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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年前的夏天,凌晨 5 点半,我收到姐姐的消息,她说她打上无痛了,我可以过去了。

我一直没关手机振动,等着这个消息把我震醒。出门,天还未完全亮,清晨的气息灌入鼻腔,我当时就有一种感觉,会记住很久这样的清晨,和这种「要做小姨了」的心情。

成为「小姨」,在近几年变成很时髦的事情。但我的生命里没有小姨,我也不知道,自己会成为怎样的小姨。

在医院里看到这个刚出生的小孩时,我总是忍不住用我的拳头去和他的脸比较,再和他的手比一比,反复发出「好小一个」的感叹。

凑近他,和他打招呼,他的眼神飘来飘去,像在看我,又不像。姐姐在一旁说,他现在只听得到,看不到的。于是我又开始哼旋律,第一反应哼出来的,竟然是「全家」便利店开门的声音。

我心里想,会不会这样反反复复哼着,他长大以后走进「全家」便利店,会感到一种陌生又亲切的熟悉,这算不算一种「程序」的植入。

我正是以一种不需要担心他屎尿现实的关系,观察一个小孩的养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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和姐姐来往得多,我几乎每个月都会见到她的小孩。于是,我也旁观了一个小孩从 0 岁长到 2 岁的大致过程。

刚开始,我每次去都要和他做一次自我介绍,还未学会说话时,他就怔怔地看着我,我伸手抱他,他也愿意给我抱走,我心想,这也太没有防备心了。结果姐姐说,「他认得你的。」

后来,他会走路了,会说话了,会在我蹲下去和他打招呼时露出笑脸,会在姐姐问他「这是谁啊」的时候,奶声奶气地回答「小姨」,

「被认得」是一个需要时间的过程,这样的体验我也是第一次。

认得「小姨」,就跟认得「小猫」「小羊」「小鸟」一样,我们去逛公园,只要有小鸟飞过树梢,他就会指着说「鸟」。

他正在一点点建立自己对这个世界的认识,而我,作为他的妈妈的妹妹,是其中一小块拼图。而反过来,我对他的认识,不是已有的拼图,更多像一个正在生成中的图像,每隔一段时间,我就要看看,他又加载成一个怎样的状态了。

最新的动态,是他开始戒纸尿裤,尝试在儿童马桶尿尿。他在有尿意后,自主上报,并坐在马桶上自主尿出来的时候,收获了家里所有成员的欢呼。

他已经听得懂大家的话,明白「尿在马桶」是会被夸奖的事情,也露出骄傲的笑容。这就是小孩的那种很崭新的人生,每一天都有可以解锁的成就,而大家共同地为他高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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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样的,我也好奇姐姐加载成一个怎样的「妈妈」了。

我们共同的妈妈,是一个控制欲很强、很爱操心、对小孩的一举一动都异常在意的焦虑型母亲。

姐姐会成为妈妈的复制体吗?每次她不优先吃饭,只想先把小孩的饭弄完时,我便会这样隐隐担心。

我很少再见她背着小斜挎包出门,永远是一个很大的托特包,里面装着小孩的水瓶、湿纸巾、干纸巾和纸尿裤。

我们去买衣服,她也要挑选适合遛娃的裤子 —— 那种舒服透气,又防蚊的户外长裤。把因为小孩而多出来的需求强行隐藏是不可能的,我看到这种无法逆转,明白了互联网上关于「让一个女人成为母亲而不失去自己」只是一种口号。因为生活就是会实实在在地被改变。

她也有努力保持不变的部分,那就是和朋友的旅游。我会避免问出「那小孩怎么办」的话,只是一股脑地鼓励她出去玩 —— 毕竟姐夫出差的时候,没有人会问他「小孩怎么办」。

姐姐好像非常顺滑地成为了一个妈妈,但我后来仔细一想,身为长女的她,其实很早就已经是「妈妈」了。

她给小孩念故事书的时候,我就会想起她念初中的时候去幼儿园接弟弟,然后一边骑自行车,一边教后座的弟弟背「弟子规」,还有我大学的时候,她送我入学,在宿舍里用抹布给我擦床板。

但照顾弟弟妹妹,是因出生顺序而不得不的选择。现在照顾自己的小孩,也许是另一种完全不一样的感受。

我因为姐姐的照顾,也有一种要加倍对她的小孩好的心情。

但怎么「好」呢?我发现除了给他花钱买玩具和礼物,也想象不到别的方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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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阵子,姐姐要带小孩坐高铁回老家,这种时候她需要我的帮忙,我便和她一起。

