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源:市场资讯

(来源:钱江晚报)

7月最后一周,我从报社里“消失”了。

注册外卖骑手账号,借来骑手专用的电瓶车,向外卖小哥彭清林讨教了跑外卖的基本步骤……我开始了一次沉浸式高温体验——在盛夏的杭州,当7天外卖骑手。

这个念头始于台风“巴威”过后的某个午后。我和同事点了几杯奶茶,下楼取餐时,撞见一位与我年龄相仿的骑手:他皮肤黝黑、满头大汗,递上外卖后,我们互相说了声“谢谢”后,他骑上电瓶车飞驰而去。

那一刻,我闪过一个念头:每年夏天,我们在稿件里一次次写下“外卖员的坚守”“高温下的奔波”,却从未真正接过那份滚烫的外卖——我们熟悉外卖小哥,但对他们的日常又那么陌生,对他们高温生活的理解也总显得“苍白无力”。

于是,这7天的外卖骑手生涯,变成了一次走近他们的机会。也许只有让自己成为算法里短暂的变量,才能读懂外卖骑手这群熟悉的“陌生人”。

一部手机、一辆电瓶车,开启“骑手生涯”

7月26日晚11点,我在众包骑手APP里点了“上线”,接下了人生第一单外卖。

这一单从一家猪脚饭小店送到附近旅馆客房,3.2公里,系统给了44分钟。

第一次送单的我,开足马力,只用了18分钟就完成了送单。在APP上点击“确认送达”时,我还有点小得意:跑外卖,不难。

其实,跑外卖前我心里没底,还专门找了跳桥救人的外卖小哥彭清林取经。

彭清林说:“跑外卖不难,有骑手账号,有电瓶车就行,但要看你能不能坚持跑下去。”他瞥了一眼我的手机,“你这手机不行,天这么热,万一过热关机,就麻烦了。”他借了我一台闲置的国产手机——电池容量大,充满电跑一天外卖都没事。

除此之外,我按照他的建议借来专门跑外卖的电瓶车,自购了头盔、防晒衣、防暑药等物品。

7月26日记者谢春晖开始跑外卖。杨晓轩/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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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月26日记者谢春晖开始跑外卖。杨晓轩/摄

至于跑外卖的区域,我选择了家附近的钱塘区金沙湖商圈,这里是杭州城东外卖最热闹的区域之一:4个商业综合体紧挨着,还分布着住宅、城中村、学校、医院、写字楼和产业园等,每日外卖订单多、类型丰富。更重要的是离我家近,路熟。

由于平台规则,新手外卖骑手不具备深夜0点至次日6点的送单条件。因此,在送完猪脚饭的订单后,我又接了一单奶茶的订单,就因时间冲突,不得不下线。

记者谢春晖在跑外卖的过程中。杨晓轩/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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记者谢春晖在跑外卖的过程中。杨晓轩/摄

“骑手生涯”的初体验以两单的“战绩”结束,那一晚,赚了10.8元。整体感受是新鲜、有趣,还有点小得意——外卖也没有那么难跑嘛。

角色转换之间,被高温“暴击”的“抠门”骑手

从记者到外卖骑手的身份切换,比我预想的要快得多。

7月27日上午10点多,我再次跨上电瓶车,此后几乎每个午高峰与晚高峰都泡在送单路上,甚至好几次忘了自己本该做的观察记录。跑外卖像有种无形的牵引力,只要点了“上线”,整个人就会被订单推着走,根本顾不上分神留意周围。

也是从第一天起,我学着其他骑手的样子,在路边小店买了一瓶1.5升的矿泉水,把水挂在电瓶车的仪表盘下方。

这个矿泉水瓶几乎陪伴了我整整一周,每天出门前我都会把它灌满。

等红灯的时候,大口喝水。杨晓轩/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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等红灯的时候,大口喝水。杨晓轩/摄

杭州的暑气正盛,跑单的7天,每天最高气温都超过35℃,更有三天最高气温飙到了38.7℃、39℃、39.7℃,有同事在断桥上测到地面温度63.2℃。这些最热的时段,我几乎都在跑单路上。

