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

【导语】

周德山站在卫生间的镜子跟前,手里那管染发膏,已经是第三回拿起来了。

染,还是不染?

他今年五十八,两鬓那片白是从五十二那年开始的,先是几根,后来一片。跑车的人风吹日晒,老得快。这他晓得。

可他就是看不惯。

染发膏是儿媳妇上个月带回来的,说超市搞活动。儿子在旁边接了一句:"爸,您染染,精神。"

那天他没搭腔。可回头就把这管东西收进了洗漱柜最里头,压在毛巾底下。

现在他把它抠出来了。

挤了一点在手指上,黑得发亮,闻着一股说不清的味道。他对着镜子把手抬到鬓角,停住了。

抹上去,明天出门就成了个头发乌黑的老头。街坊看见了要笑。

不抹,五十八就是五十八。

他把手指上那点东西在纸上揩了。

手机在客厅响。

他走出去看了一眼,是何素芬。

"老周,明天几点走?"她嗓门一贯的大,隔着听筒都嗡。

"你说个数。"

"我听你的嘛,你是开车的。"

"那就七点。"周德山说,"早点走,中午能在半路吃饭,天黑前到。"

"要得。我在菜市场路口等你,屋头巷子窄,你车开不进来。"

"晓得。"

挂了电话,他在沙发上坐了一会儿。

认识两年了,一个球场上打了两年门球,这是头一回单独跟她出远门。

何素芬,五十五,在菜市场西头卖豆腐。自己磨的,凌晨三点起来推磨,一天两百板。嗓门大,手上有劲,切豆腐不用秤,一刀下去八两,多一钱少一钱她自己都不干。

菜场那些人都喊她豆腐西施,喊了二十年,喊成了个玩笑话。

她对他好,好得不声不响。

每回收摊都给他留一块最嫩的,说老周你血糖高,豆腐好,多吃。他有回随口说了句豆浆放糖甜得慌,从那以后她给他打的豆浆就再没放过糖。去年冬天他感冒,一个礼拜没去球场,第三天她提着一罐姜汤敲开了他的门,放下就走,一句多话没有。

球场上有人开玩笑:"老周,你俩啥时候把事办了?"

说得直白的也有:"都这个岁数了,还讲究啥,搭个伙就完了。"

周德山每回都笑一笑,把球杆一提,说打球打球。

他不是没想过。

他走到灶台边,那只搪瓷缸还摆在原处。缸沿磕掉了一块瓷,露出底下的铁,锈了一圈。

老伴走了四年了。

走的那年他还在跑车,接到电话的时候车正在垭口上,一车人。他把车稳稳当当开到站,交了钥匙,才蹲在候车室外头哭。

四年里,这只缸他没挪过地方。

他不晓得自己到底想要个啥。

想找个人搭伙?还是想跟人过日子?

这两样,他分不清。他这辈子话少,心思也不往细里想,想到一半就自己把自己拦住了。

五十八了,还讲这些,讲不出口。

他把这些念头压下去,进屋收拾东西。

一件藏青夹克,两件秋衣,剃须刀,降压药,身份证。老年门球队发的那顶帽子他也塞进去了,又拿出来,最后还是塞了进去。

包拉上拉链的时候,他停了一下。

又拉开,把洗漱柜里那管染发膏摸出来,塞进了侧兜。

躺下的时候他想,算了,明早起来再说。

第二天早上五点半他就醒了。

在卫生间站了二十分钟。

出来的时候,两鬓是黑的。

镜子里那个人比昨天年轻,也比昨天陌生。他别扭,又有那么一点说不上来的得意,像做了件五十岁以后不该做的事。

七点整,他把车停在菜市场路口。

何素芬从巷子里出来,拎着个布包,还提了两袋橘子。

周德山下车去接,愣了一下。

她脚上是一双白色的旅游鞋,新的,鞋边白得刺眼。

认识两年,她冬天黑布鞋,夏天黑布鞋,下雨天黑胶鞋。他从没见过她穿别的。

"看啥子?"何素芬把橘子往他怀里一塞。

"没看啥。"

