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永强跪在三叔家院子里,头顶的杨树叶子哗啦啦响。他的额头磕在水泥地上,一声,又一声。

“魏大哥,我求您高抬贵手。”

三叔坐在门槛上,手里的烟烧到一半,烟灰曲着,没掉。他望着那排碗口粗的杨树,像望着一个等了很久的人。

三年前,也是这个院子,朱桂芳躺在推土机前的泥坑里打滚,骂了三天三夜。三叔站在旁边,一句话没说。

那时候全村人都说,魏福生怂了。

只有我知道,三叔一直在等。

等一个说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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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2019年春天,三叔决定翻盖老宅。

那房子是七十年代盖的土坯房,墙皮一块一块往下掉,下雨天灶台漏水,三婶做饭得打着伞。

三叔攒了大半辈子,好不容易凑了八万块钱,请了推土机,选了个黄道吉日。

我提前一晚回村帮他收拾。那晚三叔蹲在院子里,把地基周围的荒草一根一根拔干净,又从兜里摸出三炷香,点在东墙根底下。

我问三叔:“爸,这香是敬谁的?

三叔说:“敬咱家以前的老宅神,动土前打个招呼。”

他蹲在那里,火光映着他半白的头发。

那晚风很大,香灰飘了一地。

第二天早上,推土机的轰鸣声刚从村口传过来,隔壁宋家的院门哐一声就开了。

宋永强穿着件旧夹克,脚上趿拉着布鞋,三步并两步蹿到争议地上,往中间一站,叉着腰。

“今天谁动这块地,从我身上轧过去!”

他老婆朱桂芳跟在后面,手里攥着一把韭菜,边跑边喊:“欺负到老娘头上来了!”话音没落,人已经躺进推土机前面的泥坑里。

宋永强的丈母娘也来了,搬了个小板凳坐在坑边,拍着大腿,一边哭一边骂。

骂三叔没良心,骂魏家老辈不是人,骂得满嘴白沫。

三叔站在原地,脸上看不出来什么表情。

我忍不住了,上前说:“你们家讲不讲理?这地明明是魏家的。”

宋永强一瞪眼:“小崽子,你懂个屁!俺爹临终前跟我交代得清清楚楚,这地块是咱们家拿北洼那片水田跟魏家换的!

“那拿字据出来啊。”

“字据?俺爹那会儿跟魏家老爷子说得好好的,一个唾沫一个钉!”他拍着胸脯,站在推土机前面,像堵墙。

推土机师傅坐在驾驶室里抽烟,眼皮都没抬。他见过的这种事,比我吃过的饭还多。我转头看三叔。

三叔走过来,按住我的肩膀。他的手粗糙得像树皮,按得很用力。他跟我说了三个字:“别争了。”

当天下午,推土机原路开走了。

宋永强站在他家院墙上,看着推土机的背影,声音从墙头飘下来:“魏福生,你记住了,只要我宋永强活一天,那块地你就甭想动一锹!”

三叔蹲在宅基地边,点了一根烟,抽到烫了手指头。他把烟头按灭在土里,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进屋去了。

那晚我去他家送饭,三婶傅玉琳坐在灶台边,眼眶红红的。我问她三叔呢。她扬了扬下巴。

三叔坐在堂屋里,没开灯,靠着墙坐在老藤椅上。窗外的月光穿过破窗户,落在他的脚边。他没有睡,眼睛睁着,盯着房梁,不知道在想什么。

三婶小声跟我说:“你叔倔了一辈子,从来不吃亏。这回……”

她没有说完。

02

第二天,三叔去了村主任丁康家。

丁康今年五十出头,夹着个公文包,头发梳得板板正正。三叔进了门,把烟递上去。丁康接过来,没点,夹在耳朵上。

“老魏啊,你来了。坐,坐。”

三叔坐下,把情况说了一遍。丁康眉头皱起来,翻开柜子里那本发黄的宅基地台账,一页一页翻,翻了几遍。

“你别说,这块地还真没有记载。”

三叔说:“那当年划分的时候,总该有个说法。”

丁康挠了挠头:“这个……六十年代的老账,早就说不清了。你看你能不能缓一缓?都是一个村的,抬头不见低头见的。

三叔憋了一会儿,说了句:“我家房子漏雨。”

丁康叹了口气:“老魏,我知道你难。可宋永强那脾气你也知道,你要是硬来,动静闹大了,对谁都不好。你先停停,我去帮你做做工作。”

