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心理学家谢尔曼·李正开着车,突然哭得全身抽搐,肌肉几乎失控,他不得不把车停靠在路边,生怕出事。整个人被一股巨大的悲伤淹没——起因是那只在几周前死去的爱宠。这距离宠物离世已经过去一个月,但他感受到的,不是普通的哀伤,而是一种强烈的绝望。李以前有过惊恐发作,但这次完全不同:那种窒息感里,裹挟的是铺天盖地的悲痛。
事后回想起来,李觉得那状态很像心理学界早就提到的一个词——“悲痛突袭”。这个词几十年前就已出现,在临床圈子里被广泛认可,却一直没经历过严格的科学研究。李是美国克里斯托弗纽波特大学的心理学家,专攻哀伤领域。去年,他与同事发表了一项研究,邀请了近250名经历过悲痛突袭的人参与,希望能更清晰地界定这种体验。
这项研究刚好踩在了一个更大的认知转变上:人们对哀伤的理解,正在从“五阶段论”那条老路上走出来。那个流传甚广的模型早已被学术界推翻,今天的心理学家更强调,哀伤是非线性的、复杂的,可能持续数年,会同时影响身体和心理,渗透进生活的每一寸肌理。它是痛苦到极点的,却也是人之所以为人的一种深刻体验。
在和《新科学家》的对话中,李详细解释了他对悲痛突袭的发现,以及为什么要理解哀伤的千百种面孔。
问:哀伤的表达方式到底有多少种?
李的回答很干脆:一个人生活的任何一个侧面,哀伤都有可能在那里“冒头”。从生理上看,睡眠紊乱、进食失调都是常见的表现。压力之下,丧亲者的免疫力会下降。如果一对伴侣相伴了大半辈子,一方离世后,另一方很可能在短时间内随之而去。心理上,哀伤会催生强烈的情绪:思念、悲哀、愤怒。人们会不由自主地反复想着逝去的人,尤其是当死亡来得突然且残酷时。在一项覆盖了一万多名丧亲者的大型研究中,有50%的参与者说,他们曾感觉到逝者“仿佛就在身边”;三分之一的人听到过逝者的声音。在社交层面,很多人会刻意回避任何可能勾起回忆的事物,生活圈子越缩越小,不再碰那些曾经与逝者一起做的事,有时干脆通过滥用物质来麻痹自己。精神层面也逃不掉:会怨恨神明,会对曾经深信的东西产生动摇——一场庞大的存在主义危机。
“悲痛突袭”这个概念,很多人听着可能有点陌生。李觉得,它其实已经存在很久了。哀伤治疗领域的先驱特蕾莎·兰多在1991年就探索过这个主题——只不过她当时用的是“悲伤的骤然涌起”这样的表述——并基于大量临床观察写下了许多分析。李和他的同事们做的工作不太一样:他们依靠的是从大量人群那里采集的数据,首次科学地识别并验证了这些症状。
那么,悲痛突袭究竟是什么?李的研究团队已经能够开始系统描述它:它是一场突然席卷而来的、不可遏制的强烈悲伤,常常让人无法正常行动,与惊恐发作相比,它多了一层沉入谷底的绝望。它不是哀伤的缓慢背景音,而是一记毫无预兆的重锤。眼下,他们正进一步厘清它的特征和边界,让这个曾经只存在于口语和经验中的概念,逐渐拥有清晰的面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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