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会散场时,我手里的红包薄得像一片落叶。八十八块,叠得整整齐齐,捏在指尖没什么分量。
隔壁工位的袁星宇把那支票扬了又扬,一百二十万分红,拍在桌上时声音脆响。他笑着凑过来:“朱师傅,您这红包,够给我买条烟不?”
赵雅婷踩着高跟鞋过来,手上托着一份晋升表,说得很客气:“老朱,徐总说了,签了它,明年你也有资格拿项目分红。”
我没接她的笔。我接过那张表,折了两折,装进裤兜。
玻璃墙后面,徐晨端着咖啡看戏。他等着我低头。
我走出大门时,身后没人叫我。但我口袋里还有一样东西。十五年前的设备采购合同,第三页第七行。那上头的字,徐晨早晚会知道。
但他一定不想知道。
01
腊月二十四,南方没下雪,但风刮在脸上跟刀子似的。
江河智能装备股份有限公司的大礼堂里,暖气倒是烧得足,我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色工装,坐在最后一排。
台上那个三十出头的年轻老板徐晨正拿着话筒,讲得眉飞色舞。
“今年是公司转型的关键之年!我们销售团队创造了历史性的业绩!尤其是袁星宇同志,一个人签下了华中地区最大的一笔订单,为公司创造了上千万的利润!”
他顿了一顿,声音拔高:“经过董事会研究决定,给予袁星宇同志年终特别分红,一百二十万元!”
礼堂里的掌声像炸了锅。坐在前排那群销售西装笔挺,巴掌拍得震天响。我旁边几个老师傅,脸上没什么表情,手搭在膝盖上,动都没动一下。
袁星宇站了起来,二十九岁的小伙子,头发梳得油亮,跟我们这种常年一身机油味的老工人站一块儿,确实像个两个世界的人。
他朝四周鞠了个躬,笑得很得意。
我旁边的老陈低声骂了一句:“呸。那单子利润不到一百万,他的分红倒有一百二。”
我拍了拍老陈的腿,让他别说了。这种场合,说多了没用。
年会继续往下走,优秀员工、先进班组几个奖项发完,接下来是年终奖环节。
徐晨看了眼手里的名单,说:“其他员工年终奖,按工龄和绩效,由各部门主管统一发放。”
就这么一句话带过。
我心里其实早就知道会是这样。
去年那会儿还好,发了一个月工资相当于年终奖,今年改了制度,说是“绩效导向”,我们这种干技术的,不被算在绩效里。
散会的时候,我跟着人流往外走,袁星宇正好走在我前面。
他手里拿着一张纸条,上面写着一串数字,看了又看,忽然回过头来冲我笑了一下:“朱师傅,您今年年终奖多少?我看看够不够给女朋友买个包。”
我没有理他,继续走。他倒不依不饶,跟上来两步:“我刚才看财务那边在发红包,好像就薄薄一个。您多少?三百?五百?”
老陈看不下去了,回过头冲他说:“小袁,你拿你的分红就好好拿,别在这儿号丧。”
袁星宇脸上的笑僵了一下,但很快又恢复了那种很招人烦的得意劲:“陈师傅,我这也是关心同事嘛。您说厂里辛辛苦苦干一年的老师傅,要是年终奖还不如一顿饭钱,那不是闹笑话嘛?”
他说完走了。
我站在走廊里,手里攥着那个热乎乎的红包,愣了好一会儿。
然后我走到楼道拐角,把红包打开,倒出里面的东西。
八十八块。
四张二十,一张五块,三张一块。
我数了两遍,确定自己没有数错。
老陈也凑过来看了一眼,沉默半天,说了句什么我没有听清。
我只觉得嗓子里堵得慌。
二十年前我刚进厂的时候,师父朱尚仁跟我说过一句话:“永年啊,学一门手艺,日子再差也差不到哪儿去。”
但师父没告诉我,手艺再好,也架不住别人拿你当抹布使。
02
节后上班第一天,我被叫到了综合部。
赵雅婷坐在那张大班台背后,面前摊着一份文件。
她看见我进来,脸上挂出一个很标准的职业笑容:“朱师傅,坐。”
我在她对面坐下。
办公室里一股香薰的味道,闷得人鼻子发痒。
赵雅婷把那份文件推到我跟前:“今年公司组织架构调整,设备档案室缺个人手,徐总的意思,想请你去先顶一阵子。”
我愣住了:“我不是在车间吗?机床那边每天都要点检,我去档案室,机器怎么办?”
