办公室三十几双眼睛,齐刷刷钉在我脸上。
许立诚手里攥着我的手机,屏幕亮着,通讯录三个字刺得我眼眶发酸。
我不知道自己哪来的勇气,声音抖得像风里的塑料袋:“许总,您要打给……老公?”
空气安静得能听见墙上的钟。
他愣了一秒,接过手机拨完号码,还我的时候说:“备注这东西,我以前也乱写。”他转身走了,我看见他耳根通红。
我攥着手机,手指冰凉。
我以为这事就这么翻了篇。直到第二天,许国安董事长站在我面前,盯了我足足半分钟,眼里泛起水光:“闺女,你是不是我家丢的那个孩子?”
我手里的纸杯掉在地上,茶水洇湿了鞋面。
我心里只有一个念头:这怎么可能?
01
我叫袁怜梦,二十六岁,在明德集团行政部干了三年。
三年日子过得像复印机印出来的。
早上打卡,收文件,泡茶,下班。
偶尔替领导订个饭,跑个腿,工资不高不低,刚好够我和我爸在城西租的那间一室一厅。
办公室里管我叫“小袁”,没人叫我全名。
有个人和我不一样。他姓许,叫许立诚,是集团总经理。他的办公室在十六楼,我的工位在四楼,中间隔着电梯按钮上亮闪闪的十二个数字。
第一次见他,是我入职第二周的周一。
那天我抱着半人高的文件箱,在电梯口撞翻了他的咖啡。棕色液体顺着他的袖口淌下来,我手忙脚乱地掏纸巾,嘴里不停说对不起。
他退后半步,自己接过纸巾擦了擦,说:“没事,新来的吧?”
那是他第一次跟我说话。声音不高不低,带着一点倦意,像刚熬完夜。我没记住别的,就记住了他眼角的细纹,和把纸巾叠整齐放回我手里的动作。
三年过去了,我没跟他说过第二句多余的话。
明德集团说大不大,说小不小。四楼行政部和十六楼总经理室,隔的不是十二层楼,是身份、收入、家世,还有别的我说不清的东西。
董蔓和我们不一样。
她是市场部经理,家世好,学历好,在公司走路都带风。
她跟许立诚是大学校友,据说认识很多年了。
她那股子热络劲儿,明眼人都看得出来什么意思。
元旦前最后一个工作日,董蔓拎着个纸袋进了我们办公室。她故意把纸袋口敞着,让那抹亮红色露出来。
“哎呀,也不知道许总眼光怎么样。”她说着,把围巾抽出来,在脖子上一绕,“他说看到挺适合我的,非要买。”
有人识趣地说:“许总对董经理可真上心。”
董蔓笑得眼角都弯了,眼神扫过我的桌子,停了一下,又挪开了。
我没抬头,佯装在核对文件上的数字。
那条围巾是羊绒的,logo我没看清楚,但光看那手工和织法,就知道不便宜。
我低头翻了翻手机,翻到通讯录,那个备注改了三年的名字,安安静静躺在置顶的位置。我盯着那两个字看了很久,把他锁进了抽屉里。
那天晚上下班,我坐在回城西的公交车上。
车窗外的霓虹灯一闪一闪地往后跑。我鬼使神差地点开通讯录,手指停在那个备注上面,犹豫了很久,按下了拨出键。
响了一声,我像被烫到一样挂断了。
心跳得飞快,手心全是汗。屏幕上那两个字还在,像一个没来得及说出口的谎。我想了想,还是把备注改了回去。过了一分钟,又改了过来。
就这么反复了三回,我骂了自己一句,关了手机。
到家快十点了,我爸坐在客厅的旧沙发上,茶几上摆着一瓶开了盖的白酒,剩个底儿。他很少喝酒,一年到头喝不了几回。
“爸,今天怎么喝上了?”
