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
我爸送我上大学那天,坐的是绿皮火车硬座。
他在校门口把帆布包递给我,说家里困难,让我省着花。
我信了。大学两年,馒头榨菜是常态,图书馆兼职一小时十块,快递分拣通宵一百二。
我瘦了二十斤,但从没开口多要过一分钱。
直到那天下午,我蹲在宿舍阳台啃馒头,手机响了。
是一个陌生号码。
我接起来,那头沉默了两秒,然后传来一个有点陌生的女声:“儿子,每月给你的三千够花吗?”
我攥着馒头的左手停在半空,塑料袋在我指缝里窸窣作响。
我没有回话,因为那个声音是我妈——她已经五年没有联系过我了。
而这个电话带来的,远不止三千块钱那么简单。
01
我盯着手机屏幕。
卡里还剩八十二块三。
食堂最便宜的窗口,馒头三毛一个,榨菜五毛一包。这周还剩四天。我蹲在宿舍阳台上,把数字算了好几遍。室友点的外卖从屋里飘出来,红烧鸡块的味道很浓。我咽了口唾沫,把手机塞回裤兜。
这是我大学生活的常态。从大一开始,整整两年。
我爸送我上大学那天,坐的是绿皮火车。十二小时的硬座,他一直抱着那个褪色的帆布包。包里装着我的录取通知书和六千块学费。那六千块用橡皮筋捆着,多是十块二十块的零钱。
“家里就这些了。”他在校门口把包递给我,手背上的青筋凸起来,“你妈那边……唉,反正你懂事,别乱花。”
我说知道了。
他又补了一句:“食堂有馒头就吃馒头,长身体的时候,吃饱就行。”
火车开走时,我看见他站在车窗边。身上那件衬衫的领子磨得发白。我捏了捏帆布包,橡皮筋勒进手指。
然后就是馒头和榨菜的日子。
早餐馒头,午餐馒头加榨菜。晚餐看情况——中午的馒头买多了,晚上就泡点开水。我们宿舍六个人,除了我,都点外卖。后来他们聚餐也不叫我了,大概觉得叫我也去不起。
第一个月,我爸打电话来。
“钱还够吗?”
“够。”
“不够就说,爸再想办法。”他说这话时,背景音里有打麻将的声音,“就是家里最近困难,你爷爷的老毛病又犯了。”
我说真够了。
挂了电话,我去食堂买了五个馒头。一块五。阿姨多看了我一眼,没说话。
大一上学期,我体重掉了十二斤。
寒假我没回家。我爸在电话里支支吾吾,说车票贵,不如在学校看看书。我说好。除夕那晚,宿舍就我一个人。我从超市买了袋速冻饺子,十八块。煮的时候水放少了,粘锅,一半破了皮。
我对着那锅片汤,眼泪突然掉下来。
但我没打电话回家。我想我爸肯定更难。
大一下学期,我开始打工。学校图书馆整理书籍,一小时十块。这活儿抢手,我托学长说了好话才排上队。一个月下来,挣了四百。我给爸发短信,说找到兼职了,以后少给我点生活费。
他秒回:“那太好了!家里正缺钱,你爷爷住院了。”
我把刚取出来的四百转回去三百五。自己留了五十。买了两件短袖,夏天的衣服,地摊货,一件十五块。
室友问我:“陈原,你家里是不是特别困难?”
我说还行。
“那你怎么天天吃馒头?”
“减肥。”
他们就不问了。但眼神里有东西,我看得懂。
大二开学,我爸突然来了趟学校。
他没提前说,直接到宿舍楼下打电话。我跑下去,看见他蹲在花坛边抽烟,脚边放着一个红色塑料袋。
“给你带点家里的苹果。”他把塑料袋递给我。苹果有些磕碰的痕迹。“你妈……你妈那边给你打钱没?”
我愣了一下。父母离婚五年了,我跟爸。妈嫁到外地,除了过年发两百块红包,平时没联系。
“没。”我说。
“哦。”他搓搓手,“我就是问问。那个,你这学期生活费——”
“爸,我兼职还能挣点。”
“那就好!”他眼睛亮了一下,随即又暗下去,“你弟弟今年上高中了,补习费贵。你阿姨那边……”他顿了顿,没再说。
我懂了。我说:“您不用给我打钱了,我自己能行。”
他拍拍我的肩,手很重。“我儿子出息了。”
他走的时候,我送他到校门口。他忽然转身,从内兜里掏出个皱巴巴的红包,塞进我手里。
“拿着。别告诉你阿姨。”
我捏了捏,大概两百。
公交车开走,我站在站台上打开红包。里头是两百三十块,三张五十的,四张二十的。还有张小纸条,铅笔写的:“好好吃饭。”
那晚我破天荒点了份青椒肉丝盖饭,十六块。肉丝很少,但我吃得很慢。
日子就这么过。馒头,榨菜,图书馆兼职,偶尔晚上去快递分拣点干通宵,一百二一晚。我学会了在结账时精确到毛,学会了辨别哪个食堂窗口的免费汤里偶尔有蛋花,学会了在换季时去夜市淘十块钱的裤子。
大二下学期,宿舍搬进来一个新室友,叫周浩。
富二代。第一天就请大家去人均两百的餐厅。我没去,说有事。周浩后来在宿舍说:“陈原,你是不是对我有意见?”