赵雅婷笑着说:“方大伟同志年后入职,他之前在南方一家外资厂干过设备管理,水平还是不错的。你腾出手来,他正好接上。”
我心里咯噔一下。
方大伟,那小子我听说过,以前在城里一家小厂做过机修,连PLC是啥都不知道,全靠一张嘴皮子。
他父亲跟徐家有点远亲关系,现在摇身一变就成了“外资厂设备管理专家”了。
我想说什么,赵雅婷已经把文件推得更近了一点:“朱师傅,这是调令,你签个字。”
我看着她,她看着我,眼里有一种很复杂的东西。我说:“赵经理,那台德国机床,说明书是德文和英文的,方大伟能看懂吗?”
赵雅婷的嘴角动了动,最后只说了句:“先把手头工作交接好,机床那边的事,徐总自有安排。”
我签了字,站起来往外走。
临到门口,赵雅婷又叫住我:“朱师傅,我跟你多说一句,上头现在正在对老员工做岗位评估,你这种技术骨干,公司还是很看重的。”
我没回头。
设备档案室在一楼最东边,常年不见太阳的角落。
窗户上糊着旧报纸,灯光昏暗,一架老铁皮柜子占了半面墙,里面塞满了这二十年的设备采购合同、维修记录、验收报告。
我把卷柜打开,一股陈年灰尘的味道扑面而来。
我一边咳嗽一边整理柜子里的旧材料,心里憋着一股说不出来的火气。
在档案堆里翻到下午三点多,我在最底下那层柜子里摸出一个牛皮纸袋。
纸袋已经发黄了,上面印着“江河机械厂设备采购”几个字,触感粗糙。
我打开一看,是一份十五年前的进口设备采购合同。
那年江河还没改制,厂子还是国有控股,老董事长徐建国带队去德国谈的设备。
那时候我刚三十岁,是厂里挑大梁的年轻技师,跟着徐建国一起去了德国。
我翻到合同第三页,看到第七行那条附加条款时,愣了好半晌。
上面写着:乙方(德国厂商)承诺,设备交付后质保期内,提供五次原厂工程师免费上门维修服务,每次服务指定对接人为甲方验收签字代表朱永年同志。
这条款是我当时加上的。
当年徐建国问我为什么非要加这条,我说:“洋机器看着高级,坏了咱也舍不得叫人来修,来回成本太高。让他们留五次免费维修名额,出了毛病至少有兜底的。”徐建国听了,觉得有道理,就让法务加上了。
一晃十五年,五次免费维修用了四次,还剩最后一次。我一直没太当回事。没成想十五年后,这张纸还能派上用场。
我把合同收好,塞进自己的牛仔工具包里。
刚走到门口,迎面撞上一个人。
方大伟站在走廊里,穿着一件崭新的黑色羽绒服,脖子上挂着一条工牌,笑得满面春风:“哟,朱师傅,在这儿整理柜子呢?挺好的,这份工作适合您。”
我没说话,从他旁边走过去。
方大伟还不依不饶,跟在我身后喊了一声:“哦对了,徐总让我跟您说一声,下周开始,车间那边的点检记录我接手了。您手头有什么没做的,早点弄完。”
03
方大伟接手机床的第三天,我听到消息,厂里那台德国进口机床的点检数据出了问题。
我本来已经不想管了,但老陈从车间来找我,跟我说:“永年,那小子今天把主轴转速参数调了,比标准值高了两百转。我看那动静,心里发慌啊。”
老陈当过兵,做事谨慎,他说话向来不夸张。
我一听这事,火就从心里冒上来。
那台机床是德国TKT公司出的,高精度加工中心,整套设备花了六百多万,是厂里最值钱的家当。
