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刻我站在八月末的黄昏里,风很轻,天空迟迟不肯暗下去。我本该有些什么话要说,比如对某个人道歉,或要求一个道歉。可是八月什么也没说。它只是把傍晚的颜料调得更淡了些,让光在多停留的半小时里,把屋顶和街道染成一种接近原谅的颜色。
我想,如果八月能够道歉的话,它大概不会用「对不起」这三个字。因为有些缺口太大,大到语言走不了那么远。比如朋友是如何一夜间变成陌生人的——你们还站在同一个路口,但已经属于两条完全不同的街。比如一个名字在别人唇齿间渐渐褪去温度,从像糖一样的尾音,变成只是音节的堆叠。又比如那些夜晚,你反复说服自己:或许我从来没有被好好地爱过,一切只是我自作多情地想象出来的。这些事,一句“抱歉”怎么装得下。
所以八月没有开口。它换了一种方式。它开始画更柔软的夜晚,教晚风如何绕过肩膀而不是撞击胸口,教雨水如何从屋檐滴落时不带着悲伤的节奏。它请求天空在日落后不要急着离开——多呆一刻钟,再多一刻钟。就那样留一抹不肯合上的橘,像一封没有寄出的信,随时等你抬头签收。你不知道自己在等什么,但你的身体比你先明白:你需要证据,需要确认美好的事物还记得你住在哪里。
也许八月会派一个人来。不是来拯救你的——拯救总是索要回忆作为回报,而你早已支付不起。来的那个人,更像是一扇被悄悄推开的窗,而你已经在密不透风的房间呆了太久。他的出现不附带任何承诺,而你知道承诺比失望更让人心慌。他就像一缕午后三点钟的光,刚好落在房间最暗的那个角落,那个角落早已忘记温暖长什么样子。你甚至没有察觉自己动了一下——不是朝向那个人,而是朝向你自己的心跳。
这大概就是宇宙道歉的方式:不解释,也不撤销那些它冷眼旁观时发生的一件件残忍的事。只是在所有破碎的旁边,轻轻放下一件温柔的东西,然后退开,等着看你的心是否还记得怎么向它靠近。也许是一枚恰好落在你鞋尖的盛开的小花,也许是一阵从童年夏天吹来的风的气味,也许只是一段从前不敢听、现在突然能够听完的旋律。你不必原谅过去,你只需要重新学习伸手。
所以,如果在某个傍晚你看到我仰着脸久久地望向天空,请不要问我到底在寻找什么。我并不是在搜寻失落的部分。我是在向八月道谢——谢谢它什么都没说,却已经把所有的话都说完了。而那些没说出口的,正像暮色一样,一寸寸漫进身体,修复着曾经决堤的堤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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