我说没有,真有事。
“那你明天跟我去唱歌,我生日。”
“我不会唱歌。”
“不给面子?”
全宿舍都看着我。我张了张嘴,说好。
那天晚上在KTV包厢里,他们点了一桌啤酒零食。我坐在角落,看屏幕上的歌词一行行过去。周浩递给我一瓶啤酒,我接了,没喝。中途我去厕所,经过前台时扫了眼账单——两千八。
我站在洗手台前,看着镜子里的自己。头发有点长,脸色发黄,身上那件短袖洗得领子都松了。
回去时他们正在玩骰子。周浩输了,被罚酒。他笑着掏出一沓钱拍在桌上:“谁替我喝,一张一次!”
有个男生跳起来灌了三杯,抽走三张。
我看着那沓钱,大概二十张。是我两个月的生活费。
手机震了,是我爸。
“在干嘛?”
“同学过生日。”
“哦,少喝酒,要钱。”
“知道。”
他没提打钱的事。我也没问。
散场时已经凌晨两点。周浩叫了车,问我要不要一起。我说不用,走回去。从KTV到学校四公里,我走了五十分钟。路上经过夜市,摊贩在收摊,有个大妈喊:“包子一块一个,处理了!”
我买了两个。肉包子,凉了,但很香。
走到宿舍楼下,我看见路灯下蹲着个人。走近了,是我爸。
他抬头,眼里全是血丝。
“爸?你怎么——”
“你妈是不是给你打钱了?”他站起来,声音很急。
我懵了:“没有啊。”
“她没联系你?没给你打钱?”
“没。怎么了?”
我爸盯着我看了几秒,突然蹲下去,双手抱住头。我这才闻到他身上的酒气。
“爸?”
“她给你弟弟打了三万。”他声音闷在膝盖里,“你弟弟,你阿姨生的那个,要买电脑。你妈给他打了三万。”
夜风吹过来,我手里的包子凉透了。
“凭什么?”我爸抬起头,眼睛红得吓人,“你也是她儿子!你在这儿吃馒头,她给你弟打三万?”
我站着,没说话。
“我找她去。”我爸摇摇晃晃站起来,“我得找她要个说法。你的学费,你的生活费,她一分没出过!”
“爸,算了。”
“不能算!”他吼了一声,又压低声音,“儿子,爸对不起你。家里是真困难,你阿姨那边……但你妈不能这么偏心。”
我说真算了。
他看了我很久,从兜里摸出烟,点烟的手在抖。抽完一根,他说:“我给你转五百。你吃点好的。”
“不用,我真有。”
“拿着!”他几乎是命令的口气。
第二天,我卡里多了五百。我查了余额,加上之前的零钱,一共五百八十七块四。
那天中午,我还是吃的馒头榨菜。
晚上,我在图书馆整理书架时,手机震了。是个陌生号码,外地。
我走到走廊接听。
“陈原吗?”是个女声,有点熟悉又有点陌生。
“我是。您哪位?”
“我是妈妈。”
我握着手机,忽然不会说话了。走廊的声控灯灭了,我站在黑暗里。
“你爸是不是去找你了?”她的声音有点急,“他是不是跟你说什么了?”
“没。”
“你别听他的。妈这些年……妈有妈的难处。”她顿了顿,“你还好吗?钱够花吗?”
我看着窗外,图书馆的灯光在夜色里很亮。有情侣笑着走过楼下。
“够。”我说。
“那就好。妈给你打点钱吧,你银行卡号没换吧?”