主轴转速参数是经过精密计算的,多两百转意味着刀具磨损会加速三成,严重的话,主轴轴承过载,整套系统都可能报废。
我放下手里的档案,穿着工装就往车间走。
到了车间一看,方大伟正站在操作台前,拿着一个平板电脑对着机床的显示屏比划,嘴里还跟旁边的年轻学徒说着什么。
我走过去,看了一眼屏幕上的参数,果然比标准值高了两百转。
“赶紧停下来。”我喊了一嗓子。
方大伟回过头,眉头一挑:“朱师傅,我这正调试呢,您别在这儿打岔。”
我指着屏幕说:“你知不知道这个型号的机床主轴转速上限是多少?你调到这个数,干不了两个小时轴承就要烧掉。这机器不是普通车床,精密度高得很,你那个外资厂的经验搁在这台设备上不好使。”
方大伟的脸一下子涨红了。
他关了平板,冲我走近一步:“朱师傅,我知道您是老师傅,但这台设备现在的负责人是我。技术部已经开会确认过新的调参方案,我是按照徐总的指示执行的。”
我还想说什么,身后传来一个声音:“老朱,你在这干什么?”我回过头,徐晨不知道什么时候到了车间门口,手里端着一杯咖啡,身后跟着赵雅婷。
我说:“徐总,这台机床的参数不能这么调,出了问题一天损失好几万。”
徐晨笑了笑,语气里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从容:“老朱,我请方大伟来,就是看中他在外资厂的经验。现在厂里要推行数字化升级,老的一套标准该改了。你呢,把档案室的事干好,别的就别操心了。”
我站在原地,半天没说话。
车间里的灯光打在那台机床上,银灰色的外壳泛着冷光,像一头沉睡的铁兽。
我觉得徐晨说这话的时候,就已经决定了这台机床的命运。
当天晚上,我在家里翻出那份设备合同,又看了几遍第三页第七行。
我媳妇在客厅看电视,喊了我几声我没听见,她走过来看见我坐在地板上发呆,问我怎么了。
我摇摇头,说没什么,把合同收好塞进了衣柜最底层。
睡不着。
半夜翻来覆去的,还在琢磨白天的事。
我师父朱尚仁当年退休的时候跟我说过:“永年,厂里的人事一茬接一茬,咱们干技术的,别掺和那些弯弯绕绕的事。机器不会骗人,你把它伺候好了,它就不会给你撂挑子。”
但我师父没说,人心是会变的。以前的老领导徐建国在的时候,技术员在厂里说话还有点分量。换了他儿子上来,一切都变了。
04
老陈约我喝酒,在厂门口那家开了二十年的小饭馆。
我们几个老师傅坐在包间里,一人叫了瓶啤酒,菜还没上齐,老陈就把杯子里的酒底子一口闷了:“你们听说了吗?徐总要把咱们的工龄补贴砍了。”
“啥?”坐在他旁边的李春生差点站起来,“工龄补贴都砍?那一个月少好几百,咱们干了一二十年的老工人,工龄就不值钱?”
老陈闷声说:“听说是人力资源那边拟的新制度草案,按绩效挂钩。干技术的、干后勤的,没有直接产生销售业绩的,都不算绩效。工龄补贴每个月封顶两百块。”
桌上几个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谁都没说话。两百块,这个数字像一根针,扎得人心里直疼。
我捏着酒杯,酒水在灯光下晃荡。我问老陈:“这份草案,赵雅婷那边放风出来的?”