他没答话,眼睛盯着电视,看上去像是走神了。我当他累了,弯腰收拾茶几上的空花生袋。
他突然开口,声音有点沙:“念念,你妈当年把你托给我的时候……”
他顿住了。
我等了半天,他叹了口气,摆摆手:“算了,不说了。早点睡。”
他起身回房间,脚步比平时沉。我看着他的背影,觉得有什么话堵在他嗓子眼里,像一块噎了多年的石头,吞不下去,又吐不出来。
茶几上那瓶酒旁边放着一张旧照片,边缘卷了,是我妈抱着我的合影。那时候我才一岁多,我妈脸圆圆的,笑得温柔。
我翻过照片看了一眼,背面有一行褪色的圆珠笔字:难为你了,孩子。
字迹不是我妈的。笔迹工整,像是另一个人写的。
我愣了一会儿,把照片放回原处,没多想。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屏幕上跳出一条提醒:已到休息时间。
我没点开。我把手机翻了个面,扣在桌上,心里那根弦绷了一整夜,说不清为什么。
02
节后上班第二天,出事了。
中午刚过,许立诚的秘书小周慌慌张张跑进行政部,说许总的手机不见了。
许立诚中午在会议室接待了客户,开完会回办公室,手机不在桌上。
他以为落在会议室,找了一圈没有。
行政部调了监控,发现午休时间有个穿灰色外套的男人混进十六楼,在会议室门口徘徊了一阵。
那人戴着口罩,进门时故意压低了帽檐,明显是冲着桌上的手机去的。
公司报了警,警察来做了笔录。行政部主管让我整理一份访客登记表,我蹲在档案柜前翻了一中午。
许立诚站在行政部门口,跟主管说了几句话,准备回楼上。
路过我工位的时候,他口袋里没有手机,像是有什么不习惯似的,手在裤兜里摸索了一下,摸了个空。
他低头看了看,我手里正握着的手机亮着屏幕。
“小袁,”他说,“借你手机打个电话,帮我报一下停机。”
我心口猛地一跳,手指头不知怎么地抽了一下,但还是把手机递了过去。他接过去,点开通话界面,拨了串号码。
我没来得及阻止。
屏幕正上方那个置顶的备注,明晃晃地躺着两个字:老公。
许立诚的头低着,看清楚了。
他的手指停在半空中,顿住了一瞬间。
我以为他会立刻把手机还给我,或者假装没看见。
他什么都没做,只是很轻地皱了一下眉,然后把号码拨了出去。
可他开口第一句是:“喂,小周,帮我报个停机。”
这个电话拨出去,呼叫对象备注清清楚楚写着“老公”。办公室里三十几双眼睛,先是看着我,又顺着我的目光看向许立诚手里的手机。
有人当场笑出了声,又赶紧捂住嘴。有人假装看电脑,脖子却伸得老长。
我的脸烫得像火烧过的铁皮,耳朵里嗡嗡响。我想开口解释,喉咙却像被塞了团棉花,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许立诚报完停机,把手机还给我。他垂着眼,语气平静得像在说今天食堂的菜不好吃:“备注这东西,我以前也乱写。”
说完转身就走了。
他没再看我。
可我站在他的角度想了一下,他一定看见了通讯录里的置顶,看见了那两个字的备注,看见了三年来所有的秘密就那样大喇喇地摊开在屏幕上。
我低头看手机,那个备注还停在原来的位置,像一个被当众翻开的小本子。我赶紧把他改了回去,手指抖得差点把手机摔在地上。
茶水间里,董蔓拦住了我。
她端着一杯咖啡,靠着饮水机,眼神像一把尺子,上下量了我一遍:“袁怜梦,你也够可以的啊。备注老公?你想什么呢?”
