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夜十一点,程永强推开家门,一股酒气跟着他涌进来。客厅灯还亮着。陈丽蓉坐在沙发上,面前摆一碗凉透的醒酒汤。

他刚在牌桌上输了两千块,看见那碗汤就像看见了她的窝囊气,一把端起来,当啷一声摔在地上,碎瓷片子溅了满地。

汤水顺着地砖缝慢慢渗,漫到陈丽蓉的鞋边。

成天摆着张死人脸给谁看?

陈丽蓉没有躲。她弯腰,一片一片拾起碎瓷,拿纸巾包好扔进垃圾桶,直起身,冲他笑了一下。那笑容很轻,像是卸掉了二十五年的重量。

“永强,我不怕你了。”

程永强那只摔碗的手悬在半空,酒醒了大半。

他看着妻子转身走进卧室,心里忽然空了一块,像是什么东西彻底变了。

他却说不上来,是从哪天开始变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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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陈丽蓉进了卧室,没开灯,摸黑坐回床沿。窗外路灯把树影投在墙上,一晃一晃的。

她伸手从枕头底下摸出那张B超单,纸边已经被攥得发软。

胆结石,三个字印在纸张中央,医生建议尽早手术。

她翻来覆去看了很多遍了,纸都要糊了。

今天她没打算提这事。

本来想好了,等他回来,把单子拿给他看,好好说。

哪怕他发火,她也忍了。

可他进门就摔了碗,冲她吼那句话,她忽然觉得没必要说了。

二十五年了,她受够了。

结婚那年,陈丽蓉才二十三。

家里穷,她读了两年中专会计就出来找工作,在印刷厂做了三年出纳,账目清清楚楚,厂长夸过她好几回。

程永强那时候在镇上跑运输,挣了点钱,经人介绍认识她,隔三差五来厂门口接她下班,自行车后座垫了厚厚的棉花。

她妈说这男人踏实,脾气爆点没事,过日子哪有舌头不碰牙的。

她信了。

头一年,程永强确实没动过她一根手指头。

第二年她生了程旭,他高兴,天天抱着孩子在街上遛。

后来门市越开越大,回家越来越晚,脾气也一天比一天大。

头一回动手是因为她给娘家捎了三百块钱。

他问她钱去哪了,她实话实说,他二话没说,一巴掌扇过来,她没站稳,头磕在门框上,眼前发黑。

回过神时,他蹲在她面前,语气又软了下来:“我不是故意的,我就是气头上。”用手摸了摸她的额角,“下次别瞒我就行。”她信了。

还替他想,也许是自己做得不对。

后来这样的“下次”越来越多。

她学会了察言观色,从他的脚步声、开门的动静、摔衣服的力气判断他今天心情好不好。

他高兴了,家里什么事都没有。

他烦了,她连说话声都要放低几分。

吵架、冷暴力、动手,隔三差五来一遍。

她哭过、闹过、跑回娘家过。

每一次都被他找回来,跪也好,哄也好,连哄带吓,过不了几天故态复萌。

程旭五岁那年,她实在撑不住,抱着孩子回了娘家,闹着要离婚。

程永强追过去,当着她爸妈的面跪下来,说以后好好过。

她妈拉她胳膊劝他:“男人都是这个样子,你看你爸年轻时候不也这样?忍忍就过来了。”她没等到他说“再也不打了”,等来的却是她爸递给他一根烟。

那天夜里她没睡,看着熟睡的儿子,忽然觉得这辈子就这样了。

孩子这么小,离了婚她一个人怎么拉扯?