“不用,真不用。”
“要的。妈欠你的。”她声音有点哽咽,“你弟弟那边……唉,等你以后工作了就懂了。先这样,妈明天给你打。”
电话挂了。我站在黑暗里,站了很久。声控灯又亮了,又灭了。
第二天是周六。我去快递点干通宵。凌晨三点,坐在堆积如山的包裹中间休息时,我看了眼手机。
银行短信。
“您尾号XXXX的账户转入3000.00元,余额3587.40元。”
我盯着那行数字,看了整整一分钟。
然后手机响了。还是那个号码。
我接起来。
“儿子,钱收到了吗?”我妈的声音这次带着笑意,“每月给你的三千够花吗?不够跟妈说,妈再给你打。”
我张了张嘴。喉咙里像塞了团东西,又沉又涩。
我低头看着手里攥着的夜班补贴——两个冷掉的馒头,一包榨菜。塑料袋在灯下发着苍白的光。
电话那头,我妈还在说:“你爸要是问,你就说妈给的。他要是再跟你说家里困难,你别信。他那个装修公司去年赚了三十多万,你阿姨开的美容院也——”
后面的话我听不清了。
我挂断电话,慢慢蹲下来,把脸埋进膝盖里。工友在旁边打鼾,传送带隆隆地响。远处有鸡叫,天快亮了。
手里的馒头被我捏得变了形。
三千块钱在卡里躺了三天。
我没动。每天还是馒头榨菜,还是图书馆兼职,晚上还是去快递点。工友老刘问我:“小陈,你脸色不对,病了?”
我说没睡好。
是真的没睡好。连续三晚,我一闭眼就看见那三千块的数字。还有我爸磨破的衬衫领子,他塞红包时躲闪的眼神,他说“家里困难”时背景音里的麻将声。
第四天,我爸打电话来。
“儿子,吃饭没?”
“吃了。”
“吃的啥?”
“米饭,炒菜。”
我说谎了。中午吃的是一块钱的素菜和五毛钱的米饭。食堂阿姨给我多打了勺菜汤。
“那就好。”我爸的声音听起来轻松了些,“那个……你妈是不是联系你了?”
我握紧手机。“嗯。”
“她给你打钱了?”
“打了。”
“多少?”
我看着宿舍窗外,有男生抱着篮球跑过去,笑声很大。“三百。”我说。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哦。三百就三百吧,你留着用。家里最近……你爷爷又住院了,这次是心脏的问题。手术要五万,我还在凑。”
“差多少?”
“你别管。你好好上学就行。”他顿了顿,“对了,你阿姨说,你弟弟想买个平板电脑学习用,三千多。我寻思着……等你爷爷手术做完,要是还有剩,就给他买一个。毕竟高中了,学习要紧。”
我没说话。
“陈原?”
“爸,”我说,“我妈其实打了三千。”
电话那头彻底安静了。安静到我以为掉线了。
“多少?”他的声音变了调。
“三千。她说以后每月都打。”
又是漫长的沉默。然后我听见打火机的声音,一下,两下,第三下才打着。
“行。”他吸了口烟,“行啊。那你这下宽裕了。你妈……她还算有点良心。”
“爸,”我问,“咱家装修公司,去年赚了多少?”
“你问这个干嘛?”他警惕起来。
“就问问。”
“没多少,赔钱。”他说得很快,“去年接了个工程,甲方跑路了,尾款到现在没结。赔了十几万。所以你爷爷手术费我才这么愁。”
“哦。”
“你别听你妈瞎说。”他的语气严肃起来,“她肯定跟你抱怨我了吧?说我不管你们娘俩?当初离婚是她非要离的,她跟那个——”
“爸,”我打断他,“我要去上课了。”
“行,你去。钱省着点花,但该吃就吃,别饿着。”
挂了电话,我打开手机银行,又看了一遍那三千。然后打开微信,给我妈发了条消息:“钱收到了,谢谢妈。”
她秒回:“跟妈客气啥!下个月这时候再给你打。对了,你爸要是问,你就说打了五百,听见没?”
“为什么?”
“他要是知道我给你打这么多,又该来烦我了。他那人你又不是不知道,见钱眼开。”
我没回,把手机扔到床上。
那天晚上,我做了个梦。梦见我在一个迷宫里,两头都有人在喊我。一头是我爸,一头是我妈。我往哪边走,哪边的路就塌了。
醒来是凌晨四点,一身的汗。
周浩还没睡,在下面打游戏。屏幕的光映着他的脸,嘴里骂着脏话。他看见我坐起来,摘下耳机。
“陈原,问你个事。”
“嗯?”
“你是不是特别缺钱?”
我僵了一下。“怎么这么问?”
“我听老张说,你晚上去干快递分拣?”老张是另一个室友。“一小时十块钱,至于吗?”
“挣点零花。”
周浩转着电竞椅面向我:“我这儿有个活儿,来钱快。我爸朋友的公司招数据录入,一天三百,日结。就周末去,干不干?”
