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周方
三叔公今年九十六岁了,还在种地。这话说出来,城里人都不信。九十六岁,该是坐在轮椅上晒太阳的年纪,三叔公却每天扛着锄头往地里走。那块地离村口不远,约两亩见方,被他拾掇得平平整整,土细得像筛过的面。地边上围了一圈篱笆,半人高,春天开满了牵牛花、扁豆花,密密匝匝的,路过的人总要停下来看一眼。
小时候父母忙,我在三叔公家住过几年。天天跟着他去地里,他干活,我就蹲在地头玩。那时候不懂,问他:“叔公,您天天伺候这块地,不烦吗?”他笑笑,用锄头点点地:“烦啥?这都是家。”
家,在他的眼里、土地是家、篱笆是家、庄稼是家,地边上那条小河、河边的柳树、篱笆上落着的燕子、开着的花,全是家。他的家,大着呢!
种地的人都知道,庄稼活累。可三叔公干起活来,不急不躁的,像老牛拉犁,一步是一步。锄草就锄草,浇水就浇水,从不嫌烦。那块地让他种得井然有序,哪是庄稼,简直是绣花。玉米一行一行,齐刷刷的,像列队的兵;豆角爬在架子上,叶子绿得发亮;南瓜躺在地垄上,圆滚滚的,看着就喜人。
更难得的是他对人的那份心。邻居秦爷也是种地的,年纪比三叔公小二十岁,可干什么活都要来找三叔公请教。修地堰、通水渠、绑镢把,三叔公随叫随到,去了就闷头干活,干完活就蹲在一边抽烟。人家夸他,他不吭声,脸上挂着笑,烟袋锅子吧嗒吧嗒地响。阳光照在他脸上,古铜色的,光光灿灿。
有一年发大水,山洪下来,把沿河的庄稼全冲了。村里人站在地头哭,哭得撕心裂肺的。三叔公也去了,站在自己那块地边上,看了半天。地已经不成样子了,玉米倒了,篱笆垮了,淤泥堆了半人高。他没哭,蹲下来抽了两袋烟,然后拿起锄头,开始清淤泥、扶篱笆、通水渠。旁边的人看着看着,也不哭了,跟着干起来。
有人问三叔公:“您不难受?”他说:“难受有啥用?重来就是了。”这话我记了几十年。后来读书,读到季羡林先生说的那番话——人活着要处理好三种关系:人与自然、人与人、自己与自己。忽然就想起三叔公了。他没文化,不知道谁是季羡林,更不懂什么哲理,可他这辈子,把这三样都处理得妥妥帖帖。和土地相处,他不急不贪,种了一辈子地,地也养了他一辈子;和人相处,他不争不抢,能帮就帮,落得个人人敬重;和自己相处,他更有一套,顺境不飘,逆境不慌,再大的事到他那儿,也就是一句“重来就是了”。
如今三叔公还硬朗着。每天早上起来,喝碗粥,扛上锄头往地里走。九十六岁的人,走路还带着风。村里人都说,三叔公这辈子值了,活得长,活得明白。我却觉得,他不是活得明白,他是活通透了。他心里装着一个大家——土地、庄稼、邻里、鸟雀、草木,都是他的伴儿。他心里宽敞,日子就过得舒展。
国学大师立言,三叔公立行。大师的话写在书里,三叔公的话种在地里。书里的话能让人明白道理,地里的话能让人长出筋骨。
我常想,人这辈子,说到底是在找一个精神家园。有人在书里找,有人在名利场里找,有人在人群里找。三叔公没找,他就守着那块地,种着那些庄稼,过着寻常日子。可你仔细看看,他什么都有了——春种秋收的踏实,邻里往来的温暖,遇事不乱的定力,还有那一院子花开果熟的热闹。
这不就是最好的精神家园么?你若问我这园子在哪儿,我便带你去看三叔公。他这会儿,应该正蹲在地头抽烟。篱笆上的花又开了,燕子在头顶上飞来飞去,他抬起头,眯着眼,看着他的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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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 辑:吕学琦
美 编:吕学琦
责 编:宋子光
出 品:金普新区融媒体中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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