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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妈说方阿姨给我介绍了个对象,高中校友,长得惊为天人。

我被押进包间那一刻,整个人像被雷劈中。

付行舟穿着黑色卫衣,靠在椅背上翻菜单,抬眼看到我,笑了一下。

他放下筷子,声音不大不小:“蓝心渔,你当年写给我的那封情书,还作数吗?”

我还没来得及回答,身后忽然传来一个熟悉的嗓音:“心渔,我错了,跟我回北京。”

被分手那天,北京下了场大雨。

我拎着从超市买回来的排骨,塑料袋还在往下滴水,进门看见沈嘉述坐在沙发上,脚边放着一只二十八寸的行李箱。

那箱子是他上个月新买的,我当时还笑他,一个出差用的箱子买这么贵干嘛。

他说买好点的用得久。

现在想想,他那时候大概就在筹备这件事了。

“蓝心渔,我们谈谈。”

他的语气跟我老板找我聊绩效时一模一样,冷静、克制、不带任何多余的情绪。

我把排骨放在玄关的鞋柜上,换了拖鞋走进去。

“谈什么?”

沈嘉述站起来,把手机屏幕按灭,揣进裤兜里。

他穿了一件我没见过的灰色衬衫,领口熨得笔挺,头发也刚理过。

“我要去深圳了,公司那边的分部缺一个项目负责人,我争取了半年。”

“半年?”

“对,半年。”

他重复了一遍,像是怕我没听清。

我靠在餐桌边上,手指扣着实木桌面的边缘,那块木头被磨得有点毛糙了。

当初租这个房子的时候,我说这张桌子太旧了,房东不肯换,沈嘉述说没事,铺块桌布就好了。

那块桌布是我挑的,蓝白格子,洗了无数次,边角已经起了毛球。

“所以你这半年一直在准备走?”我问他。

“可以这么说。”

“那我呢?”

这三个字说出口的时候,我感觉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呼吸变得很费劲。

沈嘉述低下头,脚尖点了点地板,这是他紧张时的习惯动作,我很熟悉。

“心渔,我觉得我们不合适。”

“哪里不合适?”

“很多地方。你太安于现状了,你不想升职,不想跳槽,不想换城市,你最大的理想就是周末在家里做顿饭。我不一样,我要往上走。”

我愣在原地,脑子里反复回放他刚才说的那几句话。

在一起四年,我从没想过“安于现状”也能成为被分手的理由。

我们刚认识的时候,他实习工资一千八,我两千二,两个人挤在出租屋里吃泡面,他说他就喜欢我这种踏实的性格,说有我在的地方就是家。

原来那些话的保质期只有四年。

“沈嘉述,你是不是外面有人了?”

他猛地抬起头,眼神里闪过一丝慌乱,但很快又恢复了平静。

“没有。你别乱想。”

他否认得太快,快到让人不得不多想,但我已经没力气追问了。

“好。你走吧。”

他愣了一下,大概没想到我会这么干脆。

“你的东西我回头打包寄给你,或者你自己来拿也行。”

我说完转身走进了卧室,把门关上,没反锁。

客厅里安静了很久,然后传来行李箱滚轮碾过地板的声音,接着是防盗门合上的闷响。

我坐在床边,把床头柜上我们的合照翻过来扣下。

没哭。

第二天我去公司提了离职。

领导陈姐很惊讶,说你干得好好的,怎么说走就走。

我说家里有点事,要回老家一趟。

她问我要不要先请假,请假不扣钱,别急着离职。

我说不用了,谢谢陈姐。

交接完手里的活儿,我回出租屋把东西打包了八个纸箱。

四年的生活,到头来八个纸箱就装完了。

我联系了物流公司,把箱子寄回老家县城,自己订了张当天晚上的高铁票。

到县城的时候是凌晨四点多,天还没亮透。

车站外面停着几辆黑车,司机们靠在车门上抽烟,看到我出来纷纷围上来问去哪儿。

我摆了摆手,拖着箱子沿着马路往前走。

县城的街道跟我离开时没什么太大变化,路边新开了几家奶茶店,其余的一模一样。

我家的超市在解放路中段,招牌上写着“秀芳超市”,白底红字,用了十几年了。

卷帘门半开着,里面亮着灯,我妈已经在理货了。

我站在门口喊了一声:“妈。”

周秀芳从货架后面探出头来,手里拿着一瓶老干妈,看到是我,愣了两秒。

然后她放下老干妈,拍了拍手上的灰,走过来接过我的箱子。

“进屋,妈给你下碗面。”

那碗面是鸡蛋挂面,卧了两个荷包蛋,撒了葱花,滴了香油。

我吃了小半碗就吃不下了,筷子搁在碗上,盯着碗里的汤发呆。

周秀芳坐在对面,也不催我,就那么安静地看着。

过了好一会儿,她开口说:“跟妈说,出什么事了?”

“沈嘉述走了,分手了。”

“他提的?”

“嗯。”

“王八蛋。”

我妈很少骂人,她骂人说明真的生气了。

“分就分了,咱们蓝家的女儿还怕找不到好的?”她站起来,把我的碗端走,“先去洗个澡,睡一觉,天塌不下来。”

我点了点头,去了卫生间。

热水淋下来的时候,我蹲在地上,把脸埋在膝盖里。

眼睛很涩,但还是哭不出来。

接下来的一个星期,我把自己活成了一滩烂泥。

每天睡到下午一两点才醒,醒了就躺床上刷手机,刷累了继续睡。

我妈进来送饭,送水果,送牛奶,一样一样摆在床头柜上,然后叹着气出去。

到了第五天,她终于忍不下去了。

“蓝心渔,你给我起来!”

她一把掀开我的被子,窗帘也被她哗啦一声拉开了,正午的阳光刺得我眯起了眼睛。

“你看你现在像什么样子?脸不洗头不梳,一天到晚窝在床上,跟行尸走肉有什么区别?”

“妈,我再睡一会儿。”

“睡什么睡!起来!”

她被我的态度气得不轻,但气完之后又坐到我床边,声音软下来。

“心渔啊,你听妈一句劝。人这辈子谁没遇到过几个烂人?你不能因为一个沈嘉述就把自己毁了。”

我没吭声。

她接着说:“方阿姨,就是你方秀梅阿姨,你还记得吧?她听说你回来了,说想给你介绍个对象。”

我翻了个白眼:“妈,我才分手一个星期。”

“一个星期怎么了?旧的不去新的不来,这是咱们老祖宗传下来的道理。”

“我不去。”

“由不得你。”

周秀芳这个人最大的特点就是说到做到。

她第二天就替我约好了时间地点,连穿什么衣服都替我准备好了。

一条碎花裙子,一双白色帆布鞋,她说是方阿姨建议的,说男方喜欢文静一点的女孩子。

“我连对方叫什么都不知道,你就让我去相亲?”

“叫付行舟。方阿姨说长得特别好,惊为天人那个级别。”

“付行舟?”我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总觉得在哪儿听过,但又想不起来。

我妈见我犹豫,立刻乘胜追击:“约都约好了,你不去,方阿姨的面子往哪儿搁?人家男方已经在路上了,你要是放鸽子,以后你妈在县城还怎么做人?”

这套说辞她用了二十年,从来没失手过。

“行吧,”我妥协了,“就去见一面,见完我就走。”

“好好好,见一面就行。”

相亲地点定在县城新开的一家茶餐厅,叫悠然居。

我妈开车送我过去,一路上都在给我做心理建设。

“你到了那儿别板着个脸,笑一笑,多说说话。”

“人家问你什么你就答什么,别跟审犯人似的。”

“还有,别跟你妈我顶嘴,老老实实坐着好好聊。”

车子停在悠然居门口,我妈拍了拍我的肩膀:“去吧,方阿姨说订了二楼最里面那间包间。”

“你不去?”