“什么公司?”
“金融公司,正规的。就在市中心,我带你。”
我想了想。“行。”
“那周六早上八点,校门口见。”
他戴上耳机,继续打游戏。我看着上铺的床板,再也睡不着了。
周六早上,我准时到校门口。周浩开了辆白色轿车,我不认识牌子,但看起来很贵。
车上还有两个女生,化着精致的妆,香水味很浓。周浩介绍:“我女朋友小雅,她闺蜜璐璐。这是陈原,我室友。”
女生们冲我笑笑,继续低头玩手机。
车开了四十分钟,到了市中心一栋写字楼。电梯上到二十八层,玻璃门上写着“金诚财富”。前台是个穿职业装的女生,看见周浩就笑:“小周总来啦?”
“王姐,我带个同学,来做数据录入的。”
“行,跟我来。”
王姐带我进了一个大开间,里面十几排电脑,坐着二十多个人,都在噼里啪啦打字。她指了个空位:“你就坐这儿。把表格里的信息录进系统,一页一块钱。做完找我检查,合格了现场结账。”
我看了眼表格,是密密麻麻的个人信息,姓名、电话、身份证号、住址。
“这些信息哪来的?”我问。
“客户资料。”王姐笑容不变,“放心,正规公司。开始吧,中午管饭。”
我坐下来,开始录。一页大概五十条信息,录完要二十分钟。也就是说,一小时能挣三块。比图书馆还少。
但我没说话,低头干活。
中午吃饭是在楼下的快餐店,每人一份盒饭。周浩和那两个女生没吃,说去隔壁商场吃日料。王姐坐我对面,问我:“小周总说你特别缺钱?”
“还好。”
“这活儿是累,但有个赚钱快的法子,你想不想听?”
我抬头看她。
“你要是能拉来客户,提成高。”她压低声音,“一个客户投资,你能拿投资额的百分之一。十万就是一千,一百万就是一万。”
“拉客户?”
“就你通讯录里的人,亲戚朋友,问问他们要不要理财。我们公司年化收益率12%,保本保息。”
“这么高?”
“国企背景,靠谱。”她递给我一张名片,“你考虑考虑。拉来一个,立马结钱。”
我接过名片,没说话。
下午继续录信息。到五点,录了四十页。王姐检查后,递给我四十块钱现金。
“明天还来吗?”
“来。”
“行,明天给你换个岗位,打电话邀约客户,一天五百。”
我捏着那四十块钱,坐公交回学校。路上我妈发来微信:“儿子,在干嘛?钱别省着,买几件好衣服。谈恋爱了吗?”
我没回。
过了会儿,我爸也发来一条:“你爷爷手术费还差两万,你那儿要是宽裕,先借爸点。下月还你。”
我看着那条消息,看了三站路。
回到宿舍,我查了查银行卡余额。三千零二十七块四。加上今天的四十现金。
我给我爸转了两千。
他秒收。然后发来一条语音,点开是他激动的声音:“儿子!爸就知道你懂事!你放心,这钱下月一定还!等你爷爷出院了,爸请你吃大餐!”
我没回。打开我妈的聊天框,她发了三条未读。
“怎么不理妈妈?”
“是不是生妈气了?”
“妈当年也是没办法,你爸他——”
我打字:“妈,我需要一万块钱。”
发送。
几乎是同时,电话就打过来了。
“儿子,你要一万块钱干什么?”我妈的声音很紧张,“是不是出什么事了?打架了?还是生病了?”
“没。就是想报个培训班,学编程。以后好找工作。”
“编程班要一万?这么贵?”
“嗯,好的机构都这个价。”
她犹豫了。“你爸不是刚给你打钱了吗?”
“他说家里困难,没打。”
“这个陈建国!”我妈咬牙切齿,“他就知道装穷!儿子你等着,妈给你打。但说好了,这钱是给你学习的,你可别乱花。”
“知道。谢谢妈。”
一小时后,银行短信来了。一万。
我看着卡里的一万三千零二十七块四,没有觉得高兴。
周日我没去金诚财富。手机关机,在图书馆待了一天。晚上开机,几十个未接来电,周浩的,王姐的,还有我爸的两个。
我先给我爸回过去。
“你怎么关机了?”他语气很急。
“手机没电了。怎么了?”
“你阿姨弟弟,就是你舅舅,开车把人撞了,要赔五万。你能不能……再借一点?”
我闭上眼。“爸,我没钱了。”
“你妈不是刚给你打了一万吗?”
“你怎么知道?”