我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她朝我走近一步,声音压低了,听起来却更扎人:“这种人,你配不上。死了这条心吧。”
她走了,高跟鞋敲在地上,一声一声的。
我站在茶水间里,听着那声音越走越远,低头看着手里的手机,备注已经改了,屏幕却好像还留着那两个字似的。
那天下班,我坐在公交车上,把手机翻来覆去地看了好几遍。通讯录里那串号码安安静静,备注已经变回他的名字,跟其他人没什么两样。
可我知道,有些东西变不回去了。
晚上回到家,我爸还没回来。我坐在沙发上发呆,手机攥在手里。屏幕上突然弹出一条陌生号码发的短信:“对不起,白天的事我替小周跟你道歉。别多想,早点休息。”
我盯着那条短信,心跳又乱了。号码没存,但我认出来了,是许立诚的号码。他白天报了停机,新号估计很快补回来了。
他把自己的号码发给我,说“别多想”。
这比他说别的什么都让我乱想。我攥着手机坐了很久,最终只回了一个字:“嗯。”
发出去之后,我又后悔了。那个“嗯”字显得不冷不热,像一块温吞的石头。
那一晚我翻来覆去,直到天快亮了才睡着。
03
接下来几天,许立诚没再提过那件事。
公司里那些嚼舌根的,见当事人一个在十六楼不闻不问,一个在四楼只顾低头干活,慢慢也就消停了。
倒是董蔓,每次经过我工位,看我的眼神都像带着刺。
我没惹她,她也没再来找我,我们相安无事。
周末我回了趟老家。
老家在离城四十公里的黄石镇,我妈留下的那间老屋,一直没动。
我隔段时间过去收拾打扫,顺便把院子里的菜地浇一浇。
我妈走得早,那是她留下的唯一念想。
我进门准备换一身干活的旧衣服,路过我爸房间,门没关。他的被子叠得整整齐齐,枕头底下压着什么东西,露出一角牛皮纸的颜色。
我没想翻他东西。可那牛皮纸的边角太眼熟了。前几天他在家喝酒,茶几上摊着的那封信,好像就是这个颜色。
我站在门口,犹豫了足有两分钟。
最后还是挪了进去,手指头伸到枕头底下,抽出来。
牛皮纸信封没有封口,里面装着一封信,信纸叠得方正,边缘有些泛黄。
展开来,字迹是我妈的,我认得出来。
她写字的笔画有点向左斜,小指头隔着纸蹭着,字迹有些模糊。
信纸不长,半页。我一眼就看到了开头那两个字:“银花姐。”
银花姐是谁,我妈从没提过。
信写到一半就断了,末尾有一行字,和前面不太一样,像是隔了几天才补上去的:“这孩子,到底是谁的?”
我盯着那行字,后背一阵阵发凉。我妈说话向来有分寸,写东西也不喜欢绕弯子。她问“这孩子到底是谁的”,这个“孩子”指的是谁?
门突然被推开了。
我爸站在门口,手里拎着一兜子菜,看到我手里捏着的信,脸色一下子白了。他手里的塑料袋落到地上,西红柿骨碌碌滚到墙角,他也没去捡。
“谁让你翻我东西的?”
他的声音从来没有这么高过。我张了张嘴,想说只是收拾房间时看到的,话没出口就被他一把夺过信。
他手忙脚乱地把信塞回信封,塞了几次都没塞进去,最后还是胡乱掖回枕头底下。
我站在原地,看着他一句话不说。他低着头,肩膀微微发颤,隔了好一会儿才闷出一句:“这信,是你妈的遗物,我收着留个念想。”
“爸,”我听见自己的声音,“我妈说的孩子,是谁?”
他背对着我,肩膀又是一颤。
“你。”他说了一个字,又立刻改口,“你妈当年就你一个闺女。她说的是,是你一个没出生就掉的孩子,你别乱想。”
他没再说话。他弯腰拎起地上的菜,进了厨房,关上门。
那天的晚饭吃得极安静。
我爸一句话不说,闷头嚼饭。
筷子夹菜的时候,手抖得厉害,夹了两回都没夹住,最后干脆搁了筷子,说自己吃不下了。
他回房间躺下了,门虚掩着,里头半天没有声音。
我坐在饭桌前,看着他的碗里还剩大半碗饭,心里像坠了一块石头。
从那以后,我再没问过那封信的事。他也没再提过。
我以为这事就这么过去了。可是半个月后,事情朝着我完全没想到的方向去了。
04
那天我刚到办公室,还没坐下,董蔓就从走廊那头走过来,脸上挂着一种说不清的表情。
她走到我面前,放下一个信封,说:“许总让你上去一趟,十六楼。”
我拿着信封,进了电梯,按下十六楼。电梯上升的短暂时间里,我脑子里转了无数个念头。
许立诚的办公室不大,桌上堆着文件,窗户开着半边。他坐在位子上,抬头看了一眼我,示意我坐下。
“你认识许国安吗?”他开口问。
许国安。这个名字整个公司没人不知道,明德集团的董事长,许立诚的父亲。但我只在公司年会上远远见过几回,从来没和他说过话。
我摇头:“不认识。”
许立诚的眉头蹙了一下,像是在斟酌怎么开口:“他今天早上到公司,说要见你。他现在在他办公室里。”
我心里一紧:“许董事长见我做什么?”
