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中旬的某个下午,诺福克野生动物信托的保护区经理艾莉什·罗斯尼结束了长达数周的野外调查工作,推开奥姆斯比圣迈克尔村那间安静的办公室门。她还来不及放下记录本,就听到角落里密密麻麻的嗡嗡声——一群黄蜂已经“绕过招聘流程”,在她的活页夹书架上建起了一个近1米宽的巨型巢穴,并且毫无停下的迹象。

那是6月11日,罗斯尼看到的巢穴还只有现在的四分之一大小。她没有被吓得夺门而出,而是坐下来,试图照常投入工作。两个小时过去,她发现自己的目光总是忍不住飘向那个正在迅速膨胀的“建筑物”:工蜂们进进出出,用咀嚼过的木质纤维一层层铺出带有微妙色泽的外壳,像某种活着的异国纸。最终,她承认这一天没法再干任何正经事,收拾东西回家,把整间办公室完整地留给了这些不请自来的“临时同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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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后很长一段时间,罗斯尼都选择在家远程办公,任那团巢穴继续在书架、档案盒和墙上所有可用的缝隙间蔓延。当被问起那东西到底长什么样,她的描述完全不像一个受害者:“看着那些黄蜂来来去去,搭起那么美的颜色层次,就像是某种异国风情的纸张,太迷人了。”

巢穴的起点在书架后面一个纸箱背后,然后沿着内侧向外攀爬,包裹住纸箱,再挤进活页夹与搁板之间的每一道细缝里。如果你凑近观察,能看到不同工蜂采集回来的木浆颜色并不完全一致,于是蜂巢表面便呈现出浅褐、米白、灰黄交织的细密条纹,看上去竟有一些手工纸艺的质感。而在这整套结构内部,已经有数量庞大的幼虫和蛹在安静发育。

身为一个常年与沼泽、芦苇荡打交道的保护区经理,罗斯尼的反应自有她的一套逻辑。她说沼泽里的黄蜂成天得应对那些四处游荡的牛群和羊群,既然牛羊它们都能忍受,那么人也未尝不可。她“激活了内心的有蹄类动物”,想象自己是一头正在啃草的母牛,慢悠悠地在办公室里踱步穿行。这样做,一半是好奇黄蜂会怎么反应,另一半其实是在测试整个巢穴的防御阈值。结果比她想的温和得多——只要能保持平稳的步调,不做出突然挥手的动作,那些忙碌的工蜂就只是把她当成一个移动的障碍物。

诺福克野生动物信托把这张蜂巢照片发到官方社交媒体之后,配了一句颇为应景的调侃:“数千名新同事未经许可就入职了,跳过全部招聘流程,还干脆无视了我们灵活工位的办公政策。”那条帖子收获了大量评论,观点显然分成两派——有人惊叹这简直像一件当代装置艺术,有人则看得头皮发麻,只想立刻找杀虫公司电话。

罗斯尼看到评论区里的恐惧情绪,特意解释了自己为什么不慌。她说,黄蜂其实没有那么强的无故攻击性,关键在于人自己的行为。“如果你身边有黄蜂在打扰你,我鼓励人们保持镇静,试着慢慢走开就行了。如果你不慌张,它们能感应到那种平静,就不会觉得受到威胁。”她的经验是,绝大部分黄蜂的靠近其实只是觅食路线正好经过你,一旦它发现你既不是花也不是猎物,通常就会自己离开。

这件事发生在诺福克野生动物信托管理的“三江宽阔水面”保护区内,那一带本身就有大片沼泽和湿地,是各种野蜂和昆虫的天然栖息地。黄蜂之所以选中办公室,很可能只是因为那里干燥、隐蔽,同时又紧邻着丰富的食物来源。从这个角度讲,它们其实只是延续了在自然界寻找树洞或岩缝筑巢的习性,而那个放满活页夹的书架恰好完美模拟了这类空间。

巢穴外壁的层叠结构自有其妙处。黄蜂筑巢用的纸浆,是由工蜂咬下枯木或干燥植物的纤维,再和唾液混合而成。当一层纸浆晾干变硬,另一层就会立刻叠加,这个过程昼夜不停。于是,一个从地板角落开始的小小纸团,能在几个星期内膨胀成一个直径超过3英尺的半圆形复合体,内部藏着层层巢脾、育儿室和通风通道。

而罗斯尼看到的“异国纸”色泽,正是来自不同来源纤维的自然色差,有的偏灰,有的带黄,还有些表面泛着微微的光泽。如果放在画廊里标注一个艺术家名字,大概没有人会觉得违和。只不过这件“作品”会动,会发出均匀的低频嗡鸣,还会每天早晚按固定时刻表交通繁忙。

根据她的计划,这个巢将完全不被人为干扰,直到秋天。随着气温下降,整个蜂群的社会结构将迎来终点:工蜂们会陆续死去,有些在最后的日子里四处找寻甜食,为新一批雌蜂储备最后的能量。那些成熟后从巢中飞出的雌蜂,则会各自寻找不起眼的缝隙进入休眠,以抵抗整个冬天。等到翌年春天,幸存的雌蜂会以新蜂王的身份苏醒,独自去开辟一个新的巢穴,循环就此重启。

换言之,到了秋季,这间办公室会自然而然恢复宁静。巢壳虽然保留下来,但不会再有任何黄蜂居住。罗斯尼的“不干预”策略,正是建立在对这一生物学周期准确预判的基础上——她不需要驱赶它们,因为它们本来就会走。

诺福克野生动物信托在其帖子中也透露,这并非他们第一次与意外落户的昆虫共享空间。对一家以保护本地物种为己任的机构而言,这种应对方式更像是日常哲学的一部分。而罗斯尼本人把这次经历视为一次难得的近距离行为观察机会,因为她平时做野外调查时,很难有这样一个风雨无虞的位置,能每天亲眼见证一个蜂群从扩张到饱和发展全过程的细节。

有人问她有没有担心过被蜇。她说,保持缓慢移动、不挡在蜂群进出主路线上之后,攻击风险就降到了极低,那两个多小时里没有一只黄蜂对她表现出真正的敌意。她也承认,这前提是巢穴没有感到威胁;如果有人突然拍打或者剧烈振动书架,那就是另外一种情形了。

她的建议与其说是一种技术性的安全守则,不如说更像一种朴素的行为哲学:“平静会传染。”当然,她并不鼓励普通人在室内发现同等体量蜂巢时都效仿她的做法,而是强调:如果你没有相关经验或条件,至少不要主动挑衅它们,慢慢走开,联系专业机构是更稳妥的选择。

目前,蜂巢仍然在书架上继续原来的节奏,工蜂们照常穿梭在办公室的窗户和巢穴之间。罗斯尼准备再过几周回去看看,但她并不着急。她用一种博物学家特有的轻松说:“等它们自己离开,到时候只要轻轻把巢取下来收好就行了,也许还能留着当个展品。”对她来说,这4个月与蜂共处的插曲,与其说是一场小危机,不如说是保护区日常里一次意料之外的馈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