“你阿姨问的她姐,她姐跟你妈那边有联系。”他说得理所当然,“儿子,这可是救命钱。你舅舅要是进去了,你阿姨得跟我闹离婚。”
“爷爷的手术费——”
“那个先不急,医院能拖。这个拖不了,人家家属在派出所闹呢。”
我蹲在图书馆楼梯间,额头抵着墙。墙很凉。
“爸,”我说,“我妈打钱是让我学编程的。”
“学什么不能学?网上免费教程多得是。”他急了,“陈原,爸这么多年白养你了?现在家里有难,你见死不救?”
“我没说不救。但我只有三千了,要留着吃饭。”
“三千也行!先转过来!”
我挂了电话。手在抖。
打开微信,我妈也发了十几条。点开最后一条语音,她的声音带着哭腔:“儿子,妈后悔了。妈不该给你打那一万,你爸刚才打电话骂我,说我把你教坏了,有钱不知道帮家里。”
我把手机扔进书包,走回宿舍。周浩在打游戏,看见我,摘下耳机。
“昨天怎么没来?王姐等了你一上午。”
“不去了。”
“为啥?一天五百呢。”
“不想干了。”
周浩盯着我看了一会儿,笑了。“行,随你。不过陈原,有句话我得说。人穷不能志短,但人也不能太清高。这社会,钱就是王道。”
我没理他,爬上去铺。
那天晚上,我给我爸转了两千五。自己留了五百。转完钱,我给他发了条消息:“爸,我就这些了。以后别找我要了,我也要活。”
他没回。
十分钟后,他发来一张照片。是医院的缴费单,患者名字是我爷爷,金额两万。缴费人签名:陈建国。
“儿子,爸谢谢你。”
我看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然后关掉手机,用被子蒙住头。
枕头很快就湿了。
但我没出声。宿舍里,周浩在跟女朋友连麦打游戏,笑声一阵一阵的。另一个室友在刷短视频,外放的音乐很吵。老张在跟家里视频,说“妈,钱收到了吧?多买点好吃的”。
周一早上,我被电话吵醒。是我妈。
“儿子,”她的声音在抖,“你爸是不是又跟你要钱了?”
“嗯。”
“给了多少?”
“两千五。”
“陈建国这个王八蛋!”她突然尖叫起来,“他骗你的!你爷爷根本没住院!我托人问了,你爷爷好着呢,昨天还去公园下棋!”
我坐起来。脑袋是空的。
“他骗我?”
“骗了!全骗了!什么爷爷住院,什么舅舅撞人,全是编的!”我妈哭起来,“他就是想要你的钱!拿去给那个小狐狸精买包!我同事看见了,他老婆背的新包,两万多!”
我握着手机,手指关节发白。
“儿子,妈对不起你。妈不该跟你爸置气,苦了你——”她哭得上气不接下气。
我说:“妈,我上课要迟到了。”
挂了电话,我下床,洗漱,换衣服。镜子里的人眼睛肿着,脸色苍白。我接了点水扑在脸上。
手机又震了。这次是我爸。
“儿子,那两千五——”
“爸,”我打断他,“爷爷怎么样了?”
“啊?哦,好多了,手术很成功。”
“哪个医院?我去看看。”
“不用!大老远的,你好好上学。”
“告诉我是哪个医院,我周末去。”
“就市人民医院……哎,你别来,医院细菌多,你再感染了。”
我听着他慌乱的声音,忽然笑了。
“爸,”我说,“我妈跟我说,爷爷昨天在公园下棋。”
电话那头,死一般的寂静。
然后,嘟嘟嘟——他挂了。
我站在水池前,看着镜子里那个笑得比哭还难看的自己。水龙头没关紧,水滴答滴答。
上午的课我一个字没听进去。下课铃响,我第一个冲出教室,跑到没人的楼梯间,给我爸发消息。
“爸,我们谈谈。”
“谈什么?我在忙。”
“就现在。电话里谈。”
“我真在忙,晚上再说。”
我没再发。我知道他不会回的。
晚上,周浩说请全宿舍吃饭,庆祝他游戏上了王者。我没去,说胃疼。他们走了以后,宿舍就剩我一个人。
我打开电脑,搜索“金诚财富”。跳出来很多结果,大多是招聘信息。翻到第三页,有条不起眼的帖子:“金诚财富是骗子公司,非法集资,大家小心。”
帖子是半年前发的,底下只有三条回复,都是“真的吗”“吓人”。
我盯着那条帖子看了很久。
然后我打开手机银行,查转账记录。给我爸的每一笔都有记录。大一下学期开始,陆陆续续,加起来有一万二。加上昨天的两千五,一万四千五。
我妈给的三千,加上之前的一万,一万三。
我这两年吃馒头榨菜省下来的,加上打工挣的,大概八千。
数字在我脑子里跳来跳去。最后变成我爸那张脸。他说“家里困难”时的愁容,他说“爸对不起你”时的愧疚,他塞给我红包时的躲闪。
全是演的。
手机响了。是我妈。
“儿子,妈想了想,不能让你这么受委屈。妈要找你爸讨个说法,你把转账记录都截屏发我。”
“妈,算了。”
“不能算!那是一万四千五!是你一口一口省下来的!”她声音尖锐,“他拿着你的血汗钱,给那个狐狸精买包!我要让他吐出来!”