许立诚没答话。他站起来,从我身边走过去,走到门口又停住,看了我一眼:“我陪你一起过去。”
我捏着信封,点了点头。
许国安的办公室在最高一层,比许立诚那间大得多。门开着,我走进去的时候,一个头发花白的老人正站在窗边,背对着门口。
他听见脚步声,转了过来。
那是我第一次近距离看见许国安董事长。他个子不高,但气场很足,一张国字脸,眉毛浓黑,一双眼睛直直地盯着我,像在研究一件物件。
他看了我很久,久到我手心开始冒汗。
然后他往前迈了一步,声音有点抖:“你叫什么名字?”
“袁怜梦。”我说。
他紧紧地盯着我的脸:“你今年多大了?”
“二十六。”
他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站在旁边的许立诚叫了一声:“爸。”
许国安没理他。他从口袋里摸出什么东西,放在桌上,朝我推了过来。我看清楚了,是一张泛黄的照片。
照片上是个年轻女人,怀里抱着一个婴儿。
那个女人和我妈长得几乎一模一样。
我整个人像被抽了一下,伸手拿起照片,指腹摸过那上面的人脸。
可照片的年代和质感都比我妈留下的那些老照片旧得多。
“你妈叫什么?”许国安的声音很轻,像是怕吓着我。
我嘴唇动了几下:“她叫袁映真。”
许国安的呼吸一下变了调。他看了一眼许立诚,又回头看着我:“她是不是已经走了?”
我点了点头。
许国安站在那里,仿佛被抽空了力气,缓缓坐回椅子上。
他沉默很久,开口说了一句话,声音哑得像被沙子磨过:“她是我们许家的女儿。你,是我外孙女。”
我脑子里“轰”的一下。
“不可能。”我说,“我妈是独生女,我姥姥姥爷早就不在了。”
“你姥姥叫徐淑兰,是许家从前的保姆。”许国安看着我,“她当年,抱着我女儿走了,一走就是三十年。”
“那个孩子,”他说着,声音一顿,“就是袁映真。”
我站在原地,耳朵里嗡嗡作响。
手里那张照片的边缘被我的手指捏得发皱,我不得不放回桌上。
许国安说,他妈是他女儿。
他说她的名字,说那个走失的女儿。
“那……”我抬起头,目光撞进他浑浊的眼睛里,“你拿什么证明?”
许国安沉默了一会儿:“只有一样东西。她出生那年,她妈给她打了一枚银锁,上面刻着一个‘许’字。你妈有没有给你留下过什么?”
银锁。我脑子里剧烈地转了一遍。我妈走了以后,留下一个老木匣子,里面放着一堆杂七杂八的东西,银锁?我好像没见过。
我摇头:“没有。”
许国安沉默了一下:“那就验DNA。”
他叫许立诚去安排。许立诚站在门边,一直没说话。他目光落在我脸上,我迎着他的视线,那目光里有一丝我读不懂的东西。
电梯里只剩下我们两个。
许立诚伸手按了按电梯键,半晌,说了一句:“你妈的脸,确实像我爸桌上那张照片。”
我转头看他:“你信吗?你觉得我是你……”
他没接话。电梯停在了四楼,门开了。我走出去,他没跟出来,只是看着我的背影,轻轻说了一句:“等结果吧。”
我回到工位,坐了一下午,什么也没干。手心一直攥着那张照片的复印件,许国安给我的,让我留着。
我看着照片上那张和我妈一模一样的脸,指尖发凉。我妈活了五十几年,从来没跟我提过一句关于许家的事。
她是不想提,还是不能提?