离婚的女人在县城里抬头低头都是闲话。

她没有工作,没有钱,没有娘家能给她撑腰的兄弟。

她认了。

从那以后,她再也没提过离婚。

他吵,她就听。

他摔东西,她捡。

他动手,她躲开,等他自己消气。

她学会了把委屈吞下去,把火气压在心底最深处,用一层一层的“算了”埋住。

连她自己都以为,这辈子就这么过到头了。

直到三年前,一个念头不知怎么就冒了出来。

那天她去买菜,路过街心公园,看见几个岁数大的老人坐在长椅上晒太阳,手里都拿着个小本子,对着记账。

她站在边上看了半天,一个大爷问她:“你会算账不?帮我看看这月养老金取多少了。”她接过来翻了翻,几十笔进出,几下就算明白了。

大爷挺高兴,问她能不能顺手帮他也记一份。

她没事干,应了。

第二天,她把账本送到公园,大爷叫来几个老伙计,都让她帮着记账。

一家、两家、三家,越来越多。

她不好意思收钱,他们硬塞。

有的给十块,有的给二十,说是“辛苦费”。

她在程永强面前不敢露出来,拿个旧铁盒装着,藏在衣柜最底层那件棉袄夹层里。

三年攒了三万一千多块。

每次打开铁盒,她心里就像开了扇窗。

那些钱不多,却是她自己挣的。

她忽然发现,自己也能做点事,不是只能围着灶台和洗衣机打转。

她没忘,程永强多年前说过的一句话——“你一个女人家,能干啥?”她当时听着心里闷得慌,没还嘴。

可是这三个字她记了二十多年。

B超单又回到枕头底下,她摸黑躺下来。

程永强的呼噜声从客厅传来,她从来没觉得这声音这么远过。

02

第二天,程永强醒来的时候,陈丽蓉已经做好了早饭。

小米粥,咸菜炒肉丝,两个煮鸡蛋,摆在老位置上。

他坐下吃了一口粥,不冷不烫,咸菜是她自己腌的,脆生生的,跟平常没两样。

可他总觉得哪里不对。

他等着她开口提昨晚的事。

吵架也行,哭也行,哪怕摔个门让他觉得“她还是在乎的”,都行。

可她始终没提,吃完饭端着碗去洗了,哗啦哗啦的水声里,他听见她哼了两句歌。

程永强噎住了,那调子他从来没听她唱过。

接下来三天,程永强变着法地试探。

第一天,他把换下来的袜子扔在茶几上,泡过脚的,湿漉漉的。

第二天,他把茶水倒在地上,流了半片地砖,没人擦。

第三天,他故意把电视开到最大声,震得窗户嗡嗡响。

陈丽蓉照常做饭,照常收拾屋子,还把他扔在椅背上三天的那件破衬衫翻了翻,领子磨得发毛,袖口开线了。

“这衣服你穿多少年了?该扔了。”程永强闷声说。

陈丽蓉没接话,转身去里屋拿出针线盒,坐在窗台下,一针一针把袖口缝好,又拿熨斗熨平,挂在衣柜里。

程永强看着她做这些,心里像被什么堵着。

这天下午,程永强从门市回来,刚走到院门口,听见陈丽蓉在屋里打电话。

门虚掩着,他本能地停住了脚。

陈丽蓉的声音不高,听不清说什么,但语气跟平常不一样,有点涩。

他凑近了点,听见她说了句:“现在还不到时候。”电话那头是薛娟,他从语气里听出来的。

薛娟尖着嗓子在说话,他听不清内容,但“窝囊废”三个字结结实实飘进了耳朵里。

程永强火一下子顶到脑门,攥着拳头就要推门进去。

手碰到门把那一刻,他停住了。

他忽然有点想知道,陈丽蓉会怎么接这句话。

沉默。

客厅里安静得像没人一样。

过了好一会儿,陈丽蓉才说:“嫂子,你别说了。我心里有数。”没有哭,没有抱怨,没有说他的坏话。

就一句“我心里有数”。

程永强把手从门把上松开,心里那团火不知不觉熄了,剩下的是一股说不清的凉意。

这不像他媳妇。

他媳妇受了委屈,不是这样反应的。

以前她受了气,要么红着眼眶,要么摔个锅盖,要么第二天在床上躺着不起来,总之他能感觉到她还在乎。

现在他什么都没感觉到。

他握不住她了。

那天晚饭前,韩珍珠来了。

程永强开门,看见老太太手里提着一兜子橘子,站在门口进屋就喊:“丽蓉,我今早去市场看见这种橘子新鲜,买了几斤给你尝尝。”陈丽蓉从厨房出来,接过橘子,脸上带着笑:“妈,你又跑一趟,大热天的。”韩珍珠摆手说不碍事。

