值班室的门被人从外面推开的时候,我正在往搪瓷缸子里添热水。

冷风裹着脚步声涌进来,一屋子人。我手一抖,茶水溅到裤腿上,烫得我一哆嗦。

门口站着的女人穿了件深蓝呢子大衣,银发梳得一丝不乱,眉眼里带着那种常年坐办公室的人才有的沉静。

她没说话,目光在我脸上停了一瞬,又往下落。

落在我胸口那个磨得起了毛边的工牌上,看了很久很久。

我被她看得浑身不自在,下意识抬手要挡。

“郑振国。”她开了口。声音不大,可值班室的墙皮都像跟着震了一下,“你还记不记得我是谁?”

我张着嘴,嗓子眼儿里堵了团棉花,半天没挤出一个字来。

她身后的副厂长探着头,满脸堆笑,嘴里说着“郑师傅,这是省委……”话没说完,被她轻轻抬手止住了。

窗外厂区的广播正在试音,唱的是老歌。那调子从四十年前飘过来,落在我耳朵里,嗡嗡的。

我认出来了,可我不敢认。

吕淑英。那个坐在我左边,总是低着头写卷子,头发别在耳后露出一截细白脖颈的姑娘。怎么会是她。

她的手从大衣口袋里伸出来,指着自己:“是我,你同桌。”

我退后半步,靠着墙,后背硌得发疼。

四十年了。

这四十年里,我设想过很多次再见到她的场景,可从没想过会是这一种。

我在厂门口的值班室守着,守了二十多年大门,什么人都见过。

可这会儿,我愣是没能说出那句“好久不见”。

机器还在远处轰轰地响着,广播里的歌换了下一首。我看着眼前这个女人,思绪一下子被扯回到了1981年的春天,那间老旧的教室里。

风从门缝里灌进来,带着早春的凉气。

我打了个寒噤。

那一年,我们都还是十七八岁的孩子,她瘦瘦小小的,坐在靠窗的位置,冬天冷得手背生冻疮,也不吭声,就那样攥着笔,一笔一划地写试卷。

我坐在她旁边,隔着一条走道。

一抬头就能看见她,那是我一天里头最盼着的事。

上世纪80年代初的县一中,条件简陋。

长条桌长条凳,两个人挤一张桌子,中间得拿课本垒一道“三八线”,谁越界了就用胳膊肘顶回去。

我和吕淑英中间那道线,我从来没顶过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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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不越线,我也不越。

那时候人傻,心里头有话说不出口,就靠这点儿小动作,小心翼翼地靠近。

春天开学没多久,班上就传出了风声,说吕淑英她爹要她退学。

我一开始没当回事。谁家爹娘不让孩子念书?可没想到,这次是真的。

那天谢惠敏老师站在讲台上,清了清嗓子,声音沉沉的:“咱们班的吕淑英同学,家里困难,可能……要退学了。”

教室里安静得吓人。所有人齐刷刷看向靠窗的位置。

吕淑英趴在桌上,没抬头。我看不见她的脸,只看见她的肩膀在轻轻地抖。那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褂子,她穿了两年了,袖口磨出了毛边。

我攥紧了手里的钢笔,手心全是汗。

她爹说女孩子读那么多书干什么,不如去镇上的被服厂干活,一个月能挣十二块钱,还能帮衬家里。

她娘身体不好,在家躺着,三个弟弟要吃饭。

供养一个高中生,对这个家来说太吃力了。

她爹在村口放话说,这闺女,念完这学期,就不念了。

吕淑英没说一句话。

可第二天她照常来上学,照常坐在那个靠窗的位置上,照常一笔一划地写卷子。

好像什么也没发生过一样。

我看着她,心里头说不出的难受。

那会儿我们十七八岁,穷得叮当响,兜里掏不出几毛钱,可我总觉得,有些事情,是钱也换不来的。

比如她埋着脑袋写卷子的那股认真劲儿,比如她算出一道难题时嘴角微微翘起的那个弧度。

一个人心里头要是什么盼头都没有了,那她就算坐在教室里,人也已经走了。

她爹那关过不去,我知道。

后来的事,我记得格外清楚。

那天放学,我推着自行车出校门,鬼使神差地绕到了学校后头的小卖部。

那堵土墙根底下蹲着两个人,一个是吕淑英,一个是她爹。

她爹嗓门大,隔着墙都震耳朵:“念书念书,就知道念书!你三个弟弟吃什么喝什么?家里地谁种?你妈身子骨那样,家里家外都得我一个人操持,你倒好,在学校里一坐就是一天,净花冤枉钱!”