董蔓不知道从哪里听到了风声,隔天下午在公司群里发了一条消息:“听说有人冒充许总的亲戚?现在的年轻人,真是什么都敢编啊。”
底下炸了锅。
我关了群消息,把手机反扣在桌上,假装什么都没看见。
05
DNA检测是许立诚安排的。
他让人取了我一根头发,又取了他自己的样本,送去城东一家鉴定中心。
整个过程他没有多说什么,只是在送我回工位的路上,走到电梯口时,忽然开口:“你妈那边,以后就没有别的亲戚了?”
我说:“没有。我一个亲戚都没见过。”
他点了点头,没再问。
等待结果的三天,是我这辈子过得最慢的三天。
那三天里,我把所有能想到的事都翻了一遍。
我妈的遗物,她生前说过的话,还有我爸那封压在枕头底下的信。
我越来越觉得,我妈这个人,没有我以为的那么简单。
第三天下午,许立诚给我发了一条消息:“下来了,来我办公室。”
我推开他办公室的门,他正坐在桌前翻一份文件,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我走到他对面,小声问:“怎么样?”
他把文件转了个方向,推到桌子中间。我垂眼去看,那些专业术语我看得头疼,只抓到了结尾那句结论:袁怜梦与许国安、许立诚,无血缘关系。
我愣住了。
原地站了很久,脑子里嗡嗡响。
没有血缘关系。也就是说,许国安认错人了。我妈不是许家的女儿,我也不是许家的外孙女。一切只是一场误认,一个巧合,一张相似的脸。
可那个银锁呢?那封信呢?我爸见信时那张变白的脸,又怎么解释?
许立诚把文件收回抽屉里:“结果已经告诉我爸了,他不会再来找你。这件事就当没有发生过。”
“当没有发生过?”我重复了一遍他的话,胸口忽然涌起一阵说不清的委屈。我的手机里,那句改了半天的备注还躺在那里。
“那银锁呢……”我低声问了一句,又摇了摇头,“算了,没事了。打扰了,许总。”
我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的时候,他说了一句:“袁怜梦,你要是不死心,我可以帮你查。”
我回头看他,他站在窗户边,逆着光,看不清表情。我说:“查什么?DNA都说明一切了。”
他说:“银锁你还没找到。”
我愣住了。他朝我走了两步:“你妈留下的遗物,你都找过了吗?”
我回到家,翻出我妈的旧木匣子。
木匣不大,暗红色的,锁扣生了锈。里面放着她生前用的老花镜、一块旧手帕、几封信,还有一个看不出颜色的布包。
我打开布包,里面躺着一枚银锁。
婴儿拳头大小,边缘磨得发亮,内侧朝里扣着。我把它翻过来,月光从窗缝里漏进来,正好照在锁面上。
一个“许”字,端端正正地刻在锁身上。
我攥着那枚银锁,手不停地抖。
原来它一直都在。我妈带了我二十六年,把所有的秘密都锁在这个匣子里,锁了整整二十六年。
我捧着银锁坐在床边,月光落在我的膝盖上。我听见自己的心跳声,又重又急促。
那封信上的“银花姐”,许国安说的“保姆”,我妈锁了半辈子的秘密,一枚刻着“许”字的银锁。
所有碎片拼在一起,拼出一个极其模糊却异常清晰的轮廓。
我妈到底是谁?
我又到底是谁?
那个晚上,我坐在黑暗里,攥着银锁,一夜没睡。
06
第二天我没去上班,请了半天假,坐早班车回了老家。
我爸出车了,院子里空空的。我进了他的房间,把枕头掀开,那封信还在。我把它摊在桌上,和银锁摆在一起。
妈的笔迹歪歪斜斜,写到一半断掉,最后那行“这孩子,到底是谁的”像是用另一支笔补上去的。我反复看了好几遍,忽然意识到一件事。
我妈写这封信的时候,是在问我爸,还是在问许家?
那封没写完的信,收件人叫银花姐。这个人既然被我妈称呼“姐”,应该比我妈年纪大。她和我妈是什么关系?她和我最后那行字,有什么关系?