“妈,”我问,“你当初为什么跟我爸离婚?”
她愣住了。“你问这个干嘛?”
“就问问。”
“他出轨,被我抓到了。就现在这个老婆,当初是他的客户。”她冷笑,“我跟他白手起家,公司刚有起色,他就找小三。我忍不了,离了。但他死活要你的抚养权,说是陈家的种不能跟我。”
“那你为什么这些年不来看我?”
“我——”她噎住了,“妈嫁得远,你叔叔他不喜欢我老往这边跑。而且你爸说了,我要敢来看你,他就去法院告我,不让我见。”
“所以你信了?”
“我——”
“妈,”我说,“我累了。钱的事,我自己处理。”
“你怎么处理?你一个学生,能怎么办?”
“我有办法。”
挂掉电话,我打开通讯录,找到周浩的号码。拨过去。
“浩哥,吃饭呢?”
“对啊,就等你了,来不来?”
“不去了。想问你个事,金诚财富那个王姐,你能把她微信推我吗?”
“干嘛?想通了?”
“嗯。想挣钱。”
周浩在电话那头笑了。“这就对了嘛!等着,我推你。”
五分钟后,王姐的好友申请过来了。我通过,她秒发消息:“小陈想通了?”
“嗯。怎么拉客户?”
“把你通讯录发我,我们帮你筛。或者你直接拉群,我们在群里讲项目。”
“提成真是百分之一?”
“当然。当天结算。”
“行。我试试。”
发完这条消息,我放下手机,走到阳台上。夜色很深,远处商业街的霓虹灯一闪一闪。楼下有情侣在吵架,声音很大,然后又抱在一起。
风吹过来,有点凉。
我摸出兜里剩下的半包榨菜,撕开,拿出一条放进嘴里。咸,涩,嚼久了有点苦。
手机在屋里响,是我爸。我没接。
他又打。我还是没接。
第三次,我走回去,拿起手机,按了接听。
“儿子!儿子你听爸解释!”他的声音近乎哀求,“爸是有苦衷的,你阿姨她弟弟确实出事了,不过不是撞人,是欠了赌债——”
“爸,”我打断他,“我妈要告你。”
“什么?!”
“她说你骗我的钱,要报警。”
“她敢!”他吼起来,然后又软下去,“儿子,你不能听她的。爸养你这么大,就这点事——”
“爸,”我说,“我卡里还有五百。你要吗?”
他沉默了。
“要的话,我现在转你。”
“陈原,”他的声音冷下来,“你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就是觉得挺没意思的。”
我挂了电话,关机。
然后打开电脑,建了个文档。第一行字:“关于陈建国骗取我个人钱财的情况说明”。
我开始写。从大一开始,每一笔转账,每一次他说家里困难,每一次我信了。写到我妈打来三千,写到我查到的真相。写到爷爷没住院,舅舅没撞人,写到那个两万块的包。
写到最后,手指在抖。
但我没停。
写完是凌晨一点。我打印出来,签了名,按了手印。然后用手机拍下来,备份到云盘。
做完这些,我躺回床上,睁着眼看天花板。
手机开机。几十条未读消息。我爸的,我妈的,周浩的,王姐的。
我先点开王姐的:“小陈,通讯录发来啊。姐保你一个月挣得比大学四年都多。”
我回:“明天发。”
然后点开我爸的,十几条语音。从解释到道歉,从道歉到哀求,从哀求到威胁。最后一条是文字:“陈原,你要敢告我,我就跟你断绝父子关系!”
我看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回了一个字:“好。”
发出去,拉黑。
然后是我妈的,七八条。说她明天就坐高铁过来,找我爸算账。说要带着我去派出所,告他诈骗。说要让全小区的人都知道,陈建国是个什么货色。
我回:“妈,别来了。我的事,我自己处理。”
“你怎么处理?你心软,他两句好话你就信了!”