老太太坐到沙发上,程永强给她倒了杯水,就回屋看手机去了,眼睛却隔着门缝不住往外瞟。

韩珍珠在客厅坐了一会儿,喝了两口水,问陈丽蓉:“他最近还摔东西不?”陈丽蓉没直接答,起身把茶几上的果盘换了个方向,把橘子摆得整齐些,才说:“也还好。”韩珍珠叹了口气。

这声叹气压得很低,像怕人听见似的:“委屈你了,丽蓉。”陈丽蓉蹲在茶几前,手顿了顿,抬起头来的时候,脸上的神情还是平平稳稳的:“妈,不委屈。我习惯了。”韩珍珠红了眼睛,没再多说。

程永强坐在门缝里听着,手指头死死抠着手机壳边缘。

他心里清楚,他让你妈知道你在家摔了多少次碗。

他也清楚,他儿媳这二十多年在他家过得什么日子。

可他一直觉得,他打她是“为她好”,他发脾气是“她有错在先”。

这念头头一回有点松动。

入夜,陈丽蓉进厕所很长时间没出来。

程永强路过,听见里头隐隐约约有水声,他问了一句“你没事吧”,里面立刻回了句“没事,洗脸呢”。

他转身回了屋,不知道陈丽蓉蹲在马桶边,攥着那张B超单,额头抵着膝盖,拼命压低呼吸。

她不想让他看见她掉眼泪的样子。

她清楚地感觉到,心里有个地方正在变得硬邦邦的,像石头。

她等了三年,等一个离开的时机。

现在时机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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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陈丽蓉的胆结石,发作得比预想中快得多。

那天下午她和面,揉到一半忽然弯下腰,额头上冷汗一下子就冒出来了,疼得整张脸煞白。

她扶着灶台,咬着牙没出声,想等这阵过去。

过了十几秒,疼痛反而更厉害了,像有什么东西在肚子里绞。

她实在撑不住,抓起手机拨了薛娟的电话。

薛娟在电话那头听她声音不对劲,撂下电话就往她家跑。

到了地方一看人已经疼得蜷在地上了,薛娟一边喊一边扶她,打了急救电话。

救护车到的时候,程永强手机响了,他正在饭桌上跟彭志坚喝酒,抓起来看了一眼,挂了。

响了四遍,他接了,电话那头一个女人的声音,自称县医院护士:“你是程永强吗?你爱人胆结石发作,正在送医路上,麻烦你来一趟。”程永强骂了句什么,说:“我又不是医生!”挂了电话,端起酒杯仰头干了,跟彭志坚说:“女人就是事多。”彭志坚笑了笑,没接话。

陈丽蓉到医院时,已经疼得说不出话了。

袁依诺值夜班,认出来是薛娟的妈妈,赶紧帮忙办了手续,推进了急诊。

打上止疼针,她脸色才慢慢缓过来。

薛娟陪在旁边,抓住她的手骂:“你那个男人呢?他老婆都这样了,他连影都不见!”陈丽蓉让她别打了,声音虚得像纸:“他不会来的。”说这话没带一点怨气,就像在说一件跟自己没关系的事。

程永强直到第二天上午才露面,穿着昨晚没换的衣服,满身酒气。

进了病房看了一眼陈丽蓉,第一句话是:“你这一住院,又得花多少钱?”旁边的薛娟气得声音发颤:“你这人怎么这样?”程永强理都没理她,低头翻钱包,抽出一千块钱扔在床头柜上:“先拿着花,家里没多少闲钱。”说完转身就走。

他走到门口又想起来什么,补了一句:“每一笔开销你都记着,回头我核对。”