“我去了你们还怎么聊?我在外面车上等你。”

她冲我挤了挤眼睛,一副“你懂的”的表情。

我下了车,推开悠然居的玻璃门。

这家店的装修走的是中式风格,木地板,竹帘子,墙上挂着几幅山水画,空气里弥漫着茶香和檀香混合的味道。

前台小妹问我有预定吗,我说方女士订的包间,她点点头,领着我上了二楼。

走廊很长,铺着地毯,脚步声被吸得干干净净。

走到最里面那间包间门口时,我的心跳忽然加速了,说不上来为什么。

前台小妹帮我敲了敲门,然后转身离开。

我深吸一口气,推门进去。

包厢不大,一张红木圆桌,四把椅子,窗户正对着一条小河。

一个男人背对着门口坐在靠窗的位置,穿着黑色卫衣,袖子撸到小臂,露出一截匀称的手腕。

他正在翻菜单,手指修长,骨节分明,翻页的动作不紧不慢。

“不好意思,我来晚了。”我开口说。

他抬起头,转过来。

那一瞬间,我整个人像被钉在了原地。

这张脸我见过。

不是在大街上擦肩而过的那种见过,而是在某个很遥远的记忆深处,被反复描摹过无数次的见过。

眉眼很深,鼻梁很挺,嘴唇偏薄,笑起来的时候嘴角会微微往上挑,带着一点不太正经的少年气。

跟高中时候一模一样,像时间在他身上按了暂停键。

付行舟。

付行舟。

我脑子里轰的一声炸开,高中三年的所有记忆翻涌着涌上来,操场、课桌、黑板、午休时的走廊、被风吹起的窗帘角、还有那封压在课本底下从来没敢送出去的情书

“蓝心渔?”

他先叫出了我的名字,语气里带着一点不确定,更多的是一种确认后的惊喜。

他的声音比高中时低沉了一些,但音色没变,还是那种慵懒的、漫不经心的调子。

我想转身走,腿却不听使唤。

他放下菜单,身体往后靠在椅背上,双手交叉搁在桌上,认认真真地打量了我一遍。

然后他笑了。

那个笑容跟记忆里一模一样,像冬天晒在棉被上的太阳光,有点暖,有点晃眼。

“坐啊,站着干嘛?”

我机械地拉开椅子坐下,手不知道该放哪儿,最后攥着裙子下摆,把那条碎花裙子攥出了一道褶。

沉默持续了大概十秒钟,但感觉比四年还长。

付行舟把菜单推到我面前:“看看想喝什么?他们家的茉莉奶盖不错。”

“随便,你点就行。”

“那就两杯茉莉奶盖,”他把菜单合上,冲门口的服务员打了个手势,“再要一份芒果班戟,一份抹茶千层,都是甜的,你应该还喜欢吃甜的吧?”

我愣了一下:“你怎么知道我喜欢吃甜的?”

“高中的时候,你课桌抽屉里永远塞着各种糖,大白兔、不二家、悠哈,有一回班主任查课间零食,你吓得把半包奶糖全塞我书包里了。”

他说这话的时候,眼睛里带着笑,像是回忆一件特别有意思的事。

“那包糖后来被我妈发现了,她以为是我买来追女生的,审了我整整一顿晚饭。”

我忍不住笑了,紧张感消减了一点。

“你还记得这么清楚。”

“关于你的事,我记得都挺清楚的。”

这句话他说的很自然,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但我听完耳朵尖却开始发烫。

服务员端着两杯茉莉奶盖进来,我赶紧低头喝了一口,用杯子挡住自己的脸。

奶盖很甜,茉莉味很浓,顺着喉咙滑下去,一路暖到胃里。

“听方阿姨说你刚从北京回来?”他主动挑起话题。

“嗯,回来没几天。”

“以后还回去吗?”

“不知道,暂时不想回去。”

“那挺好。”

我不知道他说的“挺好”是什么意思,也没接话。

他又问:“你现在做什么工作?”

“之前在北京一家广告公司做策划,刚离职。”

“广告策划?那跟我算半个同行。”

“你现在做什么?”

“做建筑设计。我们公司经常跟广告公司对接项目,你们那边的苦我太懂了。”

服务员又端上来芒果班戟和抹茶千层,他把两份甜点都往我这边推了推。

“尝尝,他们家甜品师傅是广州请来的,味道很正。”

我挖了一勺芒果班戟放进嘴里,软糯的饼皮裹着奶油和芒果粒,酸酸甜甜的。

“确实不错。”

我们聊了大概二十分钟,聊各自的近况,聊县城的变与不变,聊高中那些模糊的、共同认识的人。

气氛比我想象的要轻松很多,付行舟很会聊天,懂得什么时候该接话,什么时候该沉默,不会让对话掉在地上。

但我心里始终绷着一根弦,因为我知道,有些话题迟早会来。

果然,他把杯子里的奶茶喝到一半,放下杯子,身体微微前倾。

“蓝心渔。”

“嗯?”

“我问你个事儿。”

“你说。”

他停顿了两秒,像是在斟酌措辞,然后用一种半开玩笑的语气说:“你当年写给我的那封情书,还作数吗?”

我的叉子停在半空中,芒果班戟的奶油顺着叉子边缘往下淌。

包间里的空气好像忽然变稀薄了,我张了张嘴,脑子里一片空白。

那封情书。

他居然知道那封情书?

“你……”我的声音有点发颤,“你怎么会知道?”

“我当然知道,”他笑了笑,那个笑容里藏着某种我看不懂的东西,“周漾给我看的。”

周漾。

我高二的同桌,也是我唯一把秘密分享过的人。

“周漾给你看了?”我感觉自己的脸在烧,“她答应过我不告诉任何人的。”

“她确实没告诉任何人,但她‘不小心’掉在了我桌上。”

【5】

我用手捂住脸,从指缝里发出一声哀嚎。

那封情书是我高二下学期写的,写在一张淡蓝色的信纸上,折成了心形。

里面写了些什么我已经记不全了,只记得开头是“付行舟同学,你好”,结尾是“我喜欢你,从高一到现在”。

中间大概还抄了两句歌词,八成是周杰伦的,因为那会儿我正在疯狂迷恋《七里香》。

那封信我写完之后没敢送,夹在课本里藏了大半个学期,最后被周漾发现了。

“所以,”我艰难地开口,“你从头到尾都知道了?”

“知道了。”

“那你为什么不……”

“为什么不找你?”他把我的话接过去,“因为我当时正准备艺考,每天泡在画室,连吃饭都在改素描。我想着等考完试再说,结果等我考完回来,听说你去了北京。”

他耸了耸肩,语气平静,但眼神里有一丝遗憾一闪而过。

我沉默了很久,不知道该说什么。

高中三年,他一直是我们那一届的风云人物,成绩好,画画好,长得更好。

课间操的时候,十个女生里有八个在做转体运动时会多转半圈,就为了多看他一眼。

我当时也是那八个人里的一个,只是从来不敢承认。

没想到他什么都知道,什么都知道。

“所以你现在问我这封情书还作不作数,”我深吸了一口气,“是想干嘛?”

“想追你。”

他说得坦坦荡荡,连眼睛都没眨一下。

我被这三个字噎得说不出话来,端起茉莉奶盖猛喝了一口,结果喝太急呛到了,咳得眼泪都出来了。

他递过来一张纸巾,脸上挂着一种“意料之中”的笑。

“你不用现在就回答我,”他说,“反正咱们都在县城,来日方长。”

我擦了擦嘴角,正要开口说话,包间的门忽然被人从外面推开了。

不是服务员。

门推开的力度很大,门板撞到墙上发出砰的一声响。

我转过头,看见一个男人站在门口,穿着一件沾满灰尘的白衬衫,头发乱糟糟的,眼睛下面挂着两个深重的黑眼圈。

他看起来像是赶了很远的路,整个人狼狈不堪。

沈嘉述。

他站在门口喘着粗气,目光越过付行舟,直直地钉在我身上。

“心渔,我错了。”

他的声音沙哑得像砂纸划过铁皮,跟几天前那个冷冰冰说“我们不合适”的男人判若两人。

“跟我回北京,好不好?我们重新开始。”

我手里握着纸巾,整个人像被点了穴。

付行舟放下手里的杯子,杯底磕在桌面上发出一声脆响。

他没有说话,也没有站起来,只是微微偏过头,用一种审视的目光打量着门口这个不速之客。

沈嘉述往前走了两步,目光扫了一眼付行舟,又回到我脸上。

“他是谁?”他的语气里多了一层东西,不像是质问,更像是一种不安。

“朋友。”我说。

“朋友?”他笑了一下,那笑容里带着讽刺,“你回来才几天?这么快就有朋友了?”