“这次不会了。”
发完,我把她的消息设为免打扰。
最后是周浩的:“陈原,王姐说你还没发通讯录。搞快点啊,这周末有个大客户要来,你拉来人,提成咱俩分。”
我回:“明天一定。”
关掉手机,宿舍里一片黑暗。只有楼道里的应急灯,透过门上的玻璃,在地上投出一小片绿光。
我翻了个身,面朝墙。墙上有上学期贴的课程表,已经翘了角。月光照进来,能看清上面的字:周一,高等数学,线性代数,大学英语。
第二天早上六点,我准时醒了。
两年馒头榨菜的生活让我习惯了早起——食堂的便宜馒头去晚了就卖完了。我坐起来,看着窗外泛白的天。宿舍里很静,周浩昨晚通宵,现在睡得正沉。
我从枕头下摸出那张按了手印的情况说明,对折,塞进书包内层。
然后下床,洗漱,换衣服。镜子里还是那张脸,瘦,眼下有青黑。但眼神不一样了。
食堂刚开门,蒸笼冒着白气。我买了两个馒头,一包榨菜,坐在靠窗的老位置。手机开机,几十条新消息涌进来。
我没看。
把王姐从黑名单拉出来,发消息:“王姐,我通讯录整理好了,但涉及隐私,能不能面谈?我还有些想法。”
消息秒回:“行啊小陈,上午十点,公司见。”
接着是我妈:“儿子,妈上高铁了,十二点到。你在学校等着,妈带你去吃好的。”
我回:“妈,别来学校。我给你个地址,你去哪儿等我。”
我把学校附近一家咖啡馆的地址发过去。
然后是我爸的未接来电,七个。还有短信:“接电话!有急事!”
我没理,把他的号码也拉进黑名单。
最后是周浩半夜发的:“通讯录发我啊,王姐催了。”
我咬了口馒头,慢慢嚼。然后回他:“浩哥,通讯录我可以发,但我想跟你单独谈谈。九点,操场看台见。”
发完,我把最后一口馒头塞进嘴里,收拾餐盘。食堂阿姨看了我一眼,欲言又止。
九点的操场没什么人。周浩打着哈欠走过来,手里拎着杯咖啡。
“啥事啊这么正式?”他坐到我旁边。
我把手机递给他。屏幕上是昨晚搜到的那个帖子——“金诚财富是骗子公司”。
周浩扫了一眼,笑了。“就这?网上胡说八道的多了去了。”
“浩哥,”我看着跑道上有学生在晨跑,“你拉一个人头,能拿多少?”
他愣了一下。“你问这干嘛?”
“百分之一,对吧?但公司给你多少?百分之零点五?还是固定一个人头费?”
周浩不笑了。他盯着我看了几秒,喝了口咖啡。“陈原,你什么意思?”
“我查了。”我把手机收回来,“金诚财富注册资金五百万,但实缴资本是零。去年有两条行政处罚记录,非法收集个人信息。上个月,有个叫‘理财先锋’的公众号发过一篇曝光,阅读量三千,第二天就被删了。”
周浩的眼睛眯起来。“你从哪儿知道的?”
“企业信用信息公示系统,天眼查,还有知乎上的一些匿名回答。”我顿了顿,“浩哥,这活儿有风险。你拉的同学越多,将来出事,你责任越大。”
“能出什么事?”他嗤笑,“王姐说了,公司背景硬得很。”
“如果真硬,为什么要用日结现金的方式发工资?为什么不敢走公账?”我转头看他,“浩哥,我不去了。你也最好别去了。”
周浩站起来,把咖啡杯捏得嘎吱响。“陈原,我好心给你介绍赚钱的路子,你反过来查我?”
“不是查你,是查公司。”我也站起来,“你对我有照顾,我记得。所以提醒你。”
他盯着我,像是第一次认识我。然后他笑了,笑得有点冷。“行,你清高。那你自己玩儿吧。”
他转身要走。
“浩哥,”我叫住他,“你爸知道你在做这个吗?”
他背影僵住了。
“如果你爸知道,他会怎么说?”我问,“如果哪天警察找上门,学校知道了,会怎么处理?”
周浩慢慢转过身,脸色很难看。“你威胁我?”
“我在帮你。”我从书包里掏出那张情况说明的复印件,递给他,“看看这个。”
他狐疑地接过去,扫了几眼。然后表情变了,从愤怒到惊讶,再到沉默。
看完,他把复印件还给我。
“你爸真不是东西。”他说。
“所以我知道,有些钱不能赚。”我把复印件折好,“浩哥,你比我强。你有退路,我没有。我只能一步一步,走得稳一点。”
周浩没说话。操场上有风吹过,带着清晨的草腥味。
“那个王姐,”他忽然开口,“她昨天跟我说,让我发展你当下线。说你这种缺钱的学生,最好控制。”
“我知道。”
“你知道?”