三叔走了。他又去了一趟镇里。

镇信访办的小年轻让他填了张表,说过几天给他答复。三叔等了半个月,一个字也没等到。

宋永强这半个月可没闲着。

他把他家的旧农机、破木头、烂柴火,一车一车往争议地上堆。

堆得像小山一样,还拿铁丝圈了个围栏。

每天傍晚,他站在墙根下跟人聊天,声音故意放得老大:“魏福生不是想盖房吗?来呀,有本事来拆这堆东西。”

村里人没人接话,但都听见了。

三叔从边上路过,低着头,也不看。

到了晚上九点多,我打他电话,问他咋样了。

三叔说:“在邻村干活呢,一天八十块钱。”

我说:“你还去干活?”

三叔说:“房子盖不成,活总得干。你三婶的药钱,也得挣。”

他嗓子里有痰,咳嗽了两声。

那段时间,三叔天天早出晚归。

早上五点多出门,晚上八点多回来,一天不落。

人都瘦了一圈,脖子上的皮晒得黑红黑红的。

宋永强在村里说,魏福生这人是属乌龟的,越踩越缩脖子。

三叔听了也不应。倒是三婶有时候忍不住,站在院子里哭一阵子,用袖子把眼泪擦了,该干啥干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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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那年七月,下了三天大暴雨。

三叔家的土坯房年久失修,屋顶的瓦片被风掀掉好几块。三婶怕屋里的东西被淋湿,趁着雨停的间隙,架了把梯子,爬上房顶去遮雨。

房椽早就朽透了,一脚踩上去,咔嚓一声。三婶整个人从房顶摔了下来,右胳膊先着地,骨头断了。

三叔刚下工回来,在院门口看见这一幕,鞋都没脱就冲了过去。

他一把抱起三婶,脚步踉踉跄跄,也不等她喊疼,就往镇上跑。

到了卫生院,大夫一看片子,说骨折,得住院,先交三千块押金。

三叔摸了摸口袋,翻遍了,只有一百多块。

他在走廊里站了很久。

后来他给几个亲戚打了电话,借了一圈,才把钱凑齐。

三婶右手打了石膏,躺在床上,嘴唇发白。

三叔坐在走廊的铁椅子上,把厚厚一沓缴费单叠得整整齐齐,塞进胸口衣袋里,拍了拍。

我看见那个动作,心里酸得厉害。那里面装的哪是纸,是山一样压在身上的东西。

三婶住了七天的院。三叔白天去邻村干活,晚上回医院陪床。夜里他不睡,坐在床边,守着吊瓶滴水。

三婶有一次迷迷糊糊醒来,哑着嗓子说:“福生,这房咱不盖了行不行?”

三叔没回答,他伸手把三婶额前的头发捋到一边。

住院花了五千多块。三叔没跟村里任何人开口。出院那天,他自己骑车去医院接人,经过争议地那片堆满杂物的空地时,他停了一会儿。

宋永强家的鸡在杂物堆里刨食,他家的狗冲三叔汪汪叫。

三叔看了几秒钟,蹬上车走了。

我后来才知道,他那时候心里已经有了一个念头,只是还没成形。

04

2019年10月,魏博文打电话回来,说对象家要来村里看房子。

魏博文在上海打工三年,女朋友是带回来的老乡,两个人处了一年多,感情挺稳定。女方说,别的什么都好,就是得看看男方家里的房子是什么样。

三叔挂了电话,连夜开始收拾院子。他把半截没砌完的墙重新砌平,把院子里的杂物归拢干净,灶台刷了三遍,连鸡笼的木板都重新钉了一遍。

头天晚上,我回村帮忙,看见三叔蹲在院子里,用水泥抹平墙角那最后一处坑洼。

他抹得很慢,很仔细,像是要把之前那几个月所有的窝囊气都抹平。

我站了一会儿说:“三叔,这房虽然老,收拾收拾也挺好。

三叔没吭声,拿抹子压了压水泥边,压得很平。

第二天上午十点,女方一家人来了。

开着一辆灰色的轿车,停在村口。

魏博文从副驾下来,人晒黑了点,头发剪短了,穿着件熨过的白衬衫。

他看见三叔站在院门口,喊了一声:“爸。”