当了外卖小哥,我才知道什么是“蒸发感”,每一个毛孔都在往外冒热气,在太阳底下没过几分钟就浑身是汗,身上的衣服干了湿,湿了又被晒干。最热的那天,我原本穿着防晒衣,热得实在受不了,宁可脱了防晒衣被晒伤。

阳光落在皮肤上有明显的灼感,连电瓶车加速时吹来的风都带着热意,喝水成了我最直接的解渴方式。

出门时灌的水,往往一两个小时就见了底,取餐间隙我便拎着空瓶找奶茶店、饭店的店员帮忙续水,几乎没人拒绝过,有的奶茶店店员还会主动往瓶里加几块冰。

不是买不起水,是开始跑单后,钱似乎突然有了具体的重量。众包骑手每单收入多在4元到7元,新手一小时最多跑两三单,而一瓶1.5升矿泉水售价3.5元到4元,相当于白跑一单;若换成12元的奶茶,更是需要付出三四单的代价。而对于我来说,上午10点至午后2点的午高峰,最多跑13单。

晚上送外卖。杨晓轩/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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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上送外卖。杨晓轩/摄

这笔账算下来,哪怕再渴,也舍不得掏钱买饮料了。

吃饭更要精打细算。一般我会选择回家吃,但有几天跑完单实在没力气回去,就在骑手APP“福利专区”里找优惠商家,午高峰过后,这些店往往能提供7折餐食,10多元就能吃饱。

也正是跑上了外卖,我才对骑手们的节约有了实感,才开始理解那些因低血糖晕倒的报道——当每一分钱都要用汗水和时间兑换时,节省就不再是选择,而是刻进身体里的条件反射。

“跑断腿”的订单,被一句句“谢谢”“注意安全”接住

跑外卖是一个熟能生巧的工作,摸透了派单逻辑,熟悉了片区路况,单量和收入自然会往上走。但单量涨起来的同时,超时、送错的风险也跟着冒头。

我第一次超时发生在7月28日晚高峰期间。

当时,手里压着一取一送两个订单,取餐时天已经黑了,写字楼的门牌看不真切,我绕着楼转了三圈,白白耽误了近十分钟。刚找到取餐点,送餐那头的顾客就打了过来:“您大概啥时候能到?”我只能实话实说,还在取另一单,这单肯定要超时了。

我已经做好了被埋怨的准备,没想到电话那头却说:“没事没事,您慢慢来,一定要注意安全。”

握着手机站在写字楼门口,我一时没说出话。不是感动,是一种更复杂的感受——原来在系统的倒计时之外,有人愿意为我的笨拙留一点余地。

类似的一幕,还发生在一次送错单之后。

7月31日上午,我接了一单送药的订单,需要送到一个回迁安置房的公寓楼内。那个小区体量很大,高楼林立,由于急着送单,我跑错了一幢单元楼,导致送单错误。等客户联系我时,已经是半小时之后,我赶回去把送错的订单重新送到客户手中,并向客户道歉。

客户表示了理解,还在电话里宽慰我:“我不急着用,不用在意,这么热的天,送外卖辛苦了。”

第二天,我收到了5元打赏,点开详情才发现,正是那位被我送错药的顾客。那时,我就在想,这份打赏背后或许就是顾客和骑手间一种朴素的互相理解吧。

深夜的江西小炒店里,与三名跑外卖的大学生对话

7月31日晚9点,外卖晚高峰过后,我和三名年轻外卖骑手相约在一家江西小炒店里吃晚饭。这顿晚餐是跑单7天里我吃得最丰盛的一餐。

三名骑手是我在跑单休息时遇见的,他们来自江西,是景德镇一所大学的同班同学,利用暑假到杭州跑外卖挣钱。

“去年我在下沙跑过一个暑假,挣到钱了,今年就带他们一起来。”21岁的周敏说,7月初,他和两位同学结伴来到杭州,租了单间和电瓶车。近一个月时间里,周敏的外卖骑手APP里,跑单收入已接近7000元。