"出趟远门嘛。"她说完自己先笑了,"走噻。"

上车前,周德山把副驾的座椅往下调了一格,又从后座拿了个小坐垫垫在她腰后头。

"你腰不好,靠这个。"

何素芬没说话,坐下去了,动了动。

车出县城的时候,天刚亮透。

雾从河沟里往上爬,两边的山一层压一层,柏油路湿着,反着一点白光。

周德山把车速压在六十。这条路他跑了三十年,哪个弯要减速,哪一段中午起雾,他闭着眼睛都晓得。

"你莫开这么慢嘛。"何素芬说,"我又不赶时间。"

"慢点稳当。"

"跑了三十年车,还这么小心。"

"就是跑了三十年,才小心。"

她笑了一声,没再说。

车里放着老歌,是他跑车那些年攒下的,一首《九月九的酒》来来回回。

"这歌你听不腻?"

"腻。"周德山说,"我跑车那时候一天放八遍。我老伴嫌吵,说我一进屋就跟带了个大喇叭回来。"

说完他自己顿了一下。

何素芬也没接。

车里安静了一截路。

周德山把音量拧小了两格。

他忽然想起前天晚上的事。

儿子打电话来,问他这趟去省城干啥。

他说去参加素芬侄女的婚礼,顺便看看那个养老公寓,人家在搞活动。

电话那头静了两秒。

"爸,那……您注意点。"

"注意啥?"

"没啥。"儿子说,"路上开慢点。"

当时他没往心里去。

现在坐在车上,那两秒的空当忽然又冒出来了,像一根刺,扎得不深,可它在。

他偏头看了一眼副驾。

何素芬正望着窗外,手搭在膝盖上,两只手互相攥着。

指头是干的,指关节粗,指甲剪得很短——那是常年泡在水里的手。

是个好女人。

可他自己也说不上来,这一趟到底是去看房子,还是去看人。

01

上高速跑了一个多钟头,进了第一个服务区。

"歇一脚。"周德山把车停好,"下去走两步,坐久了腿要麻。"

服务区人不多,几辆货车横在那头,司机蹲在车边抽烟。太阳出来了,晒在水泥地上,一片白。

何素芬解了安全带,"我去下卫生间。"

"要得。"

周德山围着车走了一圈,蹲下去看了看右前轮。老毛病了,这条胎该换。他用手指抠了抠花纹里的石子,站起来拍了拍手。

然后他去便利店买了两瓶水,又拿了一小包话梅。

她晕车。去年球队组织去邻县看杜鹃花,包了辆大巴,山路一绕,她吐了两回。回来那天他就记住了。

在收银台前排队的时候,他从玻璃门往外看了一眼。

何素芬从卫生间那边过来了,走得不快。

一只手拎着包,另一只手举着手机,攥着。

不是在看,也不是在打,就是攥着。

隔着一道玻璃门,周德山看见她攥手机那只手,指关节泛白。

等他拿着水出去的时候,她已经站在车边了,手机不见了,脸上也没啥。

"买这么多。"她说。

"水路上喝。"周德山把话梅递过去,"这个你含着,压一压。"

何素芬接了,看了看,塞进兜里。

"你还记得我晕车。"

"记得。"

她"嗯"了一声,拉开车门坐了进去。

再上路,两个人话就多起来了。

先说侄女的婚事。她说这侄女是她哥的女儿,从小在她家吃了三年饭,跟亲女儿一样,考上了省城的学校就没再回来,现在嫁的男娃是本地人,家里有房。

"哥嫂高兴得很。"何素芬说,"我哥昨天还打电话来,说我一定要去,坐主桌。"

"该坐。"

"坐个啥子主桌。"她摆手,"我一个卖豆腐的。"

后来说到豆腐坊。

"我在想,要不要盘出去。"她说,"三点起床,磨二十年了,膀子疼。"

"盘出去了干啥?"

"不干啥。"她笑,"我这辈子还没歇过。"

再后来说到养老公寓。

"那个地方一个月好多钱?"