病房里其他人面面相觑。

邻床五十来岁的女人,于冬花,一直靠在床头看书,这时把书放下来,看了一眼程永强的背影,又看了一眼陈丽蓉。

陈丽蓉没哭,也没说话,只是把床头柜上那叠钱拿起来,理了理,放进枕头下面。

于冬花主动开了口:“那是你丈夫?”陈丽蓉“”了一声。

于冬花说:“我这人不会说话,你别怪我。”陈丽蓉扯了一下嘴角,没接话。

于冬花又问她:“你干啥工作的?”陈丽蓉低声说:“没工作,在家里待着。”于冬花哦了一声,看了她一会儿:“你这手账录得清楚,我瞧见了,昨晚护士来记账,你帮她把数字核对了一遍,分毫不差。记账这本事,没工作可惜了。”

陈丽蓉愣了一下,没说话。

于冬花笑了笑,说自己做了七八年家政,手底下管着几十号人,缺个管钱记账的帮手。

说实话,我账目上老是糊涂,挣多少亏多少稀里糊涂的。”她顿了顿,看着陈丽蓉的眼睛,“你要是病好了,有兴趣,咱俩搭伙干。你管钱,我管人,利润对半。”陈丽蓉心跳快了一拍。

她没立刻答应,嘴上说的是“我得想想”,但那三个字在心里滚了一整夜,像一团火苗,越滚越旺。

第二天下午,程永强又来了一趟,没进去病房,站在走廊里打电话,声音很大,整层楼都能听到:“我就说我媳妇病得不是时候!店里正忙,她倒好,躺医院清闲了!”袁依诺从护士站探出头,看了他一眼,没说什么。

病房里,陈丽蓉靠在床头,手里攥着于冬花留给她的名片。

名片皱巴巴的,她把边角压了又压,平平整整地放回口袋里,眼里有了光。

04

韩珍珠是第三天来的。

她不知道程永强在病房里说过什么,一个人坐公交车来的医院。

手里提着保温桶,里面是她一大早炖的排骨汤。

她一进病房,看见陈丽蓉瘦了一圈躺在病床上,眼睛当场就红了,步履蹒跚地走到床边坐下,抓过她的手握了握,什么话都没说出来,眼泪簌簌往下掉。

陈丽蓉反手握住她的:“妈,我真没事。过几天就能出院了。”韩珍珠用袖口擦了擦眼角,拧开保温桶给她盛了碗汤:“趁热喝。

陈丽蓉端着那碗汤,暖意透过掌心。

韩珍珠坐在床沿,没有马上走,沉默了半晌才低声说:“丽蓉,妈这辈子对不住你。”陈丽蓉抬头,韩珍珠垂下眼睛,声音又低又涩,“当年你进了咱们家的门,我就该拦着他的。我没敢。我一个人守寡这么多年,只有这么个儿子,不敢跟他翻脸……你在家里受的那些委屈,我都看在眼里,可我……”