三叔应了一声,嗓子有点紧。

那姑娘从后座下来,穿着件碎花裙子,挺清秀。她妈她爸也下了车。魏博文领着他们进了院子。

我在旁边看着,心提到了嗓子眼。

姑娘在院子里转了一圈,抬头看屋顶,看墙皮剥落的墙角,看窗户上糊的塑料布。

她妈在她耳边说了句什么,姑娘低下头,没应声。

他爸站在院门口,看了看周围,皱了皱眉头。

三叔忙着泡茶,茶叶是特意去镇上买的,好几十块一斤。茶杯拿来几个,抹了又抹,端出来的时候手有点抖。

她妈客气地接过茶,抿了一口,放下了。

她爸站了一会儿,看了看表,说:“时间不早了,咱们先去镇上吃饭。”

三叔说:“饭做好了,在家吃吧。”

他爸说:“不麻烦了。”

那天中午,三叔做了六个菜,一盘一盘摆在堂屋的桌上。

鸡是现杀的,鱼是去镇上买的,红烧肉炖了一上午。

没有人动筷子。

傍晚又端回来的,肉凉了,凝成一团白油。

晚上魏博文打电话来。

三叔把手机放到耳边,没说几句,声音就没了。

我站在旁边,听不清电话里在说什么,只看见三叔的手握着手机,骨节一根根凸起来。

他始终没有反驳。

末了,他闷闷地应了一声:“行,你照顾好自己。”

挂了电话,他在堂屋里坐了整夜。三婶在里屋,没出来,但我听见她也在哭。

第二天清早,魏博文坐大巴去了上海。临走前给三婶发了条短信:“妈,房子盖不起来,就当没我这个儿子。”

三叔蹲在院子里的水管边,一遍一遍搓着手上的水泥灰。搓了很久,像是要把什么东西搓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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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2020年春天,我去镇上送货,路过三叔家,顺道进去坐了坐。

三婶胳膊上的石膏早拆了,但干重活还是不利索。

三叔正在院子里编筐,手指头翻得飞快。

我问了句:“三叔,那块地的事儿,真就这么算了?”

三叔没抬头,编了几道,忽然停住了。他问我:“小宇,你说老宅基地这些东西,村里没底子,那镇上有么?”

我想了想,说:“我听说县国土局可能有老档案。六几年搞土地登记的时候,说不定留过底。

三叔没接话。那晚我走了以后,不知道他抽了多少根烟。第二天一早,三叔从镇上坐班车,去了县城。

县国土局办公楼在城西,三叔到了大门口,在台阶下站了半个多钟头。他后来跟我说,他那是这辈子头一回进政府的门办事,心里没底,腿有点抖。

工作人员问他办什么业务,他说想查一下老家宅基地的老档案。

小姑娘挺客气,让他填了张申请表,然后去档案室翻了半天。

出来的时候摇了摇头:“六几年档案开始整理,但是大部分都是八十年代的。你那个村子的老登记表,我得再找找,不一定找得到。”

三叔问:“那麻烦您了,我过几天再来行吗?”

小姑娘说行。

三叔坐班车回去了。过了一个星期,他又去了。这一回,小姑娘从一堆落满灰的牛皮纸袋里,抽出一张发黄的纸,铺在桌面上。

那是一张1962年的宅基地划界底图。

纸上画着村里各家宅基地的边界,红线标的清清楚楚。

三叔家的地块东侧,那条一尺多宽的长条地,画着一条线,线的那头连着的是魏福生父亲的名字。

那块地,从头到尾都在魏家范围内。

三叔拿手机拍了照片,又仔仔细细看了一遍。他抱着那张纸看了很久,久到小姑娘问他:“大爷,您没事吧?”

三叔说:“没事。”

他叠好复印件,揣进怀里,像揣着一样稀世珍宝。出了大门,他找了一面墙,蹲在墙根下抽了一根烟。抽完又点了一根。

后来他说,他那天脑子里来回翻腾着三件事:去告?不知道要等多久;去吵?他吵不过宋永强。回家?儿子到现在也不接他电话。

他把烟屁股摁灭在台阶上,坐车回了村。

大概过了半个月,我去他家里,发现争议地上的杂物被清理了。宋永强堆的木料被挪到一边,六棵杨树苗齐刷刷地栽在地里,新浇的水还没干。

我愣了一下:“三叔,你这是?”

他正在给树苗根部培土,手劲很稳:“种几棵树。”

“你不盖房了?”

三叔用铁锹把土踩实,说:“房以后再盖,树先种着。”

宋永强站在墙头上,看见这一幕,哈哈大笑:“魏福生,你脑子进水了吧?盖不了房就种树?你想靠这玩意儿报仇?等树长大了,也该进棺材了!”

三叔没接话。他把最后一棵树苗栽好,拎着水桶,一棵一棵浇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