"我在网上看的,单人间两千八,双人的三千六。"周德山说,"包三顿饭,有医生。"

"三千六?"何素芬啧了一声,"我一天卖两百板豆腐,一板挣两块。"

"我退休金能顶一半。"

"你的是你的。"她说得很快。

周德山没接这句。

车往前开。两个人聊的都是"以后"——以后豆腐坊、以后养老、以后娃儿。

可从早上七点到中午,谁也没说过一个"我们"。

十二点半,他们下高速在一个镇上吃饭。

小饭馆,塑料凳,墙上贴着菜单。周德山点了两个菜一个汤,跟老板娘交代少放油。

菜还没上,何素芬的手机响了。

她拿起来看了一眼,按掉了。

过了不到一分钟,又响。

她再按掉,把手机屏幕朝下扣在桌上。

"不接?"周德山问。

"卖豆腐的老主顾。"她说,"问我明天出不出摊。"

"哦。"

"这些人,一天不吃我的豆腐就打电话。"她笑了一声,笑得有点急。

周德山"嗯"了一声,低头喝汤。

饭吃到一半,那手机在桌上又震了一下。

震一下就停了,是条消息。

何素芬没动。

她端着碗,眼睛没往桌上瞟,可周德山看见她夹菜的手停了半秒。

就半秒。

他把这半秒记住了,然后接着吃他的饭。

下午两点半,油表下去了一格半。周德山把车拐进服务区加油。

他排队加油,何素芬说下去转转。

加满、付钱、拧回油箱盖,一共不到十分钟。

他站直的时候,一转头,看见她在加油站那头。

不是便利店,也不是卫生间,是加油站尽头靠围墙的一小块地方,堆着几个空油桶。

她站在那儿打电话。

背对着他。

隔着十来米,听不见一个字。

周德山没动。

他就站在车边,手还搭在油箱盖上。

她一只手举着手机,另一只手插在裤兜里,肩膀是绷着的——常年推磨的人,肩背很厚,绷起来一眼就看得出来。

说了一阵,她那只插在兜里的手抽了出来,在空里比划了两下。

像是在跟人强调什么。

又像是在跟人吵。

打了大概三分钟,她把手机放下来。

可她没有马上转身。

她在那儿站着,抬头看了看天。

然后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那口气吸得很长,肩膀跟着起来一下,又落下去。

周德山看见了。

等她转过身,脸上已经没有那口气了。

她走回来,笑着说:"这一路的太阳晒得脑壳疼。"

"上车吧,车里凉快。"

上了车,系好安全带,她说:"还有几个钟头?"

"三个多点。"

"那我眯一会儿。"

"眯。"

她把座椅往后放了一点,闭上眼睛。

周德山发动车,汇进主道。

他没问。

他心里有话,话在喉咙口停了两回,又咽回去了。

问啥?

问你刚才跟哪个打电话?问你为啥要跑到油桶后头去打?

那成啥了。

他这辈子最看不上的就是那种男人——媳妇接个电话都要凑过去听,一天到晚问东问西,问得屋头鸡犬不宁。他老伴在的时候,他也从来没问过她一句"你今天跟哪个说话了"。

一辈子没问过。

他跟自己说,她的事,她想说自然会说。人家五十五岁的人了,还没个自己的事?

他把音量拧大了一格。

《九月九的酒》唱到了那句"又是九月九"。

周德山盯着前头的路,两只手稳稳当当搭在方向盘上。

问东问西的男人最烦人。

他这么想着,心里那点东西就压下去了。

压下去了一半。

02

到省城是下午四点半。

侄女婚礼在后天,何素芬她哥安排了地方住,是她哥单位的招待所,两百一晚。

周德山没去。他在网上订了个快捷酒店,就在招待所斜对面,两间。

"订两间做啥子。"何素芬说,"招待所有空房,我哥打了招呼的。"

"住你哥单位,不合适。"

"那你订一间标间嘛,两张床,省一半。"她说得很自然,"钱不是钱?"

周德山把车钥匙拔了。

"那哪成。"

何素芬看了他一眼,没再说。

办入住的时候前台问:"两位是要挨着的房间吗?"

