ICU的走廊灯管坏了一根,剩下的那条滋滋响着,把姨父的影子拉得像融化的蜡烛。我靠在拐角墙边,指缝里夹着那张银行卡——125万,我卖了重庆那套小房子,加上这五年攒下的全部。

护士刚才说,下午探视时间还有四十分钟。我本想直接进去,却听见姨父在打电话。

“……对,她又带钱来了,这次看着不少。你那边联系好了吗?等老太婆走了,房子过户得趁早……”

声音压得很低,但走廊太静了。我听见自己的血液在耳膜里轰鸣。

“她?一个抱养的,算什么东西。这些年供她吃供她穿,不就是等着这天?她自己巴巴送钱来,我总不能拦着,你说是不是?提款机自己走到跟前了……”

电话那头说了什么,姨父低低笑起来。

我贴着墙,慢慢滑下去。膝盖撞在冰冷的水磨石地面上,没觉得疼。

二十五年前,我七岁,爸妈在工地出事。亲戚们推来推去,最后是大姨把我领回家。姨父当时皱着眉说:“多张嘴。”大姨没吭声,只是默默在客厅搭了张小床。

那床我现在还睡。每次回去,大姨都把新棉花弹的被子晒得蓬松,拍着床单说:“囡囡睡这里,跟小时候一样。”

小时候我发烧,大姨整夜用酒精给我擦手心脚心,嘴里念叨着“菩萨保佑”。姨父在隔壁打呼噜,偶尔翻身嘟囔:“吵死了。”

高考那年,我报的学校在省外,大姨偷偷往我书包里塞了张存折,上面是三万块钱。她勾着毛衣没抬头:“别让你姨父知道。”后来我才明白,那是她帮人做零活攒了六年的。

工作后我每月往家里打钱,说是给大姨的营养费。姨父总嫌少。有一回过年,他喝了酒,拍着桌子说:“养这么大,一个月两千就打发了?”大姨把筷子一搁:“你给我闭嘴。”

那天晚上,大姨在厨房洗碗,水流声很大。我站在门口,看见她肩膀在抖。

现在她在里面躺着,肺癌晚期。医生说最多三个月。我接到电话当天就卖了房子,中介压价十万,我没犹豫。钱算什么,命才要紧。

可原来在姨父眼里,我是台会走路的提款机

口袋里的手机震了一下,是小姨发来的微信:“囡囡,你大姨早把房子过户给你了,房产证在她枕头底下压着。别告诉你姨父,她怕你将来没地方去。”

我盯着屏幕,眼前模糊一片。

护士推着药车经过,看了我一眼:“家属?可以进去了,今天状态还行。”

我撑着墙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走到病房门口,从窗户望进去,大姨戴着氧气面罩,瘦得只剩一把骨头。阳光照在她手背上,那些针眼的青紫像一簇簇枯萎的花。

我攥紧口袋里的银行卡,推开了门。

大姨眼睛动了动,认出是我。她努力抬起手,指了指枕头。我知道她要说什么,点了点头。她嘴角弯了弯,氧气面罩上蒙了层白雾,很快又散了。

我坐下,握住她冰凉的手指。窗外有鸟叫,春天了。

姨父还在走廊里打电话。透过门缝,他的声音隐约飘进来:“……行行,等钱到了账,我请你吃饭……”

大姨的手指在我掌心轻轻动了一下,像是想抓住什么。我把它握得更紧了些。

有些话不必说出口。二十五年的棉被、存折、洗碗池边抖动的肩膀,还有枕头底下那本薄薄的房产证,它们都在这里了。

钱是提款机吐出来的,可这台提款机里装的,从来不是姨父想取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