老陈摆摆手:“不是放的,是有的。袁星宇那小子上回在电梯里打电话,我亲耳听他说的,说‘那帮老东西还想拿工龄补贴,做梦吧’。”
我放下酒杯,给老陈倒满了一杯。
我说:“老陈,你们别急。这事还没定,咱得想办法让徐晨知道,这厂子的地基是咱们这些老工人打下来的,他拆了地基,上面盖再高的楼也得塌。”
话虽然这么说,但我其实心里也没底。
我找过徐建国了,徐建国退了之后就住在城东,白发苍苍,精神头还算好。
他听我说完厂里的事,叹了口气:“永年呐,我的时代过去了,小徐有自己的想法,你让我去说,他听不进去的。”
走的时候,徐建国送我到门口,忽然像是想起了什么,补了一句:“那台德国设备,真要是有天出事,你手里有一样东西,比他所有新制度都管用。你自己掂量着用。”
我明白他说的是那份合同。但我当时觉得,用那张合同去要挟厂里,这种事我做不出来。我有我的底线。
5月17号那天,我彻底摸清了徐晨的算盘。
赵雅婷来找我,拿了一份“晋升表”,上面写着“朱永年同志拟晋升为高级技术顾问”,待遇是年薪十五万,比我现在多三万。
但附加条件写得很清楚:需要提供完整的技术维护手册和设备档案交接清单,并在半年内完成对指定技术人员的培训带教。
我看着那张表,逐字逐句地看完。窗外那台老旧的空调压缩机嗡嗡响着,像是喘不过气。我放下表,问赵雅婷:“指定技术人员,是谁?”
赵雅婷顿了一下,说:“方大伟。”
我看着她,觉得喉咙里那口血都快涌出来了。
让方大伟接我的班,半年之内把我的手艺、笔记、手册统统交出来,然后我就没有利用价值了。
整张表翻译过来就一句话:把祖传的饭碗洗干净了,递到别人手上。
我笑了。我咧了咧嘴,笑得很用力。赵雅婷不知道我为什么笑,问了一句:“朱师傅,您看条件合适吗?”
我把那张表推开,站起来。我说:“赵经理,麻烦你回去告诉徐总,就算他把这家公司的市值做到破万亿,我也不稀罕他这张破纸。”
赵雅婷愣在那里。我拉开办公室门,走廊里安安静静,只有我的脚步声在空荡荡的地砖上回荡。身后,赵雅婷喊了一声:“朱师傅!”
我没有回头。
05
6月3号,全厂大会。
这一次,我没有坐在最后一排。
我站在主席台下,手里攥着一张手写的发言稿。
徐晨坐在台上,赵雅婷坐在他旁边,一副心事重重的样子。
会议开到一半,徐晨宣布了新的绩效考核方案,果然跟老陈说的一样,工龄补贴砍了一大半。
台下有人窃窃私语,几位老员工的脸都黑了,但没人敢吱声。
我等他说完,举起了手。徐晨看到了,但没有理我,继续讲下一个事项。我不肯放下手:“徐总,我要求发言。”
整个会场安静下来。所有人都看着我,目光像聚光灯一样打在这身旧工装上。徐晨的嘴角动了一下,勉强挤出一个笑:“老朱,有话你等等再说。”
“不能等。”我说,“我今天就要当着全厂员工的面,把话讲清楚。”
还不等徐晨答应,我已经从口袋里掏出那张发言稿,把字念了出来,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很清楚:“各位工友,各位同事,我在江河干了二十年。这台德国进口的TKT高精度加工中心,是我参与验收的,是我维护的,二十年来没有出过一次大故障,没有因为设备问题延误过一次交货。今年年终奖,我拿到八十八块钱。八十八块钱,买一条烟都紧巴。而我们的销售骨干,签了一单利润不到一百万的合同,拿了一百二十万的分红。我不反对销售拿高薪。但我请大家想一想,没有设备,没有机床,没有一线生产人员,那一单合同,拿什么去做?”