"挨着的。"周德山说。

上楼的时候他解释了一句:"挨着,你有啥事喊我方便。"

"我能有啥事。"

"就是说个话。"

房间是1506和1508。放下包,周德山在床沿坐了一会儿。

十九年前他跑这条线的时候,省城还没这么高的楼。那时候到站是下午六点,他把车交了,就在车站对面的小旅馆睡一晚,第二天早上七点再往回开。一个人,一间房,一碗面。

跑了三十年,这个城市他来了几百回,可他一次也没在这儿住过好房子。

五点半,他敲了1508的门。

"那个养老公寓,说是六点前有人带着看。"他说,"去不去?"

"去噻。都来了。"

那地方在城西,新开的,楼下有个小花园,几个老人坐在藤椅上晒最后一点太阳。

接待的是个小姑娘,二十出头,笑得很甜。

"叔叔阿姨,我们这边分两种。"她拿着平板,"是看双人间,还是看两间单人的?"

周德山张了张嘴。

有那么两秒,他没说出话来。

"先看两间单人的吧。"他说。

小姑娘"哎"了一声,转身在前头带路。

何素芬跟在后头,走了三步,忽然开口:

"看双人的也行嘛。"

她说得挺轻松,"反正就是看看。"

周德山"嗯"了一声。

小姑娘回头笑:"那我们两种都看,好不好?"

"要得要得。"何素芬说。

两个人都笑了一下。谁也没往下接。

单人间不大,一张床,一个衣柜,一个带扶手的卫生间。双人间宽敞些,两张床中间隔了个床头柜,窗户朝南。

何素芬走进双人间,摸了摸窗台,又去卫生间看了看那个扶手。

"这个扶手好。"她说,"我们菜市场老李头去年在厕所摔了一跤,躺到现在。"

"三千六。"周德山说。

"三千六。"她重复了一遍。

从养老公寓出来,天已经黑了。

回去路上经过一条夜市街,一整条街都是吃的,人挤人。

何素芬在一个卖糍粑的摊子前站住了。

"多久没吃过这个。"

周德山买了两串。老板问要不要多加黄豆面,他说加。

她咬了一口,烫得直吸气。

再往前走,路边有家文具店,门口摆着一排保温杯,学生用的那种,印着卡通。

何素芬站住了。

站了有半分钟。

"看啥子?"周德山问。

"没看啥。"她转身就走。

走了没几步,她慢下来了,脚有点拖。

"咋了?"

"鞋子磨脚。"

周德山低头看了一眼那双白旅游鞋。鞋后帮硬,新鞋都这样。

"你坐这儿。"他指了指路边一个花台。

他去街角的药店买了创可贴,回来的时候她正弯着腰把鞋脱下来看。

后跟磨破了,一小块红。

周德山蹲下去,把创可贴撕开,递过去。

何素芬没接。

她看着他蹲在那儿。

"我男人在的时候,"她说,"从来没干过这种事。"

周德山把创可贴又往前递了递。

她接过去,低头贴上。

"走噻。"她说。

晚上她哥请吃饭,接风。

一大桌人,全是亲戚。她哥、她嫂子、侄女、侄女婿,还有几个说不上名字的。

酒过一巡,坐在斜对面的一个中年男的举着杯子过来,指着周德山问:

"素芬,这位是……姑父吧?"

一桌子人笑起来。

何素芬也笑,端起杯子碰了一下。

"门球队的老周。"她说,"帮我开车。"

"哦哟。"那人说,"帮开车,四百多公里。"

又是一阵笑。

周德山跟着笑了一下,把杯里的酒喝了。

酒是甜的,可他咽下去的时候,心口那儿轻轻落了一下。

不重。就是落了一下。

后来她嫂子跟他说话,说得没个把门的:

"老周你不晓得,素芬这二十年不容易。男人走得早,也没留个娃。一个人推磨推到今天。"

"嫂子。"何素芬说。

"我说错了?"她嫂子摆手,"你要是有个娃,我还操这份心?"

