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开始打呼噜的那年，你们刚过完四十岁生日。你推了他两次，他翻个身继续。你抱着枕头去了次卧，以为就是一夜的事。第二天他问你，睡得好吗。你说挺好的。他哦了一声。那一夜就变成了三年，又变成了十年。
没有吵架，没有谁摔门。就是有一天突然发现，两个人的作息对不上了。他十一二点才睡，你十点就犯困。他早起动静大，你轻手轻脚。分房睡这件事，没有正式商量过，就那么自然而然地发生了。像两条河，流着流着就分了个岔，谁也没喊停。
刚开始觉得挺自在。不用抢被子了，不用半夜被他挤到床边了，不用听他打呼噜睡不着觉生闷气了。次卧那间小房间，以前堆杂物，你收拾出来铺上自己喜欢的床单，墙上挂了一幅画。晚上窝在被子里刷手机，想几点关灯就几点关灯。你甚至觉得，早该分房了。
可是时间长了，有些东西不对了。
你半夜渴了，发现床头没水。以前他总会放一杯。你做了噩梦醒过来，旁边是空的，没有那个可以把你搂过去说"没事"的人了。你感冒发烧，自己爬起来找药，隔着一堵墙，那边鼾声均匀。你不知道该不该叫醒他。
你们之间的话，也越来越少了。以前睡前还会聊两句，今天工作怎么样，孩子又干了什么蠢事。现在那段时间没有了。他关他的门，你关你的门，两道门一合，各自的人生各自扛。
白天照样吃饭、收拾屋子、陪孩子。你做饭，他洗碗。你拖地，他擦桌子。你们配合默契，像合作了二十年的老同事。但你不再知道他手机里在刷什么，他也不再问你今天跟谁聊天了。你们的交集，就是餐桌和客厅。到了晚上各回各屋，门一关，连晚安都省了。
有一天你在厨房切菜，不小心切了手。血冒出来，你喊了一声。他冲进来，抓着你的手冲水，找创可贴，絮絮叨叨说你怎么这么不小心。那个瞬间你看着他低着的头顶，白头发比去年多了。他给你包完伤口，转身继续看电视。你站在厨房里，看着手指上那个贴得歪歪扭扭的创可贴，突然有点想哭。
你们还在一起，还住一个房子，还用一个账户。你们没有出轨，没有仇恨，甚至没有矛盾。你们什么都有，就是没有了"需要"。他可以没有你，你也可以没有他。你们成了彼此最熟悉的摆设，搁在那儿，不挡事，也不烫手。
王维写"行到水穷处，坐看云起时"，是豁达。你们走到这个年纪，感情像水穷处的水，流到了尽头，不流了。没有干涸，就那么停在那儿。不往前了，也不往后退。你们就坐在那儿，看云。谁也不觉得需要换个地方。
过年的时候儿子回来，问你们怎么分房睡了。你说你爸打呼噜。儿子说哦。然后他转头问儿子对象的事，岔开了话题。你们默契地维护着这个秘密，或者说，维护着这个体面。外人看来你们还是完整的一家人，只有你们知道，那堵墙有多厚。
前天晚上你在床上看手机，他推门进来，端了杯热牛奶放在你床头柜上。什么也没说，转身走了。你端起那杯奶，不烫不凉刚好。你喝完把杯子洗干净放回厨房。第二天早上你做饭，他出门上班，说"走了"。你说"嗯"。门关上了。
你不知道这样的日子还能过多久，也不知道该不该改变什么。你们之间没有什么好改的，也没有坏到要散。就是两个人从亲密无间，走到了彬彬有礼。不吵不闹，不冷不热，刚刚好。
那天夜里你起来上厕所，经过他的房门。门没关严，漏了一条缝。你听见他翻身的声音，还有一声很轻的叹息。你在门口站了一会儿，手抬起来想推门，又放下了。你回到自己的房间，关上门，躺下。
窗户外面路灯亮着，把窗帘映出一片暖黄。你闭上眼睛想，这大概就是很多人说的"到老"吧。到老了，就是分开睡，各自躺着，知道隔壁还有一个人。不一定要说话，不一定要搂着，知道在那儿就行。
你知道他在。他也知道你在。这大概就是二十年的婚姻最后剩下的东西——不多，但也没完全丢掉。够撑完下半辈子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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