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探讨中国古代政治制度时,现代人常有一种带有优越感的偏见,认为封建专制时代的监察体系不过是帝王的看门狗或官僚体制的应声虫。在这种视角下,明清两代的御史言官们似乎要么是只会读圣贤书的迂腐老儒,要么是配合朝廷表演的工具人。

然而如果深入明清两代的政治运行细节,就会发现明清的监察系统还是有点用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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比如大明的风闻言事就是个不错的制度。

所谓风闻言事,即监察官在弹劾官员或提出谏言时,不需要事先掌握确凿的证据,只要听说有贪腐、失职或政策不当的情况,就可以直接上奏。

在现代社会,法治秩序普遍强调“谁主张谁举证”与证据链条的严密性,这种靠道听途说进行指控的方式或许难以适用。

但这种要求,在权力集中的古代社会是很难做到的。如果要求所有的监督和批评都必须附带100%的铁证,其结果往往适得其反。

因为掌握权力的人天然拥有信息垄断权。如果要求监督者先拿出铁证才能发声,等于要求一个没有执法权的人去完成执法者的搜证工作,这在现实中几乎是不可能完成的任务。

也就是说,如果按现代社会法治要求,那在古代就不是杜绝了诬告,只是消灭了所有的监督声音——因为获取铁证的成本极高,而掌握权力的被监督者极易销毁证据。

当然,为了避免风闻言事成为诬告工具,在制度上对其也有反向制约。比如诬告反坐原则,出处与来源的审查等等,其惩罚是对等的。

客观上,风闻言事极大地降低了监督门槛, 使得官僚集团的任何失范行为,都处于一种随时可能被曝光的威慑状态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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比如天启年间杨涟弹劾魏忠贤二十四条大罪,许多线索就是基于“风闻宫中密谋与外廷交结”直接上奏。

杨涟凭借言官特权,直接将魏忠贤干政的风闻公开化、合法化地呈递到皇帝面前。奏折一出,不能说满朝哗然,只能说天下震动。数十位言官和朝臣纷纷响应,群起而攻之,魏忠贤一度吓得连夜找皇帝叩头请罪、甚至哭求辞官。

这证明了,哪怕对方是权倾朝野的九千岁,言官凭借风闻言事的特权,依然能强行启动程序,即使面对最庞大的黑暗势力,它也能准确发声。

当然,由于天启支持的是九千岁,杨涟最后失败了,而且败得极其惨烈。

但这是另一个问题了,简单来说,杨涟的孤注一掷挑战的其实是皇权。这也是风闻言事的一个悖论,它有一个绝对无法突破的上限,它无法监督皇权本身,且极度依赖皇帝的个人意志。

但反过来说,哪怕是在皇权极度张扬的明代,面对嘉靖、万历和天启等性格执拗的君主,言官们依然敢于拼死直谏。

因为在制度与文化的大环境下,因言获罪被视为政治丑闻,而敢于直言则是言官的核心职业操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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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比如明清时期的奏疏、邸报和官员之间的信息抄传,也在一定程度上提高了行政运行的信息透明度。

在明清政制中,御史弹劾了哪个部门、说了什么问题,以及皇帝做出了何种批复,绝大多数情况下并非暗箱操作,而是要通过邸报等官方媒体抄传发往全国官僚系统的。

明清时期虽然没有现代意义上的新闻监督,但奏疏、邸报、揭帖和官员之间的抄传,形成了一套官僚体系内部的信息传播网络。

一旦某个问题进入这套网络,就很难再被地方关系简单压下。它未必能够保证问题得到解决,却能够提高隐藏问题的成本。

一旦案件进入监察体系,就意味着它可能被更多官员知晓,可能被更高层级追问,地方利益集团便无法像处理普通纠纷一样简单压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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甚至皇帝本人也是如此。

嘉靖四十五年,海瑞上著名的《治安疏》,直接批评嘉靖崇信道教、长期不视朝、政治腐败等种种问题。

嘉靖当然可以处罚海瑞,事实上他确实把海瑞下狱并起了杀心。但是这份奏疏已经进入政治系统。它经过通政司,在六科和官员之间传阅,后来广泛流传。

嘉靖可以控制海瑞的人身,他也可以杀掉海瑞,却无法让这份奏疏从政治记忆中消失,也无法阻止天下人争相竞读《治安疏》。从这个意义上说,海瑞是成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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另外,当地方行政权力失控、出现冤假错案或强权压迫时,监察系统扮演了体制内终极救济通道的角色。

都察院作为三法司之一,不仅负责监察百官,更拥有重案的司法复核权。御史出巡地方时,一项法定职责就是审理冤狱。在制度设计中,御史驻扎地方期间,允许百姓越级递状控告。

民间戏曲中广泛流传的各种青天等形象,其历史原型多为出巡的地方监察官。明代的况钟察狱救冤,清代杨乃武与小白菜中的御史与都察院,都具有代表性。若无御史连番弹劾,若无都察院受理京控,地方官僚集团共同织就的冤案网便几乎无法被破开。

这种越过地方行政垄断、直达中央监察的救济通道,虽然无法解决所有的不公,但它至少在制度上宣告:地方官的权力不是无边界的,民间依然存在一个可以求告的出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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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可否认,明清监察系统存在着极其深刻的历史局限。它归根结底是服务于专制皇权的工具,无法解决根本问题,覆盖面也不够广大。并且在在王朝末期官僚体系全面腐朽时,监察官本身也往往会被腐蚀,甚至演变为政敌倾轧的工具。

然而抛开专制社会的历史背景不谈,明清监察制度至少用数百年的实践守住了一个最基本的常识。

如果监督者没有独立性,如果批评需要高门槛,如果下级永远只能对上级赞美,如果行政过程充满暗箱与随意,那么再庞大的管理体制,也会因失去自我纠偏能力,走向不可避免的治理崩溃。

从以上这些角度来看,几百年前那些品级不高、却敢在大殿上指责百官甚至忤逆君尊的七品御史们,确实还是有点用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