那顿饭吃到九点半。

回招待所的路上两个人都没说话。

到楼下,何素芬说:"明天婚礼,你多睡会儿,不用早起。"

"晓得。"

"老周。"

"啊?"

她像是要说什么,停了一下。

"没啥。"她说,"睡了。"

周德山回房间洗了个澡。

隔壁是1508,中间就一堵墙。这种快捷酒店的墙,薄得很。

他躺下没多久,就听见隔壁有声音。

不大,可听得清。

是何素芬在打电话。

她把嗓门压着——压嗓门的人,说话反而更容易听清。

"……我晓得,我啥时候忘过……"

周德山睁着眼睛。

"……这个月的我明天就寄过去……"

"……你莫催,你催啥子嘛,我啥时候少过你一分……"

一阵停顿。

"……娃儿的学费你别愁,我心里有数……"

又停了一阵。

"……行了行了,你睡吧,那么大年纪了熬啥子夜……"

然后是挂电话的声音。

隔壁归了静。

周德山躺在床上,一动没动。

娃儿。

她哪来的娃儿。

她嫂子刚才在饭桌上当着一屋人说的——也没留个娃。

那"娃儿的学费",是哪个的娃儿。

天花板上有个消防喷头,黑黢黢的一个小疙瘩。周德山盯着那个小疙瘩看。

他跟自己说,人家有人家的事。五十五岁的人了,谁没个自己的事。

这话头一遍说下去,管用。

第二遍,还行。

说到第五遍的时候,就不管用了。

03

婚礼定在中午十二点。

早上七点周德山就醒了,其实一晚上加起来没睡够三个钟头。

八点在招待所餐厅碰头,何素芬已经坐在那儿了。

她穿了件枣红色的外套,头发也梳过,还擦了点口红。

周德山端着碗坐下,抬头看了她一眼。

眼睛下面有一圈青。

跟他一样。

"你也没睡好?"他问。

何素芬愣了半秒。

"床太软。"她说,"我睡惯了硬板床。"

"哦。"

"你呢?"

"我也是。"周德山说,"床软。"

两个人低头喝粥。

婚礼在一个酒楼,三楼包了整层。红地毯从电梯口一直铺到里头,音响开得震耳朵。

何素芬坐主桌,被她哥按着坐的。周德山在后头一桌,跟几个不认识的老亲戚坐一块。

他喝了两杯就不喝了,端着杯子坐着。

从这个角度看过去,正好能看见主桌。

何素芬在笑。她笑起来嗓门大,一桌人跟着乐。有个老太太拉着她的手,说话说得起劲,何素芬一直点头。

后来那老太太说了句什么,何素芬的笑淡了一点。

隔着七八张桌子,周德山听不见。

但他猜得着。

——素芬啊,你也该找个伴了。

这话她这二十年听了多少回。

新人敬酒敬到一半,何素芬起身出去了。

她把手机拿在手上。

周德山坐着没动。

过了大概八分钟,她回来了。

坐下的时候,周德山看见她眼睛红了一圈,眼角的妆花了一道。

旁边有人问:"咋了?"

"进灰了。"何素芬说,"这楼里空调吹的。"

她拿纸巾按了按眼角。

婚礼散场是下午两点半。

亲戚们要去打牌,何素芬推了,说累了要回去躺躺。

回招待所路上,她走在前头,忽然停下来。

"老周。"

"啊。"

"我下午想去趟邮局。"

周德山"哦"了一声。

"我开车送你。"

"不用。"她说得很快,"你歇着,我自己去。"

"顺路的事。"

"真不用。"

她说完就往楼上走了,走了两级台阶又回头补了一句:

"你歇着噻。累了两天了。"