吕淑英不说话。

她爹又说:“我跟你二姨说好了,明天起你去镇上被服厂干活,一个月十二块钱,干上两年,给你说门亲事,也算有个着落。”

她爹说得理直气壮,好像这件事就这么定了。我心里头窝了一团火,可那团火憋在胸口,烧得我难受。

过了好一会儿,吕淑英说话了。声音很轻,轻得我差点没听清:“爹,我想念书。”

她爹没搭茬。

她又说:“我念出来了就能挣大钱,能养家,能把弟弟们都带出去。

她爹猛地站了起来,指头几乎戳到她脸上,骂得难听:“我一个庄稼人,拉扯你们四个孩子长大,我够不容易了!你当念书是那么容易的事?书本费学费住宿费,哪一样不要钱?咱家什么条件你不知道?你还念?!”

吕淑英被她爹吼得缩了缩肩膀,可还是说了一句:“爹,我能考出好成绩的……我老师说了,我成绩全班第一,考上大学能免学费……”

话音未落,墙根底下传来一声脆响。

那一巴掌打在我心上,火辣辣地疼。

她爹粗重的喘气声传过来,过了好半晌,嗓门低了下去,带了些委屈和疲惫:“你三个弟弟,大的十一,小的才六岁,都要吃饭。你妈三天两头吃药。你叫爹怎么办?爹也没办法呀。”

吕淑英没再吭声。

我蹲在墙根底下,缩着身子,大气不敢出。手心里全是汗,把那两张刚发的饭票都洇湿了。

那天晚上我躺在被窝里,翻来覆去睡不着。

我爸郑寿生是厂里的老车工,一辈子老实巴交。

工资不高,但家里就我一个儿子,粮票还算凑合够用。

我爹睡得早,鼾声从隔壁屋传过来,一下一下的,听了二十来年了。

我翻了身,月光从窗户缝漏进来,照得地板发白。

我算了半宿账:从明天开始,早饭省一两,午饭省二两,晚饭省二两,一天省五两。

一个月省十五斤。

省到高考,能攒下五六十斤饭票。

五六十斤,够她吃上两三个月了。

我越想越精神,又翻了个身,天亮才迷迷糊糊睡过去。

第二天一早,我揣着两张饭票出了门。路过学校后头那堵墙时,墙根下已经没人了。我把饭票捏在手里,想了又想,还是收了回去。

饭票这东西,不能明给。

被她发现了,她肯定不收。那就偷偷地塞。

后来我就开始了攒饭票的日子。

每顿少吃几口,从嘴里省下来。

食堂的馒头,我掰一半放回兜里,留着晚上垫肚子。

菜也打得少了,就着咸菜喝稀饭,喝得肚子咕咕叫。

日子长了,人就瘦了一大圈。

颧骨突出来了,下巴尖了,裤腰带松了两个扣眼。

我妈看了心疼,问我是不是病了,我说没有,吃得多着呢。

厂里的饭票,是每个月发到手里的。

我们这些工人的孩子,在学校吃饭能领到厂里的补贴,一个月定量三十斤。

我抠出十五斤,剩下十五斤自己吃。

十五斤吃一个月,平均一天半斤,顿顿喝稀的,能撑下来。

到了月底那几天,饿得前胸贴后背,趴在课桌上,有气无力的。

吕淑英有时候会问我:“郑振国,你最近怎么瘦了这么多?