“从她看我的眼神就知道。”我说,“她看我,像看一件商品。”
周浩又沉默了。他低头踢了踢看台的台阶,然后说:“我不去了。今天开始,不去了。”
“通讯录——”
“我删了。”他摸出手机,当着我面把王姐的微信删了,“就说我手机丢了,通讯录没了。”
我点点头。“谢了,浩哥。”
“别谢我。”他摆摆手,往宿舍走,走了几步又回头,“陈原,你要搞你爸?”
“我要个说法。”
“需要帮忙就说。”他顿了顿,“虽然我可能也帮不上什么。”
他走了。我坐在看台上,看着操场上越来越多的人。
十点,我准时到金诚财富。
王姐今天穿了身红色套装,热情得过分。她把我带进一个小会议室,递给我一杯水。
“通讯录呢?”
“在U盘里。”我拿出一个U盘,“但我想先问问,拉客户的提成,是日结吗?”
“当然!当天下班就结,现金。”
“那如果客户投资后想提前赎回呢?”
王姐的笑容淡了些。“合同期是一年,提前赎回要交违约金,这个我们在合同里都写清楚的。”
“违约金多少?”
“投资额的百分之十。”她身体前倾,“小陈,你问这么细干嘛?姐还能骗你?你看小周,上个月光提成就拿了八千。”
“周浩不干了。”我说。
王姐脸上的笑容彻底消失了。“什么?”
“他手机丢了,通讯录没了,说不干了。”
“这孩子!”王姐一拍桌子,随即又换上笑脸,“没事,他有他的选择。小陈,你的通讯录——”
“王姐,”我看着她,“你们公司的理财产品,年化12%,保本保息。这么高的收益,靠什么实现?”
会议室里安静了。
王姐盯着我看了几秒,慢慢靠回椅背,脸上的笑容变成了另一种表情。“小陈,你是来找茬的?”
“我是来学习的。”我把U盘推过去,“这里面有我的通讯录,一共三百七十八人。但我有个条件。”
“你说。”
“我要看公司的金融牌照,还有理财产品的备案文件。”
王姐笑了,是那种冷冷的笑。“小陈,你一个学生,懂这些吗?”
“不懂,所以想学。”我迎上她的目光,“如果公司正规,看看文件没什么吧?如果不正规——”
“不正规怎样?”
“那我就得问问,非法集资,判几年。”
会议室里只剩下空调的嗡嗡声。
王姐盯着我,我也盯着她。她的手在桌下动了动,我猜是在发消息。
一分钟后,会议室门开了。进来个穿西装的男人,三十多岁,戴着金边眼镜。王姐立刻站起来:“刘总,这是小陈,小周的同学。”
刘总冲我点点头,坐下。“听说你想看文件?”
“是。”
“为什么?”
“因为我通讯录里的人,大部分是我同学、老师。”我说,“如果他们亏了钱,会来找我。我得负责。”
刘总笑了,笑容很温和。“有责任心,好事。但小陈啊,金融这东西,专业的人做专业的事。你一个学生,看了文件,能看懂吗?”
“看不懂,但有人能看懂。”我拿出手机,打开录音界面,放在桌上,“我认识法学院的研究生学长,他可以帮我看看。刘总不介意吧?”
刘总的笑容僵了一下。
“小陈,”他慢慢说,“你是聪明人。聪明人,应该知道什么该问,什么不该问。”
“我只想知道,这钱赚得安不安心。”
刘总和王姐对视一眼。然后刘总站起来,走到窗边,背对着我。“小陈,你家里条件不太好吧?”
“是。”
“想赚钱,给家里减轻负担?”
“是。”
“那这样,”他转过身,“你通讯录留下,今天先给你一千块辛苦费。文件的事,我让人准备,明天你来看。行吗?”
我看着他,看了足足十秒。然后我收起手机,拿起U盘。
“刘总,您知道我为什么穷吗?”
他一愣。
“因为我爸说家里困难,我妈说她有难处。”我站起来,“所以我吃了两年馒头榨菜。但我没偷没抢,没骗过人。”
我把U盘放回口袋。“这钱,我不赚了。”
“等等。”刘总叫住我,“小陈,我欣赏你的骨气。但骨气不能当饭吃。这样,我给你个正式职位,底薪三千,加提成。你也不用拉客户,就做做文职,怎么样?”
“条件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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