我站起来,椅子腿在地板上刮出一道刺耳的声响。

“沈嘉述,我们已经分手了。你提的,你忘了吗?”

“我后悔了。”他往前迈了一步,伸手想抓我的手腕,“心渔,我真的后悔了,我这几天过得很不好,我想明白了,什么事业什么深圳,都没有你重要——”

他的手还没碰到我,付行舟站起来了。

他的动作不紧不慢,从椅子上起身,绕了半张桌子,走到我和沈嘉述中间。

他比沈嘉述高出小半个头,往那儿一站,沈嘉述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

“不好意思,”付行舟的声音很客气,但客气底下压着一层不客气的意味,“我们还没聊完。你要是找她有事,麻烦在外面等一下。”

沈嘉述的脸色变了变,目光在两个人和桌上的两杯奶茶之间来回扫了一圈,像是突然明白了什么。

“相亲?”他看向我,眼底翻涌着某种激烈的情绪,“蓝心渔,你才跟我分手几天,就跑回来相亲了?”

【6】

这句话像一根针,扎在某个我还没来得及愈合的伤口上。

我攥紧手里的纸巾,指甲陷进掌心,传来的刺痛让我清醒了一些。

“沈嘉述,”我听见自己的声音比想象中冷静,“分手是你提的,你走的时候连头都没回。现在你跑来问我为什么相亲?你不觉得可笑吗?”

“我那是因为——”

“因为什么?因为你要去深圳奔你的前程,因为你觉得我安于现状配不上你,因为你花了半年时间精打细算地筹备离开我。”

我一口气把这些话全倒了出来,说到最后声音开始发抖,但不是因为难过,是因为愤怒。

这股愤怒在我心里憋了很多天了,一直找不到出口,现在终于有了。

沈嘉述被我堵得说不出话,嘴唇翕动了几下,最后吐出一句:“他是谁?”

他指的是付行舟。

我还没回答,付行舟先开了口。

“付行舟,”他伸出手,做了一个握手的姿势,但脸上没什么笑容,“她高中校友,现在的相亲对象。”

沈嘉述没跟他握手。

付行舟也不在意,把手收回去揣进卫衣兜里,姿态随意得好像在自家客厅。

“沈嘉述对吧?”付行舟歪了歪头,“你来晚了。不是时间上的晚,是你已经出局了。”

这句话不轻不重,却精准地戳在了沈嘉述的痛处上。

沈嘉述的脸色彻底沉了下来,他不再看付行舟,重新把目光转向我。

“心渔,我们单独谈谈。就五分钟。”

“没什么好谈的。”

“四年,蓝心渔,我们在一起四年,你给我五分钟都不行?”

四年。

这两个字被他拿出来当作筹码,好像时间本身就能证明什么。

他大概忘了,这四年是他自己亲手扔掉的。

付行舟这时候忽然往旁边走了两步,拿起桌上的账单,语气随意得像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

“心渔,我去前台结账,你们聊。五分钟够不够?我在楼下等你。”

他经过我身边的时候,脚步顿了一下,微微弯腰,凑到我耳边用只有两个人能听到的音量说了一句话。

“别心软。”

然后他推门出去了。

包间里只剩下我和沈嘉述两个人。

空气安静下来,窗外河面上的风吹进来,掀起桌布的一角。

沈嘉述站在离我两步远的地方,白衬衫上沾着不知道从哪儿蹭的灰,下巴上冒着一层青色的胡茬。

这个人我熟悉到可以闭着眼睛画出他的五官,此刻却觉得无比陌生。

“说吧,”我坐回椅子上,“五分钟。”

他也拉开一把椅子坐下,双手交握搁在桌面上,指节用力到泛白。

“我那天说的话,我收回。”

“哪些话?”

“全部。说你不合适是气话,是我脑子进水了。”

“气话?”我看着他,“你花了半年时间筹划去深圳,行李箱是上个月新买的,衬衫是我不认识的,你说这些都是气话?”

他沉默了几秒,然后说:“深圳那个位置,我可以不去。”

“你疯了?”

“我没疯。我想清楚了,什么事业什么前途,没有你,那些东西都没意义。”

他说得很真诚,眼眶甚至微微泛红。

如果是以前,我一定会被他打动。

但是现在,我只觉得胸口发闷。

“沈嘉述,你来晚了,”我把刚才付行舟说的话重复了一遍,这次是用我自己的语气,“不是你来悠然居来晚了,是你在北京说那些话的时候就已经晚了。有些话说出口就收不回去,就像钉子钉在木板上,拔出来也会留一个洞。”

“我可以补——”

“补不了。”

我站起来,拿起放在椅子上的包。

“五分钟到了。你回深圳也好,回北京也好,跟我没关系了。”

我往门口走,沈嘉述猛地站起来抓住我的手腕。

他的手劲很大,攥得我生疼。

“蓝心渔,你是不是从来就没爱过我?”

他的声音里带着一种近乎绝望的东西。

我转过头,看着他的眼睛。

“爱过。但你不配。”

我挣开他的手,推门出去。

走廊里空荡荡的,前台小妹看到我出来,冲我笑了一下,大概不知道刚才包间里发生了什么。

我走下楼梯,推开悠然居的玻璃门。

【7】

付行舟站在门口的银杏树下,手里拎着两杯打包好的奶茶。

阳光从树叶的缝隙里漏下来,落在他肩膀上,亮晃晃的。

他看到我出来,递过来一杯奶茶。

“处理完了?”

“嗯。”

“怎么样?”

“我让他回去了。”

他把吸管插好递给我,语气随意:“饿不饿?旁边有家牛肉面馆,味道很正宗,我请你。”

我接过奶茶,吸了一口,茉莉花的香气冲进鼻腔。

“付行舟,”我看着他,“那封情书的事,你还没跟我讲清楚。周漾到底是怎么‘不小心’掉在你桌上的?”

他笑了一下,那个笑容里带着一点少年时代才会有的狡黠。

“其实不是她掉的,”他说,“是我趁她不在,从她书包里拿的。”

我愣在原地,奶茶差点没拿稳。

“你说什么?”

“周漾那阵子老跟她同桌传纸条,有一回纸条飞到我脚边,我捡起来的时候无意间看到你名字。我好奇,就趁体育课翻了她的书包。”

他说这些的时候,耳朵尖居然有点红,但表情还是一副理直气壮的样子。

“付行舟你居然翻女生的书包!”

“只翻过那一次。”

我不知道该生气还是该笑。

这个人在高中时是全校女生的白月光,是每次考试都在红榜前三的学霸,是代表学校去省里参加美术比赛的天才少年。

他居然会翻女生的书包,就为了找一封情书。

“那你看完之后呢?”我问。

“看完之后,”他顿了顿,“我把信折好放回去了。然后那天晚上我失眠了。”

“失眠?”

“嗯。我在想,蓝心渔这个人平时看着文文静静的,写起情书来胆子还挺大。”

我的脸一下子烧起来,转过身就往前走。

他在后面跟上来,步伐不急不慢,刚好比我快半步。

“别生气,我请你吃牛肉面赎罪。”

“一碗牛肉面就想赎罪?”

“那就两碗,再加一份牛肚。”

我们走进了旁边那家面馆,店面不大,七八张桌子,墙上贴着手写菜单。

老板是个胖胖的中年男人,围着一条白围裙,看到付行舟就笑着打招呼:“小付又来了?今天带朋友?”

“嗯,老规矩,两碗牛肉面,一份凉拌牛肚。”

“好嘞。”

我们挑了靠窗的位置坐下。

面馆里氤氲着牛肉汤的热气和香料的辛香,玻璃窗上蒙着一层薄薄的水雾。

付行舟从筷筒里抽出两双筷子,用开水烫了烫,递给我一双。

动作自然得好像做过无数次。

“你平时经常来这儿吃?”我问他。

“一周两三次。画图画累了就来吃一碗,吃完回去继续画。”

“你们建筑设计师是不是特别忙?”

“看项目。前阵子赶一个商业综合体的方案,连着熬了三个通宵,胡子都懒得刮,蓬头垢面地去跟甲方汇报,甲方差点以为我是来要饭的。”

我被他的话逗笑了,笑完之后心里忽然涌上一股说不清的感觉。

这个人跟我记忆里的那个付行舟重叠又分离。

高中的时候他永远是干净清爽的样子,校服拉链拉到胸口,露出里面白衬衫的领口,笑起来让人觉得整个世界都亮了。

现在的他多了很多生活气,胡子拉碴、熬夜加班、跟甲方扯皮、一个人来吃牛肉面。

他不再是一个遥不可及的符号,变成了一个真实的、可以被触碰的人。

“你在想什么?”他问我。

“在想你变化挺大的。”

“哪方面?”

