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你对食肉植物的印象还停留在猪笼草、捕蝇草或者瓶子草身上,那最近的一项发现可能会让你对“吃肉的植物”多一份惊讶。科学家第一次确认,一种生长在中国西南高山上的虎耳草属植物——Saxifraga candelabrum——是真正的食肉植物。而更有故事感的是,这个发现呼应了一个尘封了150多年的猜想,那个猜想就写在达尔文的笔记本里。
本周二(8月4日),研究团队在《自然·通讯》上发表了他们的成果。佛罗里达自然历史博物馆的杰出生物学教授、也是论文共同作者的道格拉斯·索尔蒂斯告诉Live Science,这是虎耳草属植物中第一个被证实能主动捕食并消化昆虫的例子。“这些地方都是贫氮土壤——这也就是为什么这种食肉习性在演化中出现了很多次,用来补充植物必需的养分。”索尔蒂斯说。
食肉植物并不少见,全球已知有数百种,但它们大多生活在湿润的沼泽或贫瘠湿地。而S. candelabrum偏偏长在海拔超过2500米的横断山区干燥高山地带,连接着青藏高原东南缘和云贵高原。它的茎和分枝上密布着黏性腺毛,能够粘住小昆虫,主要是不会咬人的摇蚊。每年生长旺季,这些腺毛上常常挂满昆虫尸体,远看几乎像一串串微型标本。可是,光能粘住虫子,并不等于能把虫子“吃掉”。
要确认一种植物是真正的食肉植物,在科学上至少要满足两个关键条件:一是它能通过自己分泌的酶或者借助共生微生物来消化猎物;二是它能把消化后的营养吸收并用于自身的生长繁殖。如果这两个条件不能同时成立,那它就只能被归为“原食肉植物”——顶多算是一位会捕虫但不会“用餐”的植物。在很长一段时间里,S. candelabrum就待在“原食肉”这个尴尬的分类里,因为没人证明它真的消化并利用了昆虫。
其实,这并不算是全新的猜测。1875年,达尔文就对两种与S. candelabrum亲缘关系很近的植物——S. rotundifolia和S. umbrosa——提出了食肉假说,理由同样是它们长满了黏性腺毛并且能捕捉昆虫。但那个时代的实验手段有限,达尔文无法证明这些植物会消化猎物或吸收虫体里的养分。于是这个想法就像一张没有签名的支票,安安静静地躺在博物学文献里。
这次的突破来自一个直接而精巧的实验设计。研究团队在S. candelabrum的栖息地里,用稳定同位素标记的摇蚊来“喂食”植株。他们给虫子喂食含有氮-15的标记物,再把标记过的虫子放在植株的腺毛上,模拟自然情况下的捕获。之后,他们检测植物组织中的氮-15含量,结果清晰地显示,虫体中的氮被植物吸收并运输到了茎和叶里。换句话说,这株植物不但能抓住猎物,还能把猎物“拆解”成自己的养料,满足食肉植物的两大条件。
这个发现不仅仅是为虎耳草属添了一项新纪录,更是在生态和演化上打开了一扇窗户。高山环境养分稀缺,光是靠光合作用从空气里固定碳远远不够,氮和磷往往短缺到成为生命活动的瓶颈。在这种极端环境中,能够从昆虫身上“抽税”,对植物来说无疑是巨大的生存优势。索尔蒂斯提到,食肉习性已经在植物界独立演化过许多次,这本身就是一个迷人的演化故事:当土壤里给不了的东西,就去空中补。
而正是这么一个现代实验,顺便把达尔文的旧笔记从书架深处捞了出来。进化论的奠基人并不是神算子,他只是根据形态和生态做出了一种合理的推测。他当年没有条件验证的东西,今天被中国西南山区里一株不起眼的植物完成了闭环。从“可能”到“确实”,中间横跨了一个半世纪的观察和技术进步,也让这个故事多了几分博物学才有的浪漫。
当然,这个研究也留下了新的待解问题。既然S. candelabrum已经被证实是食肉植物,那达尔文当年猜测的另外两种——S. rotundifolia和S. umbrosa——会不会也具备同样的能力?目前还没有定论。另外,这类植物对猎物的消化机制是依靠自身酶,还是依赖落在腺毛上的微生物群落,科学家也还在继续探究。但可以确定的是,高山上的“捕虫菜单”被证实不是摆设,而是一个运转了百万年的营养策略。
下次你爬山到3000米以上,看到一丛黏糊糊的虎耳草挂着小虫残骸时,不妨多看一眼。那可能不只是一株坚强的植物,更是一台靠吃虫子对抗贫瘠的微型机器,而它的秘密,达尔文在150多年前就开始怀疑了。
热门跟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