陈丽蓉放下碗,轻轻拍了拍韩珍珠的手背:“妈,别说了。你也不容易。”韩珍珠用指头擦了一下眼角,看着她,欲言又止。

快到中午,程永强没露面,程雅文从学校请了假赶来了。

她进病房的时候,眼尖地看见母亲床头挂着的布包里露出一个铁盒的角,很旧,边缘磨得发亮。

她好奇地抽出来,打开一看,里面整整齐齐放着几本手写账册和一张存折。

她翻了翻账册,上面密密麻麻记着哪家老人、哪个月、多少钱,一笔一笔清清楚楚。

存折上的余额是三千一,加上现金,一共三万一千。

程雅文的手指有点抖。

她没出声,把铁盒原样放了回去,心里的震动翻江倒海,她妈瞒着所有人攒钱,账记了三年。

她没有当场问,等程永强走了,病房里只剩她和母亲时,她坐在床沿削苹果。

削完了才开口:“妈。你是不是有什么打算?”陈丽蓉接过苹果,咬了一口,嚼了半天才说:“你鬼精鬼精的。”程雅文不吭声,等着她往下说。

沉默了很久,陈丽蓉说:“妈想自己做点事。”她没说做什么事,程雅文也没问。

但那一刻,程雅文从母亲眼里看到了一种从没见过的东西,平静的、沉沉的、不松口的劲头。

她知道母亲不是在说一句话,是在下一个决定。

那天晚上,程雅文躲在医院走廊拐角给程旭打电话:“哥,你觉不觉得妈最近有点不一样?”程旭在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下:“何止是不一样。我觉得咱妈变了。”程雅文问:“她会不会跟爸……”话没说完,她没说下去。

程旭在那边叹了口气,轻声说:“站妈那边就行,别的别管。”程雅文把手机贴在耳边,眼眶有点发热。

她脑子里闪过那本账册里夹着一页纸,上面没写账目,只写了一行字:“三年之后,择日而动。”字迹工整,落款日期是三年前的春天。

她无法想象,母亲写下这六个字的时候,心里想了些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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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陈丽蓉出院那天,程永强开车来接。

一路上他像块石头,不说话,脸拉得很长。

到家以后,程永强把攒了一礼拜的垃圾袋从厨房拎到门口,冲屋里喊了一句:“伺候你的人走了,这些你自己弄。”陈丽蓉没吱声。

她进屋,关上门,在床边坐了很久。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那张她睡了二十五年的大床上。

床头柜上还放着程永强的烟盒和打火机,她看了很久,伸手拿起来,又放回去。

然后她起身,拉开抽屉,从最底层翻出一个档案袋,装得鼓鼓囊囊的,她抱着走出了卧室。

程永强正在客厅翘着二郎腿看电视。

陈丽蓉把档案袋放在茶几上,站在他面前:“你关了电视,我跟你说个事。”程永强没动,眼睛盯着屏幕。

陈丽蓉也不催,就那么站着。

电视里传来一阵音乐,过了足足两分钟。

程永强终于觉得气氛不对,不情不愿地拿起遥控器,关了电视,斜眼看她:“什么事?”陈丽蓉打开档案袋,抽出厚厚一叠纸,一张一张摆开在茶几上:第一张,是这个月住院的费用清单,每一项都记得清清楚楚,从挂号费到床位费,到每一盒药的价钱。

第二张,是她手写的二十年家庭收支明细,翻了翻,每一年、每一笔都记着,包括他哪年换了车、哪年冬天给门市进了多少货、哪年过年给丈母娘买了两百块的保健品。

程永强看得眼睛直了。

他从来没想过,这个女人竟然记账记了二十年。

这些账目像一层透明的皮肤,把他这辈子的日子赤裸裸地摊在了阳光底下。

陈丽蓉在茶杯底下抽出一张新的纸,是用圆珠笔手写的,“安馨家政合伙计划书”几个字标题一样写在最上面。

她把纸推到程永强面前:“我有一个打算。”程永强扫了一眼,脸色越来越难看:“你要出去干活?”陈丽蓉说:“对。”程永强“哈”了一声,靠在沙发上,两条胳膊枕在脑后,睨着她:“你一个女人家,出去能干成啥?”陈丽蓉没生气,目光落在他脸上:“干不成啥。就是想试试。”

程永强坐直了身子,把手按在那张计划书上,指节微微发白:“我说不行。”陈丽蓉看着他,好一会儿,点了点头:“行。你不同意,我可以等。”她说完,把桌上的纸质挨个收好,放回档案袋,转身进了卧室。