“以前觉得你高不可攀,现在……”我斟酌了一下措辞,“接地气多了。”

他笑了起来:“你是想说我变俗了吧?”

“我没那个意思。”

“没关系,变俗了是好事。以前在云端飘着,现在才觉得脚踩在地上比较踏实。”

牛肉面端上来了,热气腾腾的,汤头浓郁,面条筋道,牛肉切得厚厚的铺了一层。

我夹了一筷子面,吹了吹气,放进嘴里。

确实很好吃。

“付行舟。”我放下筷子。

“嗯?”

“你跟方阿姨说想跟我相亲的时候,知道是我吗?”

他正在夹牛肚的手顿了一下,然后坦然地抬起头看着我。

“知道。方阿姨说给你介绍对象,名字叫蓝心渔,当时我对着电脑屏幕坐了十分钟,一个字都没画出来。”

“然后你就同意了?”

“不,”他摇了摇头,眼睛里有光在闪,“我主动找方阿姨的。我说方姨,您说的那个蓝心渔,我想见,一定要见。”

【8】

我放下筷子,看着碗里剩下的半碗面,心里像被什么东西搅了一下,酸酸涨涨的。

“付行舟,我现在不想谈恋爱。”

我说这句话的时候,没有看他的眼睛,盯着面碗里浮着的香菜叶子。

“我知道。”

“我刚分手一个星期,心里很乱,很多事情没想清楚。”

“我知道。”

“我不想因为感动或者冲动做出任何决定,那样对你不公平。”

“我知道。”

他连说了三个“我知道”,语气始终平稳,没有一丝急躁。

我抬起头看他,他正用筷子夹起一片牛肚,慢条斯理地蘸了蘸碟子里的辣椒油,动作从容得好像我们刚才聊的不是感情问题,而是今天牛肉面咸了还是淡了。

“你不用有压力,”他把牛肚放进嘴里,嚼了嚼咽下去,然后说,“我刚才说了想追你,但没说要你现在就答应。蓝心渔,我可以等。”

“等多久?”

“等到你想清楚为止。一个月,半年,一年,都行。”

“那要是我一直想不清楚呢?”

他笑了一下:“那我就一直追。反正我在这个县城也待了好几年了,不差再多待几年。”

我被他的话堵得说不出话来,只好低下头继续吃面。

牛肉面很好吃,汤头浓郁,面条筋道,但我嚼着嚼着就忘了味道,脑子里全是乱的。

吃完饭,付行舟把我送回悠然居门口。

我妈的面包车还停在路边,车窗摇下来一半,周秀芳正低头看手机,手机屏幕的光映在她脸上,照出她眉眼间隐隐的焦急。

付行舟站在离车门三步远的地方,没有跟过来。

“回去吧,”他说,“手机号我发到你微信上了,方阿姨推给我的,你别生气。”

“我没生气。”

“那就好。改天约你出来,带你尝尝县城的其他好吃的。你离开太久了,很多新店你都不知道。”

我点了点头,拉开车门坐进副驾驶。

我妈立刻放下手机,探着身子往车窗外看了一眼,目送付行舟的背影消失在街角,然后转头问我:“怎么样怎么样?小伙子长得确实好吧?”

“妈,先回家。”

面包车发动起来,我妈一边打方向盘一边絮絮叨叨。

“方秀梅跟我说的时候我还不信,说付行舟这孩子在市设计院上班,一个月工资顶咱们超市干半年的,长得又好,怎么可能还单着?今天一看,方秀梅还真没吹牛——”

“妈,”我打断她,“我高中的时候喜欢过他。”

周秀芳的方向盘差点打歪。

“你说什么?”

“我说,我高中的时候暗恋过他三年。写过情书,没敢送。”

车子在路边猛地刹住,我妈扭过头瞪着我,眼睛瞪得跟铜铃似的。

“蓝心渔,这种事儿你怎么不早说?”

“我刚知道他也知道。”

“什么意思?”

“他知道那封情书。他看过。”

周秀芳沉默了三秒钟,然后一巴掌拍在方向盘上,喇叭被按得响了一声。

“缘分啊闺女!这不是缘分是什么?”

我把头靠在车窗玻璃上,冰凉的触感让我清醒了一点。

缘分吗?

也许吧。

但我现在最需要的不是缘分,是时间。

【9】

接下来一个星期,我没怎么出门,但也没再像之前那样躺在床上装死。

我帮周秀芳看超市,早上七点开门,晚上九点关门,理货、收银、记账,什么都干。

小超市不大,百来个平方,货架上摆满了油盐酱醋烟酒糖茶,空气里永远弥漫着一股洗衣液和方便面调料混合的味道。

来买东西的大多是街坊邻居,有些认识我,有些不认识。

认识的那些看到我就说:“哎呀,秀芳家闺女回来了?越长越漂亮了。”

不认识的会多看我两眼,扫码付款的时候问一句:“新来的?”

我说我是老板女儿,他们就笑:“难怪,长得像。”

周秀芳对我的转变很满意,但嘴上不饶人。

“早这样多好,非得在床上躺一个礼拜才想明白。”

“我没想明白,”我一边擦货架一边说,“我只是觉得闲着也是闲着。”

“行,那你慢慢闲。对了,付行舟那孩子给你发微信了没?”

“发了。”

“你回了没?”

“回了。”

“聊得咋样?”

“妈,你是查户口还是开超市?”

周秀芳哼了一声,没再追问,但脸上的表情分明写着“你最好给我老实交代”。

其实付行舟每天都给我发微信,内容不咸不淡,从“今天加班画图好累”到“路过一家新开的烤鱼店下次带你去”,没有一句越界的,也没有一句让人有压力的。

他很有分寸,分寸到让我觉得这个人简直不像真实存在的。

到了回来的第十天,我接到了周漾的电话。

周漾是我高中同桌,也是我最好的朋友。

高中毕业后她去了上海,在一家外企做市场,混得风生水起,朋友圈里全是出差的定位和精致的下午茶照片。

她打电话来的时候,我正蹲在超市后面的仓库里清点库存。

“蓝心渔!我听说你回县城了!还跟付行舟相亲了!”

她的声音大到我不需要开免提都能听得一清二楚,我赶紧把手机拿远了一点。

“你消息怎么这么灵通?”

“方秀梅阿姨跟我妈打麻将的时候说的,我妈转头就告诉我了。你俩什么情况?付行舟诶!高中那个付行舟!”

“就……相了个亲。”

“然后呢?”

“然后他问我那封情书还作不作数。”

电话那头安静了整整五秒钟,然后爆发出一声尖叫。

“周漾你别叫了,仓库里有老鼠,你再叫它们全跑出来了。”

周漾深吸了一口气,压低声音,但语速飞快:“我跟你说蓝心渔,付行舟这个人你必须拿下。你知道他高中的时候多难追吗?三班那个林知瑶,给他送了整整一个学期的早餐,他连看都没看过一眼。五班的那个许念念,元旦晚会当着全校的面给他弹吉他,他就说了句‘弹得不错’然后走了。这种男人现在主动找你,你还犹豫什么?”

“你不是说那封情书是你‘不小心’掉在他桌上的吗?”我冷冷地问。

电话那头的语气瞬间矮了半截。

“啊,这个……那个……”

“付行舟跟我说了,是他趁你不在翻了你的书包。”

“……那个混蛋居然出卖我!”周漾咬牙切齿,但很快又软下来,“好吧好吧,是我故意放在桌上的。但我真的是为你好啊心渔,你看现在不是挺好的嘛。”

我忍不住笑了,摇了摇头。

周漾这个人从高中开始就爱管闲事,尤其爱管我的闲事,没想到当年那封情书背后还有她的推手。

“行了行了,我不怪你。但你也别催我,我现在真的不想那么快进入下一段。”

“我知道我知道,沈嘉述那个王八蛋干的事儿我听说了。你慢慢来,付行舟等得及。”

“你怎么知道他等得及?”

