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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 / 来日可期

“因为享受着它的绚烂,因为忍受着它的腐烂……所以生命啊,它苦涩如歌。”

如果让我选首歌作为我就诊经历的主题曲,那么我一定会选福禄寿的这首《我拿什么把你留住》。

在和疾病缠斗的这些年,我把就诊之路走成了蜿蜒曲折的盘山路,踩过一个又一个深坑。

如果,你和我一样,也被抑郁症困扰,那么我希望你能够停下来,听听我的故事。或许,我的经历能对你有所帮助。亲爱的陌生人,如果可以,我希望你能少走一点弯路,不要和我一样摔得头破血流。

一场关于逃课的荒诞剧

有人说,没逃过课的大学是不完整的。倒不是刻意追求完整,而是周末去朋友家玩,玩的太嗨了赶上下大雪,成功错过返校末班车。

本来是想和室友一起翘课的,可是我怂啊。作为一个从小就怕老师的乖孩子,脑子里想的是,万一被导员发现我逃寝逃课,回头再找我家长可咋办。

算了,请假吧。导员也知道我总失眠,很痛快地给批了假。

不舒服是真的,不想上课也是真的,但那时的我,只想骗一张病假条,毕竟我又不知道失眠其实是病啊。

我挂了一个神经内科的号。接诊的是位头发花白的老专家,眼神慈祥。

“孩子,哪儿难受?”

“睡不着,一点动静就醒,醒了就睡不着,记性也差,丢三落四的,脑袋也疼……还有,总闹肚子,光这个月就喝了四盒蒙脱石散。”

“情绪怎么样?”

“烦的要命,有时候又莫名其妙总想哭。”

“去查一下头部CT,早上吃饭了吗,没吃饭再查一下甲功!”

看了眼价格,苍天啊,几项检查加起来,半个月生活费没了。骗个病假条也不至于下这么大血本吧。出了诊室,我把检查单子揉吧揉吧扔进垃圾桶。

很多年以后,当我回想起来,恨不得抽自己几个耳光。为了省那几百块钱,我又都遭了好几年的罪。原来那我和真相之间只隔着一层窗户纸,只是我这个笨蛋扭头就走了。

我把写着“神经症”的诊断书拍照发给导员,为了自己的小聪明沾沾自喜,我可真棒啊,十几块钱买了一张“免死金牌”。

等过了几年学习抑郁症的相关知识,才知道很多喜欢把老一辈的一生抑郁症焦虑症这些的毛病统称为“神经症”,而那一次如果我乖乖听话吃了药,或许是另一个故事。(不是医生落伍,而是他们用跟温和的表达方式帮助患者对抗病耻感。

被铁窗锁住的密室逃脱

时间来到2019年。我已经被严重失眠反复暴击,睡眠破碎,被折磨的人不人,鬼不鬼。

妈妈不知道在哪听说黑茶包治百病,特意高价买来,磨成粉给我寄到学校,嘱咐我每天泡水喝。

我无比虔诚地连汤带渣一起吃进去,祈祷奇迹快点发生,让我好好睡一觉。我感觉自己随时都有可能发疯,满腔怒火横冲直撞,活脱脱魔童降世。

越发繁重的学业压力,逐渐紧张的宿舍关系,还有投了石沉大海的简历,压得我喘不过气来。导员害怕我在学校出事,勒令我妈带我去精卫中心检查,最好直接休学。

那是一次极其糟糕的就诊体验,以至于到现在我对公立专科医院都有着某种生理性的抵触。

那栋回字形的建筑,采光极差,二楼以上的窗户都装着冰冷的铁栅栏,像极了小时候看的恐怖片(其实铁窗的存在不是为了限制自由,而是保护我们活下去拥抱自由)。候诊时,我看到一个瘦骨嶙峋的男人,被镣铐锁着,在两人的押解下艰难挪动。他回头看了我一眼,那眼神让我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那天我做了很多检查,最后拎回一大袋子药,印象最深的是一种叫“九味镇心颗粒”的中成药。那个药真的好苦啊,比我的命还苦。

但那次就诊并没有真正救到我。那堆检查单,从医生手里递给我,我转手交给导员,只为换取一张休学证明。我和妈妈谁都没细看上面的诊断,也没人关心我到底得了什么病。我们只把它当成一个手续,一个不得不完成的任务。

宇宙尽头,终是精神科

2022年底,第一次知道什么叫吐到不能自理,第一次知道什么叫脑袋疼的快炸了。

连续两天,我疼到撑不住深夜看急诊,CT、核磁做了一遍又一遍,结果全是“未见明显异常”。最后,急诊医生在病历本上写下了一行字:“建议精神科就诊。”原来,机器检查不出来的毛病,并不是臆想出来的痛苦。神经递质的改变和失衡,并不会像躯体症状那样被直观检测到。