整个过程中她没有提高声音,没有掉眼泪,没有摔门,连脸色都是平的。

程永强坐在沙发上,空调嗡嗡响着,他忽然觉得喘不上来气。

他明明赢了,又好像输了。

他做了二十五年说一不二的当家人。

今时今日,他头一回在自己家里觉得像个外人。

夜色降下来,程永强坐在客厅里看电视,音量开到整栋楼都听得见。

陈丽蓉从卧室出来倒水,路过他面前时脚步没停,脸上带着一丝极淡的、几乎看不出来的笑。

程永强盯着那抹笑,心里像被什么东西蜇了一下。

他在心里反复咂摸她那句话:“我可以等。”那语气,不像是一个认命的人在等丈夫回心转意,反倒像是一个有把握的人在等自己的时刻到来。

06

程永强后来又去过安馨家政。

那天下午他没跟陈丽蓉说,开着车跟在她后面,一直跟到县医院斜对面那条巷子。

巷子口挂着一块崭新的木招牌,安馨家政养老服务中心,四个字是红油漆漆的,还透着新鲜味。

一辆三轮车停在门口,于冬花正指挥两个年轻工人往下搬折叠床,陈丽蓉站在门廊下低头对着一本账册,手指点着纸面,嘴里念念有词。

程永强隔着车窗看了足足两分钟,降下车窗,点了根烟,烟灰弹在车门外,手微微发颤。

他推开车门走下去,大步走进店里,鞋底敲着地砖,咚咚响。

于冬花抬头看见他,脸色变了一下:“程老板来了。”程永强不搭理她,直奔陈丽蓉:“你给我出来。”陈丽蓉没动:“永强,你有话就在这儿说。”程永强脸上挂不住,一把抓住她胳膊往门外拽。

两个年轻工人往前迈了一步,被于冬花伸手拦了。

她朝他们使了眼色,让他们退下。

陈丽蓉被拽到店门口,太阳晒得她眯起眼睛。

程永强压低声音,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你是不是存心让我在全县人面前丢脸?”陈丽蓉挣开他的手臂,站在台阶上,俯视着他,声音不大不小:“我丢过多少回脸,你数过得过来?”

程永强愣住。

他一辈子没听见她这样说过话。

这句话没带火气,却让他半张着嘴接不上来。

他回头看了一眼店里,于冬花站在窗户后面看着,两个年轻工人也伸着脖子。

他感觉所有人的目光都扎在他背上,像针。

他一瞬间怒从心头起,转身冲回店里,一巴掌拍在收银台的玻璃上,玻璃震得哗哗响:“我告诉你们,她是我老婆,她说了不算!我是她男人,我说了才算!”于冬花站在一旁,没作声。

程永强又喊了一句:“谁敢跟她合伙,我就跟谁没完!”

陈丽蓉走到他面前,静静地看了他几秒,弯腰拿起收银台上那只掉了漆的搪瓷杯,递到他手心里:“你先坐下歇歇,我给你倒杯水。”程永强没接,反手一挥把杯子打落在地,搪瓷杯叮当一声滚到墙角,磕掉了一块漆。

店里一瞬间安静得像是没人一样。

陈丽蓉看着他,弯腰捡起那只杯子,又从墙角拿过扫帚,把地面扫干净了。

她直起身来,把杯子放回收银台上,声音平平淡淡的:“永强,你砸了那么多回碗,我捡了那么多回。这回是你头一回砸了别人家的东西。”她顿了一下,“我不生气。我就是想让你知道,这地方跟我家不一样。我家你砸多少回我都认了,这里,你砸一回,人家就会记你一回。”程永强站在店中央,忽然觉得自己像个闯进别人家的孩子,满身力气不知道往哪儿使。

他张了张嘴,没再说话,转身走了。

他开着车绕了县城转了三圈,停在河堤上,下车点了一支烟。

风吹得河面皱巴巴的,他那张脸映在风里,比河面还难看。

他掏出手机翻出陈丽蓉的电话号码,拇指按在拨出键上,很久。

最终还是按灭了屏幕,把手机摔在副驾驶座上,趴在方向盘上,肩膀抖了一下。

他没有哭,只是觉得有什么东西在一点一点从他指缝间漏走。

他的手握得越紧,漏得越快。

他活了半辈子,头一回尝到“抓不住”的滋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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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7