“直觉,”周漾的语气忽然认真起来,“心渔,一个男人能记住你高中时候爱吃糖的细节,能记十年,这种人不会随随便便放弃的。”

挂了电话,我靠在仓库的货架上,看着头顶昏黄的灯泡发了好一会儿呆。

【10】

沈嘉述没有走。

我不知道他用了什么办法找到了我家的住址,在我回来第十二天的傍晚,他出现在秀芳超市的门口。

那天我妈去进货了,我一个人看店。

他换了一身干净衣服,胡子也刮了,头发梳得整整齐齐,看起来又恢复了以前那副体面的样子。

但眼神不一样了。

以前他看我的眼神是笃定的,像确认自己的东西永远会在原地等他。

现在他的眼神里多了一层东西,是慌张,是某种不确定的焦灼。

“心渔。”

他站在收银台前面,身后是摆满酱油瓶子和方便面的货架,这个画面跟他身上那件价格不菲的衬衫形成了某种荒诞的对比。

“你来干嘛?”我的声音很平,手里继续扫码,一袋盐,一瓶醋,一包火腿肠,滴滴滴的声音填在我们之间。

“我没回深圳。”

“关我什么事。”

“我把那个位置拒了。”

我停下扫码的动作,抬起头看着他。

“沈嘉述,你花了半年时间争取的位置,你说拒就拒了?”

“我说了,没有你,那些东西没意义。”

“那你之前为什么不这么想?”

他被我问住了,嘴唇动了好几次,最后低声说了句:“因为之前我觉得你不会走。我以为你会求我留下。”

我愣了一瞬,然后笑了,笑声里连自己都听得出苦涩。

“你以为我会求你?”我把扫码枪放回底座上,发出咔哒一声,“你以为我这四年什么都没做,就守在那个出租屋里等你回头?你以为你走了我还会在原地站着,等你想起我的时候随手捡回去?”

“我不是那个意思——”

“那你是什么意思?”

他不说话了。

门外有人在按喇叭,是停在路边的一辆出租车,司机探出头来往这边看了一眼。

沈嘉述深吸了一口气,从口袋里掏出一样东西。

一个蓝色的丝绒小盒子。

他在收银台上打开,里面是一枚戒指。

“心渔,嫁给我。”

货架上的日光灯嗡嗡作响,超市门口的卷帘门被风吹得轻轻晃动。

我看着那枚戒指,钻石不大,但切工很好,在灯光下折射出细碎的光。

四年前,我刚跟他在一起的时候,路过珠宝店的橱窗,曾经指着类似的款式说“这个真好看”。

他那时候说,等我升职了就给你买。

四年过去了,他升了三次职,戒指今天才出现。

“沈嘉述,你不觉得太晚了吗?”

“不晚。只要你点头,一切都来得及。”

“你在北京跟我说我们不合适的时候,戒指在哪?”

他的手指微微发颤,盒子里的戒指跟着轻轻晃动。

“我那时候……我那时候鬼迷心窍,心渔,你给我一次机会。”

“给不了。”

我伸手把戒指盒子合上,推回到他面前。

“你回深圳吧,或者回北京,随便你去哪。沈嘉述,我们之间真的结束了。”

“因为那个付行舟?”

“不是因为他,是因为你。”

“我怎么了?我后悔了,我回来找你,我连深圳都不要了,这还不够吗?”

“不够,”我看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你从来没觉得自己做错了。你只是不甘心。你不甘心我没有哭天喊地求你留下,不甘心我才回来几天就有人追。你的后悔不是后悔失去我,是后悔失去一个你以为永远属于你的东西。”

他的脸色一点一点变白。

我说完这些话,心里反而平静了下来,像一块大石头终于落了地。

“你走吧。以后别来了。”

沈嘉述站了很久,最后把戒指盒子收回口袋,转身走出了超市。

他背影消失在暮色里的时候,我在心里默默说了一句:再见,沈嘉述。

这次是真的再见了。

【11】

那天晚上关店之后,我一个人坐在收银台后面,打开了很久没看的朋友圈。

沈嘉述发了一条动态,定位在深圳,内容只有两个字:“重新开始。”

配图是一张深圳湾日出的照片。

他最终还是去了深圳。

我看了几秒钟,点了个赞,然后把他的朋友圈设置成了“不看”。

不是恨,是不想再让他的任何消息在我的生活里激起水花。

退出朋友圈的时候,看到付行舟在三分钟前给我发了条消息。

“明天周六,有空吗?带你去看个地方。”

“什么地方?”

“到了你就知道了。”

“你又卖关子。”

“不卖关子怎么有惊喜。”

我盯着屏幕看了半天,打了几个字又删掉,最后只回了一个字:“好。”

第二天早上十点,付行舟骑着一辆电动车出现在我家楼下。

电动车不是现在满大街跑的那种共享电单车,而是一辆旧旧的、白色外壳上贴着好几处卡通贴纸的小电驴。

他跨坐在车上,一条长腿撑在地上,递给我一顶粉色头盔。

“这什么审美?”我拿着头盔翻来覆去地看。

“我外甥女的,你将就一下。”

“你还有外甥女?”

“我姐的女儿,今年五岁,特别崇拜我,说舅舅是天底下第二帅的人。”

“第一是谁?”

“奥特曼。”

我戴上那顶粉色头盔,跨上后座。

电动车发动的时候车身晃了一下,我下意识抓住了他腰侧的衣服。

他穿了一件薄款的灰色风衣,布料被我攥在手里,能感觉到他身体微微一僵,但很快放松下来。

“坐稳了。”

“嗯。”

电动车穿过县城的街道,从解放路拐进一条我很久没走过的老路。

路两旁的梧桐树枝叶茂密,阳光从缝隙里洒下来,在地上铺了一地碎金。

风吹过来,带着不知道谁家院子里飘出来的桂花香。

我坐在后座上,看着他的后背,发现他的肩膀比高中时宽了很多,不再是那个清瘦的少年轮廓。

十年的时间在他身上留下了痕迹,但这些痕迹让他的轮廓变得更清晰、更真实。

车子开了大概二十分钟,停在一栋老建筑前面。

我摘下头盔,抬头一看,愣住了。

是我们高中。

不对,应该说,是以前的高中。

学校几年前搬到了新校区,老校区改造成了一个文创园,但校门口那棵老槐树还在,树冠遮天蔽日的,跟记忆里一模一样。

“你带我来这儿干嘛?”

“进去看看就知道了。”

他锁好电动车,推开虚掩的铁门,领着我往里走。

教学楼还是原来的样子,灰白色的外墙,走廊里贴着的瓷砖有些已经开裂了。

但教室里被重新装修过,有的改成了画室,有的改成了手工作坊,还有的改成了独立书店。

因为是周六,园区里人不多,只有几个年轻人在露天咖啡座那儿聊天。

付行舟带我走到三楼,在那间挂着“行舟建筑设计工作室”牌子的房间门口停下。

“你的工作室在这儿?”

“嗯,租了一年多了。老教室便宜,空间又大,采光也好。”

他掏出钥匙开门,推门让我进去。

【12】

工作室很大,目测得有七八十个平方,窗户占了整整一面墙,光线毫无遮拦地涌进来,把整个空间照得明亮又通透。

靠窗的位置摆了一张巨大的工作台,上面铺着图纸、比例尺、各种型号的铅笔,还有一台笔记本电脑,屏幕上是一个建筑物的三维模型。

墙上钉着很多草图,有些是建筑外观,有些是室内布局,线条流畅而精准,每一笔都透着功力。

“这就是你平时画图的地方?”

“嗯。那边还有个茶水间,冰箱里有饮料,你自己拿。”

他走到工作台前,翻了翻桌上的图纸,抽出一张递给我。

“给你看个东西。”

我接过来,是一张手绘的建筑效果图。

画面上是一栋两层的独栋小楼,白墙黛瓦,门口有一个小院子,院子里种着一棵桂花树,树下摆着石桌石凳。

一楼是一个宽敞的开放式空间,落地窗正对着院子,里面摆满了书架。

二楼是两个房间,都有阳台,阳台上爬满了藤蔓植物。

“这是什么?”