我把信折好放回去,把银锁贴身收好。下午回到公司,整个人像被什么东西吊着,坐立不宁。
四点多的时候,我在走廊上碰见了薛银花。
她是许家的老保姆,在公司做了十几年后勤。
五十多岁,话不多,走路很轻。
我平时和她没什么交集,只记得她总穿一件灰蓝色的工作服,头发梳得整整齐齐。
那天我从厕所出来,迎面撞上她。她拎着拖把,看到我,突然顿了一下。
“小袁,”她叫了一声,语气有些含糊,“你……你脸色不太好。”
我点了点头:“没事,有点累。”
她没走,站着看了我几秒。我鬼使神差地从口袋里掏出那枚银锁,摊在掌心里:“薛阿姨,你见过这个吗?”
她的脸肉眼可见地白了。
她手里的拖把“咣”一声掉在地上,人也往后退了半步,直到后背抵住墙,才停住。
她的嘴唇张了张,又合上,半天才挤出一句:“你……哪儿来的?”
“我妈留下的。”我看着她,“薛阿姨,你认识我妈?”
她拼命摇头:“不,不……”
她弯腰去捡拖把,手一直抖。捡了两回,总算攥住了,直起腰来,看也不看我,转身快步走了,走的时候还在走廊里踉跄了一下。
我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心跳一声比一声重。
她认识那枚银锁。她一定认识。
当天晚上我就去了许家。徐淑君开门时,看到我愣了一下:“小袁?”
“我要见薛银花。”我说。
她把我让进屋。许国安坐在客厅沙发上看电视,看到我进来,眉头皱了一下,欲言又止。我没理他,直接朝厨房方向问:“薛阿姨呢?”
厨房里没人。徐淑君跟着进来:“她刚才说头疼,回屋躺下了。”
我转身就往外走,徐淑君叫住我:“小袁,你等一下。”
我没停。薛银花住的是许家楼下一间小偏房,门虚掩着。我推开门的时候,她正背对着门坐在床沿上。听见门响,她猛地转过来,脸色煞白。
“薛阿姨,”我举着那枚银锁,手指攥得发白,“你告诉我,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她看着银锁,眼里的光慢慢黯淡下去,像是最后一根蜡烛被人吹灭了。
她嘴唇颤了颤,声音发哑:“你妈……她真把你养大了?”
我愣住了:“你认识我妈?”
她没有回答。她慢慢站起来,走到我面前,忽然“扑通”一声跪了下去。我吓了一大跳,伸手去扶她,她不肯起来。
她跪在地上,声音抖得不成样子:“我当年……抱走了许家的孩子。我想要那个孩子,那个孩子原本是我……是我……”
她说不下去了。我站在原地,像被一根无形的钉子钉住,动弹不得。
“我那次,”她说,“我的孩子刚生下来就没了。我才出月子,脑子不清楚……徐大姐把她闺女抱回来的时候,我看着她躺在婴儿床里,我想那要不是我的,该多好。我就……就动了那个念头。”
她哭了,眼泪落在地板上,一滴滴:“我抱走了那个孩子。我抱到镇上去,不敢抱回家,怕人看到……我托给个熟人,告诉他,是路边捡的……叫他找个好人家……”
我蹲下来,声音哑得不像自己的:“那个孩子,后来呢?”
她的肩膀抖了一下,声音细得几乎听不见:“他说……孩子死了,当晚就死了。”
我闭上眼,耳朵里只剩下嗡嗡的响声。我手里攥着银锁,手指一根根收拢,直到指甲陷进掌心,传来一阵闷痛。
她抬起头,满是泪水的脸望着我:“我信了。他说死了,我就信了……我不敢再去追究,我怕……我怕万一查出来,许家饶不了我……”
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像是从很远的地方飘过来:“那个孩子……就是我?”
她张了张嘴,没有回答。可她的眼睛已经告诉我答案了。
门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许国安站在门口,他看到跪在地上的薛银花,脸色一下子变了。他喊了一句:“你说的什么?你再说一遍?”
薛银花瘫坐在地上,捂着脸,什么话也说不出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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