萨曼莎·萨夫兰生下第一个孩子没多久,身边的亲友就开始轮番劝她再生一个。他们对她说,给她儿子添一个弟弟或妹妹,将是她和丈夫能给出的最棒的“礼物”。
起初,萨夫兰是认同的。她从小和哥哥一起长大,家里有个随时能一起玩的伙伴、能说心里话的知心人,那种感觉确实不错。可当她静下来细想自己的处境时,犹豫渐渐浮了上来。她的分娩经历留下了创伤。而且她不确定,对于正在健康成长的儿子来说,拥有一个手足是否真的是最优选。她和丈夫现在能提供给他的东西——蒙特梭利学前教育、一趟全家去日本的旅行——如果有了第二个孩子,可能就很难实现了。更让她迟疑的是,她比谁都知道,手足之间的关系也可能滑向痛苦。成年后,她和哥哥的联系已经断裂。分歧一步步升级,演变成彻底的反目,如今他们的关系只能用“艰难”来形容。“很难说我至今仍把它看作一份‘礼物’。”萨夫兰这样说道。
“父母应该给孩子一个手足”的观念,实在太普遍了。一篇近期发表在《纽约时报》上的评论文章,标题干脆就叫“有兄弟姐妹的人生更美好”。作者是天主教大学的教授凯瑟琳·帕卡卢克,她主张,大家庭“产出道德教育,就像引擎产出热量一样”,这是小家庭做不到的。去年《卫报》的一个专栏里,一位作者解释自己“把女儿们当作礼物送给了彼此”,并称这种方式正在“悄悄疗愈我童年的孤独”。社交媒体上更是随处可见催泪的画面:幼小的孩子手牵手、脸贴脸,一位母亲给视频配上文字说:“一个小弟弟,是宇宙给一个小女孩的第一段真正爱情故事的开始。”
我在网上询问大家对这类信息的感受,收到了几十位父母的回应。一位刚从产假返岗的纽约医疗行业女性说,有个病人直接告诉她,不生第二个孩子就是“自私”。斯嘉丽·德·莱梅尼是波士顿的一名零售顾问,最近刚结婚。她跟我说,还没定好婚礼日期呢,就有人建议她将来一定要多生几个孩子——因为“孩子需要个伴儿”。这个月,英国名人凯特·劳勒在一家媒体上写道,她只有一个五岁大的女儿,却“经常因为谈论只生一个的好处而被辱骂,好像不带手足地抚养女儿,是我能做的最残忍的事”。这种催促甚至不限于独生子女的父母。一位有两个儿子的母亲告诉我,她反复听到同样的话:应该“一定再拼第三胎,这样就能有个女儿了”。
那些劝女人多生孩子的人,本意通常不坏。期待一个兄弟或姐妹能成为孩子一生的朋友和支撑,这种想法是美好且合乎情理的。但这种“礼物”式的话术并非总是无害。对父母来说,它可以叠加压力,让他们觉得只要没把生育排满规划,就是对现有孩子的亏欠。但它更深层的假设在于——认为多添一个孩子进入家庭,必然意味着更好——这个前提本身就站不住脚。手足关系是复杂且充满变数的,它并不总能走向甜蜜的陪伴。
萨夫兰的故事撕开了一个口子:小时候的玩伴,成年后可能形同陌路。那份所谓“最好的礼物”,在岁月里变了质。人们愿意相信兄弟姐妹之间天然会亲密无间,可现实里,分歧、疏远甚至彻底决裂,一点都不罕见。你去问那些在手足关系中受过伤的人,他们大概会告诉你,那份“礼物”有时带着代价而来,而这份代价,父母当年在众人的劝说声中,并不一定被提醒过。
把另一个生命称为“礼物”,听起来温情脉脉,但它同时掩盖了一个事实:一个孩子并不是某种可以送给另一个孩子的附属品。他是一个完整的人,会带来喜悦,也必然带来资源的重新分配、情感的重构,以及未来数十年不可预知的关系演变。对有些人来说,手足是铠甲;对另一些人来说,那道裂痕恰恰是风暴的起点。没有人能保证这个“礼物”不会被退回、不会被摔碎,也不会在某一天变成彼此最沉重的包袱。
也许,真正应该被审视的,不是父母选择生几个孩子,而是那种动不动就用“自私”和“礼物”来施压的话语体系。一个孩子的幸福,从来不系于是否拥有兄弟姐妹这一项条件上。爱可以是独享的,资源可以是集中的,而一个家庭的完整,从来不只有一种模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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