“你以前写过一篇作文,被贴在学校的展示栏上,”他没有直接回答我的问题,而是说起了一件很久远的事,“题目叫《我理想中的家》。你在里面写,想要一栋小房子,门口有桂花树,秋天的时候满院子都是香味。一楼要放很多很多书,二楼要有阳台,可以在上面晒太阳看书。”

我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

那篇作文是高一写的,语文老师布置的随堂作业,我自己都快忘了。

“你……你怎么会记得?”

“因为那篇作文就贴在你那封情书旁边,”他笑了一下,指了指展示栏的方向,“我去看情书的时候顺便看到的。”

“你专门跑去看那篇作文?”

“我专门跑去看了很多次,”他纠正我,声音低下来,像是在说一件很郑重的事,“看情书,也看作文。看完了就在脑子里画这栋房子,从高一画到现在。”

我的眼眶忽然有点发酸。

不是因为感动,也不是因为难过,而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被某种巨大的温柔包裹住的感觉。

十年。

这个人用了十年的时间,记住了我自己都忘了的东西。

“这张图是最近画的,”他把图纸卷起来,塞进一个纸筒里递给我,“送给你的。”

“送给我?”

“嗯。不管以后我们之间怎么样,这栋房子都是你的。算是……”他顿了顿,像是在找一个合适的词,“算是谢谢你当年写了那封情书。”

我接过纸筒,沉甸甸的,明明只是一张纸,却觉得分量重得压手。

“付行舟,”我低着头看着手里的纸筒,“你这样我会很有压力的。”

“有压力是好事。有压力说明你在认真考虑。”

“你能不能别这么聪明?”

“不能。这是我为数不多的优点之一,我得好好保持。”

我终于被他逗笑了。

这一刻,窗外的桂花香被风送进来,午后的阳光照在工作台上,把他侧脸的轮廓镀上一层暖金色。

我忽然觉得,也许有些人是注定要遇见的。

早一点不行,晚一点不行,要在你摔过跟头、看清了一些事情之后,才能认出来他是谁。

【13】

从工作室出来,我们在文创园里逛了一圈。

原来的操场改成了一个小型广场,有人在滑滑板,有人在遛狗。

食堂改成了咖啡厅,名字叫“那年”,招牌下面写着一行小字:“所有的久别重逢,都是蓄谋已久。”

“这个咖啡厅的名字谁取的?”我问。

“我取的。”

“你真够自恋的。”

“这叫自信。”

我们在咖啡厅里坐了一会儿,各点了一杯拿铁。

咖啡端上来的时候,杯面上拉了一朵郁金香的花纹,精致得让人舍不得喝。

“说真的,”付行舟用勺子搅着咖啡,“你接下来有什么打算?北京那边还回去吗?”

“不回去了。离职手续都办完了。”

“那工作呢?”

“还没想好。我妈想让我接手超市,但我觉得不太适合我。”

“你有没有考虑过在县城做点什么?你的专业是广告策划,现在县里很多企业都在做线上推广,缺这方面的人才。”

我端着咖啡杯想了想。

他说得有道理。

县城这几年发展得很快,新开了不少民宿、农庄、特色食品厂,都在找外面的策划公司做推广,价格贵,沟通还不方便。

如果能在这边做一家本地的广告策划工作室,应该会有市场。

“你这是在给我做职业规划?”我歪着头看他。

“我这是在给自己创造机会。”

“什么机会?”

“你留在县城的机会。”

我笑了笑,没接话,但心里已经开始盘算这件事的可行性了。

说实话,在北京这几年,我给大公司做过无数个方案,PPT做得比谁都漂亮,但从来没做过一个真正属于自己的东西。

如果能在县城从零开始做一家工作室,哪怕小一点,也算是对自己这四年能力的一个交代。

“你要是真想做,我这边有资源,”付行舟像是看穿了我的想法,“我们设计院经常需要效果图和宣传文案,之前都是外包给省城的公司做的。你要是有兴趣,我可以把活儿转给你。”

“你这算不算以权谋私?”

“算。但我乐意。”

从咖啡厅出来的时候,天色已经接近黄昏了。

夕阳把老教学楼的影子拉得很长,操场上的滑板少年收起了滑板,牵着狗的老人起身拍了拍身上的灰。

一切都很慢,很安静,跟北京那种永远在追赶什么的节奏完全不同。

付行舟骑电动车送我回家,路上经过一条种满银杏树的街道。

金黄的叶子铺了一地,车轮碾过去发出沙沙的声响。

我坐在后座上,这次没有只抓他的衣服,而是轻轻环住了他的腰。

他的身体僵了不到一秒,然后放松下来。

我没有说话,他也没有说话。

风吹过银杏树,又一片金黄的叶子旋落下来,正好落在我的头盔上。

【14】

从那天起,我开始认真筹备自己的工作室。

周秀芳听说我要在县城创业,第一反应是反对的。

“你在北京大公司干得好好的,回县城折腾什么?这地方能有几个钱赚?”

“妈,在北京赚钱多,但花钱也多。我在那边干了四年,存款有多少您知道吗?”

“多少?”

“八万。”

周秀芳沉默了。在北京四年存八万,确实不算多。

“而且沈嘉述的事让我想明白了一件事,”我坐在收银台后面,把货架上的账本翻得哗哗响,“替别人打工永远是被动的。我想做点属于自己的东西,哪怕一开始赚得少,至少是自己的。”

周秀芳盯着我看了好一会儿,最后说了句:“行,你要折腾就折腾。超市后面那间仓库给你用,租金不要你的,但水电费自己付。”

“妈,你真好。”

“少拍马屁。对了,付行舟那孩子最近怎么不来了?你俩吵架了?”

“没吵架。他最近在赶项目,天天加班到半夜,胡子都长成野人了。”

“你怎么知道他胡子长成野人了?”

“他给我发自拍来着。”

周秀芳的眼睛亮了,凑过来压低了声音:“发照片了?让我看看。”

“妈!”

“看看怎么了?未来的女婿我还不能看一眼了?”

我把手机揣进口袋,坚决不给她看。

但我心里清楚,付行舟这段时间确实很忙,设计院接了一个大型体育馆的项目,他作为主创人员,连着加了两个星期的班。

即便如此,他还是每天给我发消息,有时候是一张深夜加班的照片,配字“第三个通宵,已疯”。

有时候是一碗牛肉面的照片,配字“老地方,一个人吃没意思”。

有时候什么图片都没有,只有一句“晚安,蓝心渔”。

我没有每条都回,但每一条都看了。

周漾说这就是沦陷的前兆,我让她闭嘴。

工作室的筹备过程比我想象中要艰难。

仓库收拾出来之后才发现很多问题,墙皮受潮脱落,电路老化,网络信号极差。

我找了装修队来翻修,又去市里买了新的电脑和打印设备,前前后后花了大半个月。

付行舟周末过来帮忙,带着他的工具箱,帮我重新布线、装路由器、调整照明。

他干活的时候很专注,穿着旧T恤蹲在地上接网线,额头上沁出一层细密的汗珠,跟设计院里那个西装革履汇报方案的建筑师判若两人。

“你还会干电工活儿?”

“画图之前我是土木工程的,接线这种基础技能必须会。”

“你这人到底有多少隐藏技能?”

“多了去了,你慢慢发掘。下一个,帮你组装宜家书柜。”

工作室注册的名字叫“渔火广告策划工作室”。

“渔火”两个字是我取的,既有我名字里的“渔”字,又有一种安静的、温暖的光的意象。

付行舟听了这个名字之后沉默了两秒,然后说:“你知道江枫渔火对愁眠吧?”

“知道。”

“那你还取这个名字?”