我低着头写作业,嘴上说:“长个儿呢,抽条了。”

她不信,但也没多问。她自己也瘦,她家那条件,她比谁都清楚。

那段时间,我隔几天就往她课桌抽屉里塞几张饭票。

有时候是她去上厕所的空当,有时候是课间操场做操的时候,我从教室后门溜进去,把饭票卷成一卷,塞进她抽屉最里侧,压在书底下。

每次塞完,心跳得跟擂鼓似的,脸烫得能煎鸡蛋。回到座位上,假装若无其事地翻课本,耳朵根都是红的。

后来她跟我说,她好几次都差点逮到我。

有一回她故意说肚子疼出去了,其实躲在走廊拐角,等着看谁会进教室。

我扛着扫帚从后门进去,假装值日生扫地,扫到她课桌那块儿时,手飞快地往抽屉里一探,那几张饭票就落了进去。

她躲在走廊拐角,捂着嘴,眼泪一下就下来了。

她说她当时想冲进来问我,可她没有。

她怕把这事捅破了,我就再也不放了。

她那会儿年轻,倔得很,心里头记着一笔账,等将来出息了,连本带利还我。

三十二斤饭票,是我整个冬天攒出来的。从大雪封门一直攒到柳树抽芽,一张一张地省,一张一张地攒。

后来那些饭票,一张都没浪费。吕淑英都用了,她靠着那三十二斤饭票,熬过了最难的那个春天。

她没退学。

她爹来学校闹过一次,说要退学费。

校长说,学籍都报上去了,学费也交到教育局了,退不了。

她爹坐在校门口的台阶上,吧嗒吧嗒抽了一下午旱烟,最后还是走了。

吕淑英留了下来,继续坐在靠窗的位置,低头写卷子,偶尔抬起头来,目光从前排扫过来,在我这边停一下,又收回去。

那段时间,我觉得日子有着落,心里头是亮堂的。

后来班上传出了风声,说吕淑英学习成绩好,将来能考个好大学。

也有人说,她长得漂亮,是咱们班的班花。

还有人偷偷议论,说吕淑英肯定有人在背后帮她,不然她那家庭条件,哪撑得住。

我听见了,心里头又酸又甜。不吭声,干活去了。

我从来没跟任何人提过那32斤饭票的事。

这事儿在我心里存了四十年,像一块石头沉在河底,风吹不动,日头晒不着。

可它一直在那儿,沉甸甸的。

高考前两个月,事情急转直下。

那天下午最后一节课,我正在教室打瞌睡,脑袋一磕一磕的。班主任谢惠敏急匆匆地走进来,在门口喊:“郑振国,你家里人找你!快回去!”

我迷迷瞪瞪地站起来,走到教室门口,看见我二叔站在走廊上。他一脸焦急,说:“你爹在车间里晕倒了,送医院了。快走。”

我脑子“”的一声,腿软了一下。什么都没想,撒腿就往医院跑。那一路,风在耳边呼呼地刮,我跑到医院时,整个人像从水里捞出来的。

我爹躺在车间的白床单上,浑身插满了管子。矽肺,积年的老毛病,加上肺心病,一直在干耗着。医生说,再干下去是要出人命的。

我爹以前身体多壮实啊,一百五十多斤的山东大汉,一顿能吃四个馒头。

趴在车间里抡大锤,一抡就是一整天。

可这会儿躺在那儿,瘦得骨头都凸出来了,嘴唇乌紫,脸灰白灰白的,跟卸了劲的牲口一样。

我站在床边,叫了一声“”。

他半睁开眼,定定地看了我半天。喉咙里滚动着痰音,声音嘶哑:“国啊,爹……怕是不行了。你妈身子骨也不好,这个家……得靠你了。”

我没吭声,可眼泪唰地就下来了,止都止不住。

我妈坐在走廊的椅子上,头靠着墙,眼里干得像两口枯井:“家里翻遍了,就挤出两百多块,还差三百多块的手术费。”

三百块钱,在那个年代,是一笔大数目。我在走廊里站了很久,抽完了一整包烟,那是我人生中第一次抽烟,呛得眼泪直流。

第二天早上,我回了学校。进教室的时候,吕淑英抬起头看了我一眼,又低下头去。我不知道她看没看出我的眼睛肿了。她什么也没问。

我走到座位上坐下,把书包里那几张卷子掏出来,一张一张地翻。翻到一半,章建平说:“郑振国,你怎么了?看你眼睛红的。”

没事,熬夜复习了。”我头也没抬。

下午,班主任谢惠敏在办公室门口喊我。我去了,她关上门,问我:“明天就报高考志愿了,你想好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