周德山站在楼下。

认识两年,一个星期打三回球,一起吃过不知道多少顿饭。

她没跟他说过一句"不用"。

一次都没有。

三点二十,何素芬从招待所出来了。

周德山坐在车里。

他在车里坐了四十分钟,没下过车。

他跟自己说,我就是坐在车里。我车停在这儿,我坐着。

何素芬出来以后往东走,走了两百来米,拐进一条马路。

周德山发动了车。

他跟着开,隔着一段,慢慢地。这活儿他熟——跑班线的人,前头有辆车挡道,跟多远才不憋着,他有数。

何素芬在一个路口站住了。

马路对面是一家邮政储蓄,绿色的招牌。

周德山把车停在路这边,靠边,熄了火。

隔着一条马路,二十来米。

何素芬先进了那个自助取款的小间。玻璃门,从外头看得见里头。

她插卡,按了几下,等着。

出钞的时候她把钱接过来,站在那儿数。

数得很慢。数钱的时候,她的手指往舌尖上蘸了一下。

蘸一下,捻几张。再蘸一下,再捻几张。

周德山的手停在方向盘上。

那个手势。

跑车那些年,他见过太多回。

车站边上就是邮局。每回车一到站,就有女人拎着包往那边走。有的是给屋头老人寄的,有的是给读书的娃寄的。

也有别的。

有几个是常客,一个月来一趟,都在初五初六。他记得有一个,三十来岁,每回都在取款机前头数钱,也是这么蘸着舌头数,数完塞进一个信封,攥得紧紧的。

后来有一回,他看见那女人在车站外头跟一个男的说话,说着说着就哭了。

那时候他也就四十来岁,站在车边抽烟,心里想:这钱寄得不值当。

现在。

何素芬数完了,把钱塞进一个牛皮纸信封。

她把信封对折了一下,攥在手里,推门出去,走进对面的邮局。

玻璃门在她身后合上。

周德山坐在车里,没动。

那个手势,他这辈子见过太多回。

寄钱。

她在给一个人寄钱。

04

那天晚上周德山没吃饭。

他躺在1506的床上,眼睛睁着,脑壳里的东西一样一样往外冒。

冒出来的全是好事。

——收摊给他留最嫩的那一块,"老周你血糖高,多吃。"

——他随口说了句豆浆甜,从那以后一次没放过糖。

——去年他感冒,第三天她提着一罐姜汤敲门,放下就走。

——早上他把座椅调低一格垫上坐垫,她坐下去动了动,没说谢,可他晓得她舒服。

以前想到这些,心里是暖的。

现在这些东西一样一样过一遍,全变了味。

一个卖豆腐的,五十五了,跟他打了两年球。

他退休金一个月四千二。

他有一套房,老楼,八十六个平方,儿子的名字没上。

他一个人住。

"你的是你的。"

在车上她说这句的时候,说得多快。

周德山翻了个身。

他跟自己说,你想到哪儿去了。

想到哪儿去了。

第二天上午,何素芬要去批发市场,说买点包装的塑料盒,县城卖得贵。

周德山开车送她。

批发市场里人挤人,全是货,一股塑料味。何素芬蹲在一个摊子前挑盒子,一个个翻过来看底。

周德山站在她旁边。

站了一会儿,他开口了。

"素芬。"

"啊?"

"你是不是……有啥难处。"

何素芬的手停了一下。

"没啥。"她说,"老家一点事。"

"啥事?"

"就是一点事。"她把手里的盒子放回去,换了一个,"你莫问了。"

周德山站着,喉咙里的话在打转。

他想着,我要是不问,这事就一直搁在心里。

于是他又说了一句。

"要不要钱?"他说,"我这有。"

何素芬慢慢站起来了。

她转过身,脸上的血色一下就没了。

"周德山。"

她把他的名字叫全了。

"你把我当啥人了。"

周德山张着嘴,一个字说不出来。

"我卖豆腐卖了二十年,我一天挣四百,我啥时候找哪个借过一分钱?"她声音不大,可发抖,"你觉得我跟你出来这一趟,是来跟你要钱的?"