“愁眠的对面是渔火,有人睡不着,有人在发光。我想做那个发光的人。”

他听完,看着我,眼神里有一种我之前没见过的认真。

“蓝心渔,你已经在发光了。”

【15】

工作室开业那天,来了不少人。

周秀芳从超市搬了一箱饮料过来,摆在工作台上让大家随便喝。

方秀梅阿姨带了一盆发财树,说是开张大吉的好兆头,拉着我的手一个劲地说:“小蓝啊,你跟付行舟处得怎么样了?方姨还等着喝喜酒呢。”

周漾专程从上海飞回来,带了一个巨大的花篮,上面写着“祝蓝老板开业大吉,顺便祝付行舟追人成功”。

付行舟看到那个花篮的时候,嘴角抽了抽,然后在周漾耳边说了句什么,周漾笑得直不起腰来。

我问他俩说了什么,两个人异口同声:“秘密。”

开业仪式很简单,没有剪彩,没有鞭炮,就在工作室门口拍了张合照。

照片里我站在中间,左边是我妈,右边是付行舟,身后是那块写着“渔火广告策划工作室”的招牌。

阳光正好,每个人都在笑。

我看着镜头,心里想,这张照片以后一定会是我人生里很重要的一张。

工作室的第一个项目是付行舟介绍的——给县城一家新开的民宿做全套品牌策划。

民宿的老板叫孟冬青,三十出头,之前在杭州做互联网,赚了钱回来投资民宿。

他长了一张棱角分明的脸,说话慢条斯理的,有种跟县城格格不入的精英气质。

“蓝小姐,付行舟跟我推荐你的时候,说你能力很强,我很期待。”

“孟总客气了,我先给您出一版方案看看。”

“不用叫孟总,叫我冬青就行。”

这个项目我做得极其认真,从品牌定位到视觉设计,从线上推广方案到线下活动策划,前前后后花了三个星期。

孟冬青看完方案之后,沉默了好一会儿,然后把文件夹合上,说了一句话。

“蓝心渔,你在县城做策划,委屈了。”

“不委屈。在北京做的东西再好,也是给别人做的。在这里做的再小,是我自己的。”

他笑了一下,那个笑容里有某种欣赏的意味:“有意思。这个方案我通过了,就按你说的来。另外,我有个朋友在隔壁镇开农庄,也缺策划,我推荐你过去。”

就这样,渔火工作室的生意慢慢做了起来。

我的客户从一开始的付行舟介绍、孟冬青介绍,逐渐发展到有人自己找上门来。

县城的商业圈不大,口碑传得快,你做得好,用不了多久就有人主动来问。

开业三个月的时候,我已经接了七个项目,从民宿到土特产店,从奶茶店到健身房,什么类型的都有。

虽然每个项目的金额都不大,跟北京动辄几十万的单子没法比,但账户上的数字在稳步增长。

更重要的是,我做得很开心。

我妈看在眼里,嘴上不说,但每次有人来超市买东西,她都会“不经意”地提一句:“我闺女开的工作室就在后面那条街,做广告策划的,你们有需要可以找她。”

人家要是问:“你闺女叫什么?”

她就挺起胸膛,声音拔高八度:“蓝心渔!渔火的渔!”

【16】

付行舟依然每天给我发消息,但从来不提“在一起”这件事。

他把追求这两个字活成了一种状态,不急不缓,不卑不亢,像他画图时的线条一样,精准而克制。

他会在我加班的时候给我点外卖,会在我去市里见客户的时候开车送我,会在下雨天准时出现在工作室门口,手里举着一把伞。

但他从不说“我为你做了这么多你为什么不答应我”。

他连暗示都没有。

有一次我忍不住了,在微信上问他:“付行舟,你到底急不急?”

他秒回:“急。”

“那你怎么从来不催我?”

“因为催来的东西不长久。我不想你因为感动或者愧疚跟我在一起。我希望有一天你来找我,是心甘情愿的,是确定了的。”

我盯着屏幕上那几行字,心里忽然生出了某种强烈的、想要立刻见到他的冲动。

那天晚上十点多,我关了工作室的门,走路去了设计院。

设计院在一栋五层的办公楼里,付行舟的办公室在三楼,窗户对着街道。

我站在楼下抬头看,他那扇窗户果然还亮着灯。

我给他发了条消息:“下来。”

不到两分钟,他出现在办公楼门口,穿着拖鞋和一件洗得发白的T恤,手里还拿着一支铅笔。

“你怎么来了?”

“来看看你加班加到什么程度了。”

“还行,再有一个小时就差不多了。”

“那我等你。”

他愣了一瞬,然后笑了,那个笑容在路灯下显得格外好看。

“那你上来吧,外面冷。”

他的办公室不大,但很整洁,跟工作室那边的随性完全不同。

办公桌上摆着双屏幕,一边是CAD图纸,一边是渲染效果图,密密麻麻的线条看得我头晕。

我坐在沙发上等他,随手翻着他书架上的书。

建筑学、结构力学、中外建筑史,全是专业书,一页都看不懂。

但有一本插在角落里的书引起了我的注意,是一本很旧的素描本,封面磨得发白,边角都卷起来了。

我抽出来翻开,第一页是一张人物速写。

画的是一个女生,扎着马尾,穿着校服,低着头在课桌上看书。

旁边用铅笔写着一行小字:蓝心渔,高一(3)班。

我翻到第二页,还是我,在操场上做操。

第三页,在走廊上跟同学聊天。

第四页,在图书馆的书架前踮起脚尖够一本书。

整整一本素描本,从头翻到尾,全是同一个人的不同角度、不同场景。

每一张旁边都写着日期,最早的是高一上学期,最晚的是高三下学期。

三年,一本画完又一本。

“你在看什么?”

付行舟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带着一丝慌乱。

我转过头,把素描本举到他面前。

“付行舟,这是什么?”

他的耳朵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红了,从耳垂红到耳廓,像被烧红的铁。

“那个……你怎么翻出来了?”

“你放在书架上,不就是让人翻的吗?”

“我以为没人会翻那些专业书旁边的旧本子。”

“我翻了。你给我解释一下。”

他放下铅笔,走到我面前,沉默了好一会儿。

然后他开口,声音比平时低了很多,带着一种被揭穿之后无处可藏的窘迫。

“高中三年,我一共画了你四十七张速写。有些是在教室里画的,有些是趁课间操的时候画的,有些是……是你放学路上画的,我骑车跟在你后面,画完了就停下车补细节。”

“你跟踪我?”

“不算跟踪,就是多骑了一段路。”

“那还是跟踪。”

“……好吧,算跟踪。”

我低下头,重新翻那本素描本,翻到最后一页。

最后一张不是我,而是一栋小房子的草图。

白墙黛瓦,桂花树,爬满藤蔓的阳台。

跟我那天在他工作室看到的那张建筑效果图的结构一模一样,但笔触更稚嫩,显然是很多年前画的。

底下写着一行字:如果有一天她愿意,就给她盖这栋房子。

【17】

我把素描本合上,放在膝盖上,抬起头看着他。

“付行舟。”

“嗯。”

“你从高一开始就喜欢我了?”

“……嗯。”

“喜欢了十年?”

“不止。到现在的话,十一年零三个月。”

十一年零三个月。

四千多个日夜。

我暗恋他的时候,他也暗恋着我。

我写情书不敢送的时候,他在画我的速写。

我去北京的时候,他在县城画那栋房子。

我在另一个男人身边度过四年的时候,他还在。

不是没遇到过别人,不是没有更好的选择,而是他从来没有动摇过。

“你为什么不早告诉我?”我的声音有点沙哑,喉咙里像塞了一团棉花。

“早告诉你什么?高一来找你表白?那时候我们才十六岁,你连正眼都不敢看我。”

“那高三呢?高考之后呢?”

“高考之后我去北京找过你。”

我愣住了:“你去找过我?”

“嗯。我坐了一夜的绿皮火车到北京,找到你的学校,在宿舍楼下站了两个小时。然后看到你和沈嘉述一起走出来,你们牵着手。我就回去了。”

他的语气很平静,像在叙述一件跟自己无关的事。

但我听出了那平静底下压着的分量,那一夜的火车、那两个小时的等待、那个转身的背影,加在一起有多沉,我无法想象。

“心渔,”他蹲下来,跟我平视,眼睛里有某种温柔到近乎脆弱的光,“我不后悔那十年,也不后悔那趟没见到你的火车。因为如果没有那段时间,你不会是现在的你,我也不会是现在的我。我们也许不会像现在这样,坐在这里,好好地说这些话。”

我的眼泪忽然掉了下来。

不是滂沱的、汹涌的那种哭法,而是一滴一滴地往外涌,止不住。

被沈嘉述分手的时候我没哭。

一个人坐在高铁上看着窗外飞驰而过的田野的时候我没哭。

回到家的第一个晚上,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发呆的时候我也没哭。

但是现在,在付行舟的办公室里,看着那本画了十年的素描本,我哭了。

他没有慌,也没有说“别哭”。

他只是从办公桌上抽了几张纸巾递给我,然后安静地坐在我旁边,等我哭完。

过了很久,我擦了擦眼泪,深吸了一口气。

“付行舟。”

“嗯。”

“你那封情书的问题,我现在回答你。”

他的身体微微绷紧了一下。

我看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那封情书,还算数。”

他怔在原地,像是不敢相信自己听到了什么。

然后他笑了,笑得眼眶发红,笑得像个十七岁的少年。

“蓝心渔,你再说一遍。”

“我说,那封情书还作数。”

他猛地站起来,在办公室里转了一圈,像是不知道该往哪走,最后又回到我面前,弯下腰,双手撑着膝盖,看着我的脸。

“你确定?”