一路上,我担心他会大喊大叫,成为那种被讨厌的小孩。而他正为坐高铁而兴奋,每次进入隧道,他都会高兴得眉眼弯弯,转过头来说:「过隧道了嘻嘻!」

没有尖叫没有大喊,但我依旧忍不住想让他压低声音说话。两岁的他,并不明白压低声音是什么意思。他身上还未长出控制音量的能力。

高铁过了半程,他开心得拍了拍连接着前面座椅的桌子,坐在前面的女孩转过头来,皱着眉头啧了一下,然后说,「可以不要吵吗?我在睡觉。」

姐姐低头和小孩说:「我们吵到姐姐了,不能拍桌子哦。」小孩也收起了笑脸,手指在妈妈的衣服上画圈。姐姐向我使眼色,悄悄说:「他听得懂的,知道被说了。」

我的心情却很矛盾,一方面,那瞬间我想替他道歉,另一方面,我觉得道歉的第一反应并不真的有道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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公共空间的规则是由大人制定的,但还无法准确理解这些规则,甚至没有能力遵守规则的小孩,是否也应当被同样的标准要求。

姐姐悄声和我说,她在网上刷到很多人现在都很「厌童」。但其实,在没有和一个小孩如此亲密相处前,我也曾对那些在公共场合喊叫的小孩「啧」过。

每个人都下意识认为公共空间应该是「适我化」的,「我」凑巧拥有了多重身份,才明白这里面的矛盾之处。但如果必须要等到自己或自己的家人有了小孩,才学会对小孩宽容,会不会也说明社会认知存在着一定程度的变形。

这样的情况也许还会出现很多次,我决定率先克制自己为他道歉的冲动。在公共空间要用怎样的音量、做怎样的举止,对他来说是需要时间去探索的事情。我不能替他认为自己是错的。

我还发现另一件事情,那就是姐姐开始对他使用「不能」或者「不准」了。

他的确变调皮了很多,从高铁下来,我们打车回家,他坐在后座发现了用脚踢人的乐趣,便不断往我的大腿上踢。讲了几次都不听,姐姐转过他的脸,用非常严肃的表情,配合手轻轻拍打他小腿的动作,来震慑他不能这样做。他才停止了动作。

我猜测,再过不久他即将迎来人生中的第一次被揍。「被揍」这件事也很矛盾,我那天还在网上刷到,有个妈妈发帖子问「用什么东西打小孩,才不会真正伤到他」。

我以为评论会有很多人反对打小孩,结果是很多「妈妈」在认真安利这样的物品。

我心想,教育小孩真的太难了。我长大以后所习得的「养自己」的方法,放到一个崭新的小孩身上,可不一定真的合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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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姨」这个身份,也带来一些微妙的心理变化。

他出生的第一周,就被我做成了表情包。偶尔忍不住把他可爱的一面发给朋友看,但又想到,自己以前面对朋友发来的她的侄女侄子的视频都兴趣寥寥,便会克制一下。

在公司点开他的视频,会有一点担心被同事看到我正在看着一个小孩的视频露出姨母笑,怕别人觉得我也想生了。

好在,我没有那种「我分享的东西只剩下小孩」的负担,更不必担心别人会认为我失去了主体性,这便是小姨这个身份的好处,也是女人变成母亲的难处 —— 以前没有全身心投入到小孩身上会被骂,现在全身心投入到小孩身上也会被骂。

但我感觉到,作为小姨,在家庭中也会被叠加一层「照护者」的期待。当「小姨」与「小舅」都在场时,小姨更大概率地被指派帮忙换尿布、洗奶瓶、打水、递纸巾的工作。

忘记是谁开玩笑说:「让我先学着,以后就用得上了。」

兜兜转转,无论何种身份,女人都躲不开生育和养育的期待。偶尔我和小孩玩得很开心,也在想,不是都说 30 岁会分泌让人很想生小孩的激素吗?怎么现在即便有个小孩在我面前,我也没有这样的冲动。

激素、身体、又或者心理上的意愿,本就是千人千样吧。

现在这样和一个小孩建立「小姨与外甥」的关系,对我来说正是刚刚好的。

前几个月,我们一起去某个朋友家聚会,他们住在步梯 8 楼。小孩下来走了一层,便不想走了。我蹲下来,一把抱起他。姐姐当时问我:「可以吗?」

我站起来,说当然可以。他的体重还很轻,单手抱着也不觉得累,姐姐在旁边说真牛,小孩趴在我肩头,也说了一句「小姨牛牛」。

我心里乐得不行,那瞬间知道了,我想成为怎样的小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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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辑 / 米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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