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五〇年的除夕夜,川南纳溪县白节区的天,黑得像锅底,冷雨夹着雪粒子,打在瓦片上,沙沙地响。
家家户户的窗户纸,都透出昏黄的油灯光,飘出团年饭的香味。可这香味里,却总掺着一股子说不清道不明的紧张。
为啥?
就因为土匪头子黄大章,还没抓到。
这黄大章,是白节区出了名的恶霸。
解放前,黄大章是保长,是袍哥大爷,是“剿共”委员,嫖赌抽大烟,估吃霸赊,无恶不作。解放了,他不思悔改,反倒拉拢一帮兵痞流氓,自封什么“反共救国军”独立营长,专跟人民政府作对。攻打场镇,破坏征粮,杀农会干部,心狠手辣。五里村的黄纵英一家八口,被他杀得干干净净;砖房村的保长陈梓荣,只因靠向政府,夜里就被他抓出去,砍成四块扔在路边。老百姓恨他,也怕他,背地里都叫他“黄毛狼”。
解放初,政府派了部队来剿,围了他好几回。
可这黄大章狡猾得很,地形熟,路子野,加上心黑手辣,动不动就杀人,愣是让他几次都从指缝里溜了。
老百姓心里憋着一股气:黄大章没落网,这年,大伙儿过得都不会安生。
吴坳村的陈元兴,蹲在自家灶房门口,吧嗒吧嗒抽着叶子烟,眉头拧成了疙瘩。他以前也跟过黄大章,是个土匪。
可政府“坦白从宽,抗拒从严”的政策下来,陈元兴寻思着不能再跟着黄毛狼一条道走到黑,就缴了枪,自新了。
政府随后也没难为他,还教育他好好做人。
可黄大章不一样,这人记仇,手又黑。陈元兴洗心革面了,心里总像揣了只兔子,七上八下的。他怕黄大章来找他算账。
可怕啥,偏偏来啥。
快吃团年饭的时候,院门“吱呀”一声,被轻轻推开了,陈元兴心里一紧,手摸向了门边的扁担。
进来三个人,浑身湿透,像从水里捞出来似的。
领头的那个,瘦高个,三角眼,不是黄大章是谁?后面跟着李二猴子、陈子华,都是他的死党。
“元兴兄弟,讨口饭吃。”黄大章的声音又冷又硬,三角眼扫着屋里。
陈元兴心里咯噔一下,脸上却挤出笑:“哎呀,是黄大哥!快,快进屋烤烤火,这鬼天气!”他忙不迭地把三人让进屋,心里却翻江倒海。黄大章这时候来,准没好事。
留,是窝藏土匪,死路一条;不留,当场就得挨枪子。
“家里有啥吃的,弄点来。”黄大章大马金刀地坐下,枪就放在手边。
“有,有,婆娘,快,把腊肉切了,烫壶酒!”陈元兴冲里屋喊,手心全是汗。
饭桌上,黄大章三人狼吞虎咽。陈元兴陪着笑,心里却在盘算。他看出黄大章眼神里的疲惫和警惕,这帮人,也是丧家之犬了。
“大哥,”陈元兴试探着说,“这地方离场镇近,人多眼杂,怕是不安全。要不,等会儿,你们往远山里避避?”
黄大章抬眼看了看他,没说话,只是嗯了一声。
吃完饭,雨还没停。
陈元兴又拿出几双新草鞋:“大哥,路滑,换上这个。”
黄大章没客气,脱下湿透的旧鞋,换上草鞋,又把剩下的几双揣进怀里,带着两人,随后便一头扎进雨夜里。
人一走,陈元兴一屁股坐在凳子上,后背全湿透了。他盯着门口,脑子里两个小人在打架。一个说:多一事不如少一事,黄毛狼惹不起。另一个说:你自新了,就是政府的人,黄大章是人民的敌人,不除他,大家年都过不好!
陈元兴想起被黄大章害死的乡亲,想起政府干部跟他谈话时诚恳的样子,思想再三,随后一咬牙,猛地站了起来。
“不能让他们跑了!”
陈元兴起身抓起墙角的镰刀和背篼,装作割牛草,深一脚浅一脚地追了出去。雨夜里,脚印很清晰。
陈元兴跟着脚印,一路摸到金田村的大樟沟,脚印最终在一间破屋子前消失了。
陈元兴躲在树后,看了半天,确定人就在里面。他转身就往回跑,一路跑到白节区公所,当即上气不接下气地拍了门。
“报告!黄大章……在大樟沟!”
区公所的干部一听,立马行动。公安干部崔宗勤、谢蓬岭、祝中庸等人,集合了区队和民兵,抄起家伙,冒着雨就出发了。
第二天,天刚蒙蒙亮。大樟沟的破屋子被悄悄包围了。
“里面的土匪听着!你们被包围了!缴枪不杀!”崔宗勤喊话。
屋里没动静。
突然,“砰”的一声枪响,子弹打在门框上,木屑飞溅。
“打!”
区队和民兵的枪也响了,屋里的人开始还击。
崔宗勤一看,这么僵持不是办法,一挥手:“跟我上!”他端着枪,第一个冲进院子。刚到门口,屋里射出一颗子弹,正打在他左腿上。他闷哼一声,栽倒在地。
“崔干部!”战士们红了眼,火力更猛了。
屋里的枪声渐渐弱了。李二猴子和陈子华想从楼上跳窗跑,被民兵一枪打中,惨叫一声摔了下来。
屋里只剩下黄大章一个人了。
“黄大章!你跑不了了!缴枪吧!”外面又在喊话。
黄大章躲在一张旧木床底下,手里还握着枪。他听着外面的动静,知道完了。亲信受伤跑不了了,自己也跑不掉。随后,他又听见有人在喊:“拿柴火来,烧死他!”还有人准备扔手榴弹。
他不怕死,可他怕被烧死,更怕被炸得粉身碎骨。
“别……别烧!我出来!我出来!”黄大章的声音带着哭腔,从床底下传出来。他把枪从床底下扔了出来,然后,双手举过头顶,灰头土脸地爬了出来。
屋外的人一拥而上,七手八脚地把黄大章捆了个结实。
消息传开,整个白节区都炸了锅。
“抓到了?黄毛狼抓到了?”
“真的!就在大樟沟!”
“哎呀,这下好了!这下好了!”
老百姓奔走相告,比过年还高兴,人们说:“黄大章不抓,这年过得心里都不踏实。这下好了,安安心心过个肥年!”
几天后,白节区开了公审大会。泸县县长兼人民法庭庭长王德银亲自主持。万人空巷,广场上挤满了人。
陈元兴也被请到了台上。
王县长当众宣布:“黄大章、陈子华等匪首,罪行累累,民愤极大,判处死刑,立即执行!”
台下掌声雷动,口号声震天。
王县长又指着陈元兴说:“陈元兴,自新后,积极举报匪首黄大章,立下大功!经研究决定,摘掉他自新人员的帽子,不以自新人员看待!另外,奖励人民币二十万元(旧币)!”
陈元兴站在台上,眼泪唰地流了下来,他没想到,自己一个曾经当过土匪的人,还能有今天。后来陈元兴向政府提出,要求参加中国人民志愿军,王县长亲自批了,他背上行囊离开了白节。
送行那天有人问他图什么,他说了一句话:"图个堂堂正正做人的日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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