“确定。”

“不是因为感动?”

“因为是你。”

他闭上眼睛,长长地呼出一口气,然后伸手把我从沙发上拉起来,轻轻抱住。

抱得很轻,像抱一件等了很久很久的东西,怕弄坏了。

“蓝心渔,”他的声音闷在我头顶上方,“你知道我等这句话等了多久吗?”

“知道。十一年零三个月。”

“错了。”

“嗯?”

“是四千一百二十三天。我数着呢。”

【18】

我们在一起的消息,以闪电般的速度传遍了整个县城。

方秀梅阿姨第一个打来电话,声音激动得差点把手机震爆:“我说什么来着?我就说这俩人般配!周秀芳你家闺女跟我介绍的小付,那可是天造地设的一对儿!”

周秀芳在电话那头笑着说:“行了行了,这媒人红包少不了你的。”

方秀梅笑得合不拢嘴:“红包就免了,喜酒别忘了叫我就行!”

周漾的反应最为夸张。她在微信上连发十几条语音,我点开第一条,是一声长达五秒的尖叫。

剩下的几条大意是:“我就知道!我就知道!你们两个磨磨唧唧的终于在一起了!蓝心渔我警告你,婚礼伴娘必须是我,你要是敢找别人我跟你绝交!”

我回了她一条:“你放心,伴娘肯定是你。但你先帮我想想怎么跟我妈解释,她已经把婚礼酒店都看好了。”

周漾回复了一长串笑哭的表情。

孟冬青的反应则淡然得多。

他来工作室讨论新项目方案的时候,看到付行舟坐在沙发上给我削苹果,只是挑了挑眉,说了句:“终于官宣了?比我的预期晚了两个月。”

“你怎么知道我们在一起了?”

“全天下都知道。方阿姨的朋友圈发了你俩的合照,配文是‘天作之合’。”

我打开手机一看,方秀梅果然在朋友圈发了一张照片——不知道什么时候偷拍的,是我和付行舟在银杏树下的背影。

配文写着:“撮合成功!感谢大家关心,两个孩子的喜事近了!”

我扶额,付行舟倒是毫不在意,还给方阿姨点了个赞。

日子就这样平稳而充实地过着。

渔火工作室的业务越来越稳定,我从一个人单打独斗发展到招了两个实习生,都是县城本地刚毕业的大学生,一个学设计,一个学文案。

付行舟每周会来工作室两三次,有时候带奶茶,有时候带水果,有时候什么都不带,就坐在沙发上安安静静地画他的图纸,偶尔抬头看我一眼。

我们之间的相处方式很奇怪,也很舒服。

不像热恋中的情侣那样黏糊,倒像是相识多年的旧友终于走到了一起。

他懂我的每一个梗,知道我在什么时候需要安静,什么时候需要鼓励。

我也渐渐读懂了他的节奏,他在画图的时候不喜欢被打扰,在改方案的时候脾气会有点暴躁,在吃到好吃的食物时眼睛会亮起来,像一只被投喂的大型犬。

有一次他来接我下班,靠在工作室门口等我收拾东西。

我收拾到一半,忽然想起一件事。

“对了,有个人想请你帮忙设计房子。”

“谁?”

“孟冬青。他说想在自己那个民宿旁边加盖一栋小的,做私人住宅。看了你之前设计的几栋民宿,觉得风格很喜欢。”

“孟冬青?”付行舟把这三个字念得别有深意,“就是那个隔三差五给你送咖啡的孟老板?”

“什么隔三差五,人家是来谈业务的。”

“谈业务还带抹茶千层?”

“那是他家民宿甜品师做的,顺便带一份给我尝尝。你不是也吃过吗?”

“我吃过不代表我吃不出别的味道。”

“付行舟,你不会在吃醋吧?”

他把头偏到一边,不看我的眼睛。

“没有。”

“你就是在吃醋。”

“我说没有。”

“你耳朵红了。”

他伸手捏了一下我的脸,力道很轻,带着一点无奈和纵容。

“行吧,我吃醋。但你得跟他说,设计费不打折。”

“好。”

“还有,以后他送甜品来,你得分我一半。”

“成交。”

【19】

隔年秋天,桂花开了。

我们在一起整整一年后的某个周末,付行舟说要带我去看一块地。

那块地在县城北边,靠着一座不高的小山,旁边是一条清澈见底的小溪,溪边种着一排银杏树,秋天的叶子金灿灿的,铺满了溪岸。

“这地方好看吗?”他问。

“好看。”我说的是实话,这里有一种安静的、不被打扰的美。

“买下来了。”

“什么?”

“这块地,我买下来了。”

我愣在原地,看着他,以为他在开玩笑。

但他脸上的表情是认真的,认真到让我不敢怀疑。

“设计图早就画好了,施工队也联系好了,明年开春就动工。”

“付行舟,你说的是……”

“那栋房子。白墙黛瓦,门口有桂花树,一楼全是书架,二楼有阳台。”

他看着面前那片空地,眼睛里倒映着秋天的天空和银杏树的金黄。

“从高一开始画的那栋房子。我答应过你的。”

我的鼻子酸了,眼眶又开始发热。

这个人总是这样,不声不响地做一件又一件让人招架不住的事。

但我已经学会不再惊讶了,因为这就是付行舟。

他用十一年学会了等待,又用一年完成了承诺。

不声不响,一笔一划,把青春时画在纸上的线条变成现实。

“那你打算什么时候搬进去?”我问他。

“看情况。”

“看什么情况?”

他转过身来面对着我,从口袋里掏出一样东西。

不是戒指盒子,是一把钥匙。

一把崭新的、铜色的钥匙,上面拴着一个木质的小挂件,挂件上刻着一个字——渔。

“蓝心渔。”

“嗯?”

“这栋房子是给你盖的。从第一笔草图到现在,每一根线条都是为你画的。”

他把钥匙放在我手心里,金属的温度微凉,但他的手心是热的。

“我不问你愿不愿意嫁给我,那个太急了。我只问你,愿不愿意做这栋房子的女主人?”

桂花的香气从远处飘过来,浓郁得像一坛陈年的酒。

银杏叶从枝头旋落,掉在他肩膀上,又滚到地上。

我看着手心里的钥匙,又看着他的脸。

这个从十七岁起就住在我日记里的少年,现在站在我面前,眼睛里有山川河流,有星辰日月,有十一年的等待和一辈子的诚意。

我攥紧钥匙,踮起脚尖,在他的嘴唇上轻轻碰了一下。

“愿意。”

远处,县城的方向,有人在放烟花。

大概是哪户人家在办喜事。

烟花在天上炸开,一朵接一朵,照亮了半边天。

我们站在空无一人的山坡上,头顶是璀璨的烟花和漫天的星光,脚下是将要建起一栋房子的土地。

付行舟低下头,额头抵着我的额头。

“蓝心渔。”

“又干嘛?”

“你那封情书里写的最后一句是什么来着?”

我想了想,脸开始发烫。

“你明明看过,还问我。”

“我想听你亲口说。”

我深吸一口气,闻到了桂花、银杏、泥土和秋天的所有味道。

然后我开口,用很小、但很坚定的声音,说出那封十七岁写下的情书的最后一句话。

“我喜欢你,从高一到现在。”

付行舟笑了,笑得眼眶泛红,笑得像山间最温柔的风。

他把我拉进怀里,下巴抵着我的头顶。

“我也是。”

“从高一到现在。”

“从过去到未来。”

烟花在天上炸开,又灭掉,又炸开。

像极了那些以为会永远埋藏在心里、却最终被时光翻出来的秘密。

而我们在漫天的光焰和秋夜的桂花香里,终于接住了彼此。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