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刚读完一个老人家写的回忆录，他家祖上很有钱，民国时也是大户人家。他妈妈所在的高家，在杭州曾经被称为“高半城”，意思是杭州城的资产，高家能占到一半。

搬到上海后，他们这个小家庭住的是500多平的花园洋房，后来随着时局的变化，他们被赶到了一间只有十几平的房子里居住，生活水准一落千丈。

老人家人生最重大的一次转折发生在1980年，因为79年是中美建交，而老人家正好有个小舅舅在美国，他就有了一个去美国留学的机会。老人家说，现在回头去看那次机会，其实有很多因素都可能导致他没法出国。

比如他是个教师，当时申请了去支援西藏，结果没有被选上。再比如上海当时已经针对他家这种情况，开始返还一部分财产了，甚至传言房子在未来也可能会返还。在这种情况下，留在上海明显能过上更好的生活，而去美国留学会发生什么，谁也不知道。

还有就是在办签证时，他也遇到了一些麻烦，一开始在美国的小舅舅是有工作的，可以为他做经济担保，但偏偏在申请签证那会儿，小舅舅没工作了，经济担保不够。包括当时签证官还问他，有什么证据能证明，他跟小舅舅真的是亲戚关系。他拿不出证据，只是说了句自己的妈妈和舅舅都姓高。

好在签证还是办下来了，这来之不易的留学机会，最终也彻底改变了老人家的后半生。

对此，他在这本《山居续忆》里是这么说的：“每个人的一生中，总会有几次站在岔路口。这时，面对的是通向林中深处的双岔路、三岔路，甚至多岔路。路的尽头是难以望见的，每个人只能凭自己的感觉、经验、常识、判断力或者猜测力来做出决定，去选择其中看上去最美好的一条道路来走。因为，一个人不但无法同时走两条道，而且很多时候，连以后回头选择别的道路重新走过的机会都不再有。而被我们多少都带有一点盲目性选中的道路，是不是一定都是康庄大道呢？会不会是一条羊肠小道或者崎岖小径，甚至是条死胡同呢？在选择之前，谁都不知道。”

和老人家的命运形成鲜明对比的，是他的叔叔。虽然辈分是叔叔，但此人比老人家还要小一岁。叔叔过去也是一位少爷，在上海时，他家的大房子就在老人家隔壁。

初中时，叔叔的成绩不错，考高中没什么问题。结果在考场上叔叔紧张得不行，考得一塌糊涂，最后没能上高中。当时老人家的妹妹和叔叔是同班，她就考上了高中，后来又顺利考上了大学，之后的人生一帆风顺。

叔叔后来只能去一家民办中学继续念书。当时社会风气有变化，民办中学据说要解散，同时很多地方都开始大办工厂。叔叔就报名去厦门当工人，为的是把身份给搞好一点。结果第二年，工厂就解散了，叔叔又去了福建当农民，目的还是为了镀金。

做了几年农民后，福建那边有亲戚可以让叔叔重新念高中。本以为这是一个转机，结果毕业之后，叔叔还是因为出身不好没给念大学，于是只好又去下乡插队，最后在农村做了一个上门女婿。对比叔叔和老人家，就会发现同样的富家子弟，在同样的年代，人生的走向却截然不同。

老人家认为如果叔叔高考不紧张，或者上民办中学时不急着离开上海，再或者高中毕业时，时局没那么复杂，那叔叔的人生都不至于那么坎坷。叔叔认为自己过得这么艰难，是因为时局和家庭的缘故，老人家却觉得这种艰难，是叔叔的命运所决定的。

他在书里感慨道：“我相信命运，但也相信自己的努力。努力与命运是一对形影不离的孪生子、连体人。没有一个人的成功能少掉两者之一：如果光有努力而没有机缘，那么再努力也是徒劳；然而，如果没有努力去创造自己本身的条件，那么机缘在眼前经过你也发现不了，或者发现了却没能力去抓住。”

这种有关个人命运的内容，这本《山居续忆》里还有不少，我读完后有一个很深的感受，就是命运这玩意，其实是一种事后分析，它完全取决于观测的时间点和人类的寿命。

一个八九十岁的老人回望人生，很容易觉得发生的一切都是命运，都是命里必然会发生的。可如果一个人是中年或者青年，哪怕他此刻正处在低谷中，谁又能笃定地说这就是他的命运，他以后都不会触底反弹？

如果人类的平均寿命，可以增加到120甚至130岁，谁又能说80岁时的落魄，就一定会伴随终生呢？

更何况，同样一件事，你在不同的时间点观望，感受也会大不相同。比如你买了套90平的房子，房价大涨时你会觉得，哎呦，当时要是买个120就好了；可等到房价大跌时你又会庆幸，还好自己买得小。

由此可见，所谓的命运只是一种暂时的判断。它只是在某个时间点看起来像必然，往后看还是充斥着大量的偶然。所以，人的命运绝不是注定的，只要时间还在流动，只要你还在付出行动，那就没有什么是被写死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