。

他放下材料,让财务总监出去,一个人坐在办公室里。

阳光从窗外斜斜地照进来,落在写字台的一角。

他坐了很久,脑海中依次闪过那间粮油铺、那个老太太、阿诚的那张脸。

这三样东西本来是风马牛不相及的。

但现在像三根线,拧成了一股绳,绳子的另一端握在某个他看不见的人手中。

他拿起电话,打给李杰。

“李总。”明楼的语气很平,“有空吗?聊聊。”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会儿,李杰的声音带着一点若有若无的笑意:“明总难得亲自打电话。行,你说个地方。”

“今晚八点,清江茶楼。”

“好。”

挂了电话,明楼把手机放在桌上。

他看向窗外,手指交叉顶住下颌。

他在商场摸爬滚打这么多年,从没怕过谁。

他可以跟任何人坐在一张桌子上博弈,哪怕对方手里握着他的把柄。

但这次不一样。

这次他连对手出牌的人都还没完全看清。

傍晚六点,明楼准备离开办公室。

推开门的时候,他下意识地看了一眼阿诚的工位。

桌面收拾得整整齐齐,水杯倒扣在鼠标垫旁,显示器待机键亮着绿灯。

一个跟了他五年的人,他自认为把这个年轻人看得透透的:上进、稳当、懂事。

但从另一个角度看,那些恰如其分的体贴和那些不越界的分寸感,换一种想法去想,也可以有另一种解释。

就像一把刀,刃口刚好对着他的方向。

明楼的手在电梯键上停了一下。

他转过身,回到办公室,打开保险柜,抽出那份“永久封存”的档案。

他把档案重新放回暗格。

然后他坐下来,抽屉里翻出一张旧的通讯录。

上面有一行已经模糊的字,是他二十年前记下的一个号码。

蔡德福家的座机。

他拨了过去。

电话响了很久,没有人接。

那个号码早就应该不存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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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清江茶楼三楼包厢,窗外是护城河,夜里的水面映着沿河的路灯,碎成一河光点。

明楼到的时候,李杰已经坐在里面了。

他穿一件灰色的休闲西装,面前放着一壶普洱,正在慢悠悠地给自己倒茶。

看到明楼推门进来,李杰没有站起来,只是抬了抬眼皮:“明总来啦,坐。”

明楼在他对面坐下。

两个人隔着一张茶桌,谁也没先开口。

茶水的热气袅袅往上飘。

李杰先笑了一声:“明总今天这顿饭,恐怕不是请我喝茶这么简单吧?”

“物流园那个项目,你胜算多少?”明楼问得直接。

李杰放下茶杯,微微挑眉:“明总这是在探我的底?”

“不是探底,”明楼声音沉,“我是想问你,那家来搅局的壳公司,是不是你安排的?”

李杰脸上的笑意收了收:“明总,你这话说得没道理。那家公司报了个高价把水搅浑,把我也搭进去了。我正愁呢,你倒来质问我。”

明楼看着他的眼睛:“那你认识蔡淑珍吗?”

包厢里的空气明显顿了一下。李杰的表情没什么变化,但那双握杯子的手停了半秒。停得很短,短到一般人注意不到。但明楼看到了。

蔡淑珍?”李杰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谁啊?

“城南老街,光复路37号,蔡记粮油的老板娘。”

李杰听完,放下茶杯,往椅背上一靠,笑了一声:“明总,你的意思是,一个开粮油铺的老太太,把咱俩耍得团团转?”

明楼没有接话。

他端起自己的杯子喝了一口。

茶已经凉了,涩味很重。

他放下茶杯:“李总,明人不说暗话。你我都清楚,那家壳公司不是你的手笔。那你觉得,会是谁的?”

李杰沉默了片刻。

他低头看着茶桌上的木纹,好一会儿才开口:“明总,我李杰做生意是手段脏了点,但我不做背后捅刀子的事。那家公司的事,我真的不知道。”

他的话听起来不像在撒谎。

明楼的心却更沉了。

如果壳公司不是李杰安排的,那它就是另一个人手里的牌。

那个人把牌打出来,同时惊动了他和李杰两个人,让他们互相咬起来。

“明总,”李杰又开口了,这一次语气认真了一些,“你老实跟我说,你是不是得罪过什么人?”

明楼没有回答。包厢里安静下来。护城河的水声隔着窗子传进来,闷闷的。

回去的路上,司机问他去哪,他说回公司。

车在高架桥上行驶,路灯一排接一排地掠过车窗。

明楼靠在座椅上,闭着眼。

他努力回忆那女人的一切。

她的脸在他的记忆里已经模糊了。

他记得起来的是那个坐在法庭旁听席上的身影。

蔡德福的案子开庭那天,她坐在最后排,穿一件蓝布外套,头发梳得很齐整。

全程没有哭,没有喊,就那样安安静静地坐着。

宣判那天,她的脸色也是那样,平静得像在听别人的事。

明楼当时坐在公诉席后面,远远地看了她一眼,心里说不上来是什么滋味。

但他没有犹豫,一点犹豫都没有。

那笔政府订单太大了,能让他彻底翻身。

他只后悔没有把事做得更干净,留下了蔡德福这个后患。

后来他听说,她到处申诉,递材料,跑信访办,还被门口保安推搡过。

但她的声音在那之后的几年里,渐渐从明楼的圈子里消失了。

像一颗石子沉进河底,时间长了就没人记得了。

他以为那件事就这样过去了。

车子停在宏远大厦楼下。

明楼没有下车。

他坐在后排,看了那栋楼很久。

自己花了二十多年建起来的一切,难道要因为一个老太太的记忆,在几个月内被拆成废墟?

他推开车门,上楼进了办公室,没有开灯。

他走到书柜前,按开夹层暗格,把那份档案取出来,放在台灯下。

借着台灯的光,他翻到阿诚入职信息那张纸。

上面贴着一张一寸照片,是阿诚来面试时的登记照。

照片上的年轻人穿着白衬衫,对着镜头微微笑着,嘴角的弧度恰到好处。

明楼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

照片里的阿诚跟蔡德福,那个死在病床上的人,长得像吗?

他以前从没有把这两个人放到一起。

现在他放到了,端详来端详去,终于找到了相像的地方。

眼睛上方。

阿诚的眉骨,和蔡德福一样,带着一道不太明显的凸起。

明楼轻轻合上档案。

他把档案重新锁回暗格,手在夹层边缘停了一下。

他碰到一个冰凉的东西。

一枚钥匙,黄铜的,上面系着一根红色的细绳,已经褪了色。

他明明记得,暗格里没有这个东西。

他捏起那把钥匙,在灯下细看。

钥匙很旧,齿口有磨损的痕迹。

像配一把很久不用了的锁。

明楼的手指捏了捏那根红绳,细绳打着一个结。

一个很普通的死结。

但他认得那种打法。

以前蔡德福系鞋带的时候,就是用这种打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