"我不是那个意思。"

"那你是啥意思。"

周边有人往这边看。

何素芬把手里的塑料盒往摊上一放,往外走。

周德山跟出去。

走到市场门口,她停下来了,站在那儿喘了两口气。

"对不起。"她说,"我不该那么大声。"

"是我说错话了。"

"没有。"她摇头,"是我心头有事。"

她顿了顿,像是下了个决心。

"是我娘家侄儿。买房子差一截,我哥开不了口,让我垫一垫。"

"哦。"

"还有豆腐坊,进黄豆那笔钱,人家催得急。"

"哦。"

"我侄女这个婚礼,份子钱我得给厚点,我哥这些年帮我不少。"

三样,一样比一样具体。

一样比一样顺。

周德山"哦"了三声。

他这辈子跟人打交道不多,可跑车三十年,一天见几百个人。他有个笨道理:说谎的人话反而多,越说越细;说真话的人,反倒懒得解释。

刚才她说"老家一点事"的时候,四个字,一句多的没有。

现在这三样,说得清清楚楚。

晚上七点,儿子的电话来了。

周德山正在酒店走廊尽头站着,那儿有扇窗,能看见楼下的马路。

"爸,看得咋样?"

"啥?"

"养老公寓噻。"

"看了。"周德山说,"单人间两千八,双人间三千六。"

电话那头静了两秒。

"爸,"儿子说,"我给您说个话,您别不爱听。"

"你说。"

"您那房子,是要留给我娃的。"

周德山没吭声。

"我不是不让您找。真的,我跟秀琴都商量过,您一个人这几年,我们心里也不好受。"儿子说得挺慢,"我是说,您得先弄清楚一件事。"

"啥事。"

"人家一个卖豆腐的,五十五了,跟您跑四百多公里来看养老公寓。"儿子说,"您觉得图您啥?"

周德山看着楼下。

一辆出租车停下来,下来两个人,撑着伞跑进对面的楼。

下雨了。

"爸?"

"我在听。"

"您先别急着掏钱,也别急着说房子的事。"儿子说,"您得先弄清楚,人家往外掏的那些钱,是掏给哪个。"

挂了电话,周德山在走廊上抽烟。

抽到第六根的时候他停了,看了看烟盒,一包只剩四根。

他回房间去卫生间洗脸。

水龙头拧到最凉,捧起来往脸上泼。

泼了三四把,抬起头。

洗手池的白瓷盆里,水打着转往下漏,水里带着一点黑。

淡淡的一道,跟着水转了两圈,下去了。

染发膏。

周德山扶着池沿站了一会儿。

镜子里那个人,脸上带着水,两鬓乌黑,眼睛下面两团青。

他笑了一下。

笑完就不笑了。

跑了三十年车。

一趟一趟把人往地方上送。这个下在县医院门口,那个下在娘家路口,还有的一下车就有人接,扑上来抱着哭。

三十年,他把几十万人送到了地方。

自己一次也没到过。

老伴走的那天,他还在垭口上,一车人。

现在他站在省城一间快捷酒店的卫生间里,头发是染的,脸上的水滴到领子上。

五十八了。

还是一个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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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第二天早上七点,回程。

雨没停,下得不大不小,雨刷开着一档。

出城以后上高速,路面湿,周德山把车速压在五十。

头一百公里,两个人一句话没说。

音响没开。车里就是雨刷来回的声音,还有轮胎压水的声音。

何素芬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

她今天穿回了黑布鞋。那双白的收进包里了。

十点半,进服务区。

"我去下卫生间。"周德山说。

他打了伞,走了两步又把伞收了,跑过去的。

雨不大,可从停车场到服务楼这一段,也淋得头发湿了。

他在卫生间洗了把手,站在镜子前头看了一眼,没多看,转身出来。

回到车边拉开车门的时候,副驾上的手机正在响。

何素芬不在车上。她在服务区那头的便利店买东西。

手机搁在座位上,屏幕朝上,亮着。

来电显示两个字。

王仕勤。

周德山站在车门边,一手扶着门框,没动。

铃响了一阵,停了。

停了三秒,屏幕又亮了。这回是条消息,弹在最上头:

素芬,钱收到了。娃说等放假回来看你。

周德山盯着那两行字。

王仕勤。

娃。

雨点打在他后颈上。

"你回来了。"

何素芬站在车尾,手里拎着一袋橘子。

她看见了手机,也看见了周德山站的地方。

两个人隔着一扇车门。

"周德山。"她说。

"我没动它。"