“跑了外卖才知道,挣钱真的不容易。这段时间,每天早上买3个包子,早上跑单前吃一个,午高峰跑单时吃2个,晚上跑完就和同学一起点外卖。”骑手胡智豪对我说,以前,三人中他花钱最大手大脚。骑手APP会显示每一单的单价,看着这些数字,他才懂得挣钱是多么具体的事。

三个大学生骑手手晒到颜色分层。杨晓轩/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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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个大学生骑手手晒到颜色分层。杨晓轩/摄

近一个月的跑单生活,把三人的脸晒成了黑炭,手背没有防晒衣覆盖的区域与手臂出现了明显的分层。“有时候洗手,总以为没有洗干净。”胡智豪笑着说。

至于为何选择杭州跑外卖?曾文鹏说:“杭州的外卖单价高一些,单也多一些,想要多挣一些。”

三人初到杭州时,计划暑假两个月除掉在杭州的开销,要攒1万元。

一开始,胡智豪和周敏想通过跑外卖赚的钱给自己换手机、买衣服和鞋子。可现在,他们都说:“赚钱不容易,想把钱攒下来,开学后少向家里要生活费。”

在江西小炒店里,我让他们点菜,请他们吃。但三人点菜时格外“小心翼翼”,4个家常菜——小炒黄牛肉、黄豆糯鸡爪、腐竹炒肉、手撕包菜,反复确认价格后才下单。

后来,我又添了一份鱼头和两个蔬菜。菜上桌时,周敏盯着冒着热气的糯鸡爪轻声说:“吃上这些,有点想家了。”

记者谢春晖与三名大学生外卖骑手一起吃饭。杨晓轩/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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记者谢春晖与三名大学生外卖骑手一起吃饭。杨晓轩/摄

“我妈还不知道我在外面跑外卖,有一天我送单时,她突然打来视频电话,我以取餐的饭店为背景跟她通话。她问,你怎么这么黑?我说,因为光线不好。”胡智豪说,他妈妈肯定已经猜出来了。

“我们还要坚持一个月,虽然很热,但只要能赚到钱,我们会坚持下去的。”饭后,我去了他们租住的单间,三个年轻人把两张大床拼在一起,窗边挂着晒干了却没来得及收的衣物。

7天,我骑行了240.4公里,赚了425.7元

7天体验结束,我总共骑行了240.4公里,跑了91单,赚了425.7元。每天平均跑4小时,扛过午晚高峰,也在下午两三点最热的时候硬撑过。这已经接近我的极限,但对职业骑手来说,91单或许只是一天的工作量。众包APP的派单排行榜上,我所在区域的“单王”每天都在110单以上。

外卖平台余额停留在425.7元。平台截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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外卖平台余额停留在425.7元。平台截图

全程穿着防晒衣,肤色还是黑了一个度,体重倒没怎么变。

只是那份辛苦,实实在在地刻进了身体里:在老小区爬6楼送餐却跑错单元,一口气连爬近20层楼的喘;晚高峰从29层写字楼下来,电梯层层都停时,盯着跳动数字的焦灼……我终于懂了那位年轻骑手说的话:“没有一位外卖小哥想让订单超时,但有时真的是没有办法。”

当然也有让我撑下去的瞬间:送单路上撞见的绝美落日,顾客随口说的“辛苦了”,小区保安主动指的路,还有街边小店店主递来的免费冰水。

这些细碎的善意,和爬楼的累、超时的慌一样,都是这份职业最真实的底色。

只是当我结束7天体验、重新回到空调房时,才更清楚地意识到:这些偶然的温暖,是支撑着无数骑手在系统倒计时里继续前行的微光;我所经历的短暂“辛苦”,也让我真正读懂了他们日复一日坚守里的韧性,以及这份职业值得被看见、被尊重的重量。

至于这7天挣来的425.7元,我决定将它们换成1.5升装的矿泉水,放到金沙湖商圈周边的小哥驿站,供小哥们自助领取。

潮新闻 记者 谢春晖/文 王伊灵 杨晓轩/视频

责任编辑:董箫乐 刘睿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