我真的是太难受了,太想知道能不能治好了。

我像个提线木偶一样,强撑着发飘的身体,挂了一个离家最近的精神科号。

诊室里,我好像失去了理解能力,回答医生的问题都无比困难。

“你这种情况必须治疗,建议住院。”医生严肃地说。

“嗯?”我反应迟钝。

“没听清吗?我建议你住院治疗。”

走出医院大门,看着冬日的太阳,我竟然傻乐了起来。太荒诞了,绕了这么大一圈,跑了这么多趟医院,做了这么多检查,原来我是个精神病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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经验之谈

这一路走来,踩了无数坑,也交了不少学费。如果你也要踏上这段旅程,希望我的经验能帮你少走点弯路:

看病不一定非要挂专家号,其实普通号医生也很棒,有更充裕的时间问诊,也不用像春运抢票那样,能不能挂上看运气。要相信医生摇人的能力,如果他们搞不定,求助喊来的,可能是你找黄牛都未必能挂上的大神。

如果你和我一样爱忘事,那么或许可以把症状病史都写下来,最好别忘了药物使用史和过敏史,看病效率高,医生和你都省心。

作为不按医嘱服药的反面教材,我用自己的血泪史请求你,按时服药,不要见好就收私自停药。第一次发作的治疗难度和治愈率很高,但是如果反复发作迁延不愈拖成慢性,医生也会很头疼。

另外,专科医院不是人间炼狱,不要被无良小说恐怖片吓到。专科医院的检查和治疗更全面,医生也更专业,学科划分更细,更容易匹配到合适的医生。

最后,千万不要像我这个大傻子一样相信伪科学,拿自己当小白鼠尝试什么包治百病的保健品和民间偏方,如果偏方好用,可以拿诺贝尔奖的。

作者简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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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小尤

万物皆有裂痕,因为那是光照进来的地方

作者过往作品:

专家点评

结合该患者的投稿,我们可以发现抑郁障碍的诊断与鉴别诊断在临床实践中面临的巨大挑战。该患者的经历,恰恰是许多患者曲折求医之路的缩影。

《指南》强调,抑郁障碍的诊断核心在于识别“心境低落”、“兴趣和愉快感丧失”以及“精力降低”这几个核心症状,并伴有睡眠、食欲、认知功能以及心理学等方面的症状。然而,该案例凸显了躯体化症状的普遍性,这常常成为诊断的第一道屏障。

以躯体不适为首发表现:该患者初次就诊神经内科时,主诉是“头痛、失眠、记性差、闹肚子”,而将“烦得要命、想哭”等情绪问题放在了次要位置。这在临床上极为常见,患者往往因无法解释的躯体疼痛、消化问题或慢性疲劳反复就诊于综合医院各科室,导致漏诊和误诊。该患者后来因剧烈头痛、呕吐急诊,但CT、核磁均“未见明显异常”。

这正是《指南》中指出的,抑郁障碍可伴随多种躯体症状,且这些症状无法用器质性病变完全解释。当所有客观检查都无法找到病因时,医生和患者都应高度警惕精神心理问题的可能。急诊医生“建议精神科就诊”的判断,正是遵循了这一鉴别诊断思路。

鉴别诊断是确保正确治疗的关键。该患者的求医过程,完美演绎了需要鉴别的几个主要方向:

该患者神经内科和急诊科进行的头部CT、甲功、核磁等检查,正是为了排除脑器质性疾病、甲状腺功能异常等可能引起类似症状的躯体疾病。这是诊断抑郁障碍前的必要程序。

该患者第一次拿到的诊断是“神经症”。目前《指南》已不再使用这一宽泛且模糊的诊断类别,而是将其细分为抑郁障碍、焦虑障碍等具体疾病。老医生使用“神经症”一词,或许是出于减少病耻感的善意,但这也在客观上延误了患者对疾病的正确认知和精准治疗。

该患者对精神专科医院的恐惧(“铁窗”、“镣铐”),反映了公众将“精神科”等同于“精神病”的普遍误区。《指南》明确指出,绝大多数抑郁障碍患者并无幻觉、妄想等精神病性症状,不属于大众刻板印象中的“重性精神病”。鉴别这一点,对于帮助患者克服病耻感、主动就医至关重要。

综上所述,该患者的经历警示我们,临床医生在面对以躯体症状为主诉、但检查无阳性发现的患者时,必须具备识别抑郁障碍的敏锐度。同时,也要向公众普及,精神科诊断是一个科学、严谨的鉴别过程,旨在帮助患者摆脱痛苦,而非贴上可怕的标签。

封面图源:Pixabay

“抑言堂”患者故事主题征稿

你的故事,是照亮他人的灯——面向10万渡过伙伴的“抑言堂”患者故事征集,近日圆满结束!

我们始终相信,对抗抑郁最好的力量,从来不是独自硬扛,而是彼此照亮。每一段不为人知的痛苦经历,每一次咬牙坚持的自我救赎,每一个摸索出来的疗愈方法,都有着独一无二的价值,所有入选故事将陆续刊登,每篇都会附带专家结合文中反映的心理健康规律进行点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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