台下鸦雀无声。老陈的眼眶一下子红了。李春生的拳头攥得青筋暴起。
方大伟坐在前排,低着头玩手机。
袁星宇靠在柱子上,脸色很难看。
我继续念:“我二十岁进厂,跟着师父朱尚仁在学校里学手艺,那时候老厂长跟我们说,工人阶级是企业的主人。现在政策改了,我们理解。但企业不能拿工人当耗材使。用完了就扔,扔了还要说你不够努力,这不公平。”
徐晨的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两下,他站起身来,脸色铁青:“朱永年同志,你说的这些情况,董事会会认真研究。但今天这个场合不合适,你先坐下。”
我没有坐。
我把那张发言稿收起来,用大拇指在纸页上按了按,像按灭一根烟头。
然后我从裤兜里掏出那个蓝色的工作证,皮套磨得发白了,里面的照片还是十年前拍的。
我走到主席台边上,把工作证放在台面上,然后转身,面朝台下所有人,说:“从今天起,我不干了。”
整个会场彻底安静了。
我走出大门,午后的太阳刺得我眯了一下眼睛。
身后没有任何人叫住我。
直到走出厂门口,我才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一眼那扇嵌着“江河智能装备”铜字标牌的大门,心里涌起一阵酸涩。
06
辞职后的第一个月,日子过得比想象中难。
我媳妇在超市上班,一个月三千来块,家里开销靠她那点工资撑不转。
我在街口一家修理铺找了个打零工的活儿,给电动车补补胎,修修洗衣机,一天挣个百八十块。
虽然落差大,但好在干的是手艺活,心里踏实。
老陈隔三差五来看我。
他那个人嘴笨,每次来都不怎么说话,就在摊子边蹲着抽根烟。
有时候我也递一根过去,两个人蹲在马路牙子上干抽,什么话也不说。
我大概知道厂里的情况不太好,那次机床出了点小毛病,方大伟折腾了两天没修好,后来还是老陈偷偷打电话给德国那边的售后,那边报了价,才硬着头皮请人上门处理。
钱花了,但徐晨的脸面没有丢出去。这更让他觉得,养着老技术员是浪费钱。
直到七月,我爸病倒了。
我赶去医院的时候,我爸躺在急诊室的病床上,脸色蜡黄。
医生说是肺部感染,加上以前的老肺病又犯了,得住院观察。
我站在床边,看着他瘦削的脸,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我爸倒还有精神,冲我笑了笑:“没啥大事,老毛病了,别哭丧着脸。”
我扭过头去擦了把眼睛。
住院要押金,五千块。
我翻遍全身上下,凑来凑去就凑出八百多。
最后还是老陈跟我媳妇东拼西凑,才把押金交上。
我在医院走廊里蹲了半宿,手攥成拳,指甲掐进手心,疼,但心里更疼。
第二天,赵雅婷突然出现在了医院门口。
她穿着一身深色套裙,手里拎着水果和一箱牛奶,看了我一眼,眼光有点复杂:“朱师傅,听说您父亲住院了,我过来看看。”
我没有接她的东西。
她站在我面前,沉默了一会儿:“厂里那台TKT机床,上周坏了,停线三天。方大伟解决不了。德国那边要三周后才能派人过来。徐总让我来找你,开出条件:只要你愿意回去,年薪二十万,签三年合同。”
我没有说话。她把话说得更软了一些:“朱师傅,我知道你心里有气。但老爷子身体要紧,先进去把设备修了,其他事都好商量。”
我说:“赵雅婷,你回去跟徐晨说,让他把那台机器的设备采购合同找出来,翻开第三页,看看第七行写的是什么。看完他自然会来找我。他要是看不懂,你去问他爸。”
赵雅婷愣住了。
我没有再解释,提起水壶转身进了病房。她在我身后站了很久,最后还是走了。
那天晚上,我给爸喂了一碗粥。
把碗洗干净放到床头柜上,我坐在陪护椅上,望着窗外灰蒙蒙的夜色,心里翻来覆去地想着一件事。
热门跟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