彭志坚跑路的消息,像一颗炸弹在县城炸开了。

六十万高利贷,债主堵在永强建材门市门口,铁栅栏被拍得哗啦响。

程永强躲在家里,窗帘拉得严严实实,烟灰缸里堆满了烟头。

他头发乱糟糟的,眼里布满血丝,整个人像一下子老了十岁。

陈丽蓉坐在餐桌边,摊开账本,一笔一笔写,没有抬头看他。

程永强终于坐不住了,在屋里转了两圈,像头困兽,踢翻了一个塑料凳,塑料凳子撞在墙上弹回来,在地上翻了两滚。

他吼了一声:“你倒是说句话啊!”陈丽蓉放下笔:“我说话,你听吗?”程永强噎住,青筋暴起来:“这都什么时候了,你还在跟我置气?”陈丽蓉看着他,目光不冷不热:“我没有置气。门市的账呢,我能看吗?”程永强没想到她会提这个。

他犹豫了一下,还是从卧室柜子里翻出一堆单子,一股脑扔在她面前:“看吧。”陈丽蓉一页一页翻,翻完以后,她放下东西,沉默了一会儿,说:“你借的是高利贷。彭志坚跑了,这笔钱你躲不掉。”程永强梗着脖子:“我知道。”

“你打算怎么办?”她问。

程永强抱着胳膊,走到窗前,留个背影给她:“把那房子押出去,先还上一部分。”那房子是他二十多年前买的,五万块,现在值六十多万。

房本上写的是他一个人的名字,当年买的时候,跑前跑后、借遍亲戚,都是他在忙。

陈丽蓉连去都没去过。

她一听说要抵押房子,眉头皱了一瞬,马上又松开了:“房子写你名,你做主。”她的反应让他意外,他以为她会闹,会拦。

可她连声音都没抬高。

他忽然觉得怕她这种态度,客客气气的,像家里来了个住店的客人。

他咬咬牙说:“明天就去办。”陈丽蓉看了他一眼:“去吧。我给你留着门。”第二天,程永强把那栋住了二十多年的房子抵押了出去,签字的时候手没抖。

他以为这步棋下去,陈丽蓉该服软了。

只要房子没了,她就得老老实实待在这个家里,哪儿也去不了。

他这么想着,心里还暗暗踏实了几分。

晚上回来,桌上饭菜照旧,四菜一汤,都有。

陈丽蓉等他吃完,收碗的时候说了一句:“你明天去一趟妈那儿。她有一张卡,里面有三万块钱,你拿去一起还了吧。”程永强僵住:“什么卡?”陈丽蓉擦着桌子:“她攒了一辈子的养老钱,前年存成定期,原本说等百年之后留给你。这回先用上。”程永强像被噎住了,过了半晌,低声说:“妈的钱,我哪能动。”陈丽蓉没抬头,声音不大但是很稳:“妈的钱,你不动。放在那儿也是放着。你先把债还了,往后还能再攒。”程永强忽然鼻子发酸。

他坐到椅子上,看着陈丽蓉的背影在灯光下晃来晃去,嘴里那句“这房子也有你的份”卡在喉咙里,怎么也吐不出来。

第三天,程永强拿到抵押款,把高利贷还了一部分,剩余的分期偿还。

他刚松了口气,门市那边又来了一拨债主,这次是包工头欠建材款的事,彭志坚挂在他名下欠了材料商十二万,现在人跑了,人家找上门来。

程永强差点摔了手机:“他欠的钱跟我有什么关系!”债主堵在门口不走,说“他账都记在你名下”。

那是彭志坚跟他对赌喝酒时干的,抄了他的名。

他肠子都悔青了,可是没用。

程永强从门市回来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他站在自家楼下,抬头看着二楼亮着的灯。

陈丽蓉在厨房里忙活,隐约传来锅碗碰撞的声音,一切跟往常一样。

可他突然觉得,这个家他快要留不住了。

他也不知道为什么会有这种感觉,明明是房子还在,老婆还在,饭还热着,可那盏灯好像不再是为他留的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