"我晓得。"何素芬说,"我是问你——"

她把橘子放在车顶上。

"你是不是早就想看了。"

雨落在车顶那个塑料袋上,噼噼啪啪的。

周德山没说话。

何素芬拉开副驾的门坐了进去。周德山也上了车,关上门。

车里一下就静了。

她把包放在膝盖上,拉开拉链,从里头拿出一样东西。

一个铁盒子。

饼干盒,方的,盖子上印着一只早就看不清的鹿,四个角掉了漆,锈了。

她把盖子掀开。

里头是一沓纸。

汇款回执。绿的,黄的,纸边卷了,最底下那几张已经发脆,边角碎掉一块。

"你数。"她说。

周德山没伸手。

"十九年前。"何素芬看着前挡风玻璃,"我男人喝了酒,开三轮,出城那个坡上,把人撞了。"

"他跑了。"

"跑回屋头,把三轮藏在猪圈后头,跟我说他啥都没做。"

雨刷停着,玻璃上的水一道一道往下淌。

"第二年他自己病死了。肝上的毛病。走的时候没交代一个字,一了百了。"

"被撞的那个人二十六。"

"当场没死,抬到医院,第三天走的。"

"他屋头,一个老汉儿,一个婆娘,还有一个娃。娃那年一岁零两个月。"

周德山的手还搭在方向盘上。

"王仕勤是娃他爷。"何素芬说,"从那一年开始,我一个月寄一回。"

"娃吃奶粉的时候我寄,上幼儿园我寄,读小学、初中、高中,我都寄。"

"前年考上大学,学费一年六千八。"

"今年大三。"

铁盒子在她膝盖上,盒盖翻开着,那沓纸露在外头。

"我没跟哪个说过。"她说,"我哥不晓得,我嫂子不晓得,菜市场那帮人也不晓得。"

"我这十九年,鞋子都是十几块一双的黑布鞋。"

她低下头看了看自己脚上那双。

"包里那双白的,是我买给我自己的头一双。"

"我想着,出趟远门,跟人看看房子,穿双新的。"

周德山的喉咙里响了一下。

"你咋不早说。"他说。

何素芬转过头来看他。

"你以为我是怕你嫌我?"

"我不怕。我一个卖豆腐的,我有啥好怕的。"

她说:

"我是从头到尾,都在等你问我一句。"

周德山愣住了。

"头一天在加油站,我打完电话站在那儿,站了好久。我就等你过来问我一句:素芬,你跟哪个打电话。"

"你没问。"

"招待所隔壁那堵墙那么薄,我晓得你听得见。我第二天早上看你眼睛底下那圈青,我就晓得你听见了。"

"你还是没问。"

"昨天下午,我在邮局里头填单子。"

她顿了一下。

"我从窗子里看见你的车了。"

"就停在马路对面,白的那辆,右前轮那个胎快秃了。"

"我填完单子,站在里头,等你进来。"

"我等了二十分钟。"

雨还在下。

何素芬伸手从中控台上抽了张纸巾,递过去。

"你头发上滴水。"

周德山接过来,往鬓角上擦了一把。

放下手的时候,那张纸巾上有一道黑。

不深,一道细的,弯的。

两个人都看见了。

谁也没说话。

周德山把那张纸巾攥在手里,攥成一团。

"老周。"何素芬说,"你这个人啥都好。"

"就是不问。"

"你老伴在的时候,她心里头想啥子,你问过没有?"

周德山的手抖了一下。

"你宁可坐在车里头二十分钟。"她说,"把我想成一个啥人。"

"我这十九年是一个人扛过来的,我不怕你晓得,我怕的是你不问。"

"你不问,我说啥都是我自己往外倒。"

"咱俩这不叫过日子。"

她把铁盒子的盖子合上。

"这叫互相糊弄。"

周德山张了张嘴。

三十年的车,几十万个人,从来是他把话咽下去,把车开稳。

到今天他才晓得——不问,也是一种说。

他说了半辈子。

雨刷开了。

刮了两下,把前